淺談高度藝術

在這個(偽)平等主義的現代,這種精英主義的論調很容易被群起攻之,但是我還是甘冒這個大不諱。家長可以帶著小孩去故宮人擠人地看達利的主題展,有錢一點地還可以送其實沒啥天份的小孩去米蘭學設計,商業雜誌也可以專題報導最新的藝術市場走向和拍賣價格,網路上的各種相關文章也可以天下一大抄地灌滿一整個版面。但是到頭來現實是殘酷的:並不是所有人能夠欣賞並辨別出真正好的藝術作品,不管擁護人人生而平等的民主價值觀的我們多麼厭惡這種想法。

但是有眼光的幸運兒(其實再有天份也是需要經過努力才能培養出眼光)和其他丈二金剛難道注定永遠一個城內一個城外地沒有交集嗎?藝術創作者難道得永遠在騙子和大師這天平的兩端擺蕩嗎?難道沒有任何方式可以證明真正傑出的藝術作品的普世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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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詞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最近講話時常常用『我』當主詞?」她啜了一口濃縮咖啡,然後面無表情地輕輕說道。

彷彿被雷擊中,我從沒想過從女人口中能吐出比「我那個晚了…」更令人心驚的話語。被告知可能有成為人父之風險所引起的驚嚇是肉體的、表面的,一瞬間進入腦中的是責任、道德以及飄然遠去的中年流浪大夢。但是被人若無其事地以「自我中心」指控,在提倡理性尊重與感性包容的後女性主義時代中,比被質疑抄襲他人著作還令人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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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論發言權

然後進入網路的時代,一切都變了。

突然間每個人被賦予了發言權:討論板、個人網站、部落格、電子郵件。技術上來說任何人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以被傳遞到任何一個連到網路上的人的手中。突然間你不需要有電機碩士學位也可以批評某一個作業系統的安全有缺失,你不用在交響樂團待過也可以指出某位定音鼓手的節拍散漫,由有甚者,大學時代主修哲學的你決定要好好修理那些分不出12年和18年純麥威士忌差別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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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慾真實論

所謂愛情的對象往往是愛情本身,就像羅蘭.巴特說的:「他凝眸注視了她好長一會兒,然後決定去愛她!」人們堆砌著自己的感覺,將縷縷柔情纏在無辜的對象身上,揣摩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其實是唯恐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愛情感覺」消失不見,因為這樣的「感覺」是如此的讓人滿足而渴求,因此人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延續這樣的感覺,就好像酒精中毒者不顧一切地反覆追求那種醺然的感覺一樣。而正是因為愛情是基於這樣不穩定、因時因地的感覺,所以人們更仰賴所有媒介來試圖鞏固愛情的存在,以便在某些時候能夠一嚐那銷魂的心悸。而人類越是努力談愛情、唱愛情、寫愛情和畫愛情,反而越證明了愛情是虛幻的,因為只有不確實的東西,才會讓大家費這麼大的勁試圖要把它刻劃出來。

與此成強烈對比地,性慾則是無比的真實。當有性慾時,每個人都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其存在,甚至為了避免男人這種比較遲鈍的動物會錯意,上帝還賦予男人一個會隨性慾強弱而形變的器官。性慾累積在那邊,我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打開電視,關掉電視,打開音響,關掉音響,翻開書,闔上書,無所是從。當性慾得到抒發,我們得以不間斷地看完整部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專注聽完華格納的《女武神》全曲,以及安安靜靜地閱讀完叔本華的《世界作為意志與表象》──我們很清楚地知道性慾在這些時刻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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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藝術的真諦

純消費的快感在大多數時候是比藝術所帶來的感動更強烈的,而唱片工業──很遺憾地──正是仰賴前一種快感,而非後一種感動。供需關係一旦形成,共犯結構就相應而生。唱片公司努力遊說成名音樂家灌錄經典曲目,然後迅速定義出行銷重點:「八十歲大師首度進入錄音室灌錄本作」、「空前絕後的獨唱家陣容」、「蕭邦祭酒首張巴赫平均率鋼琴曲集錄音」以及不堪的「全新二十四位元超取樣雜訊抑制技術」等,接著在唱片上市前他們將免費的樣片送到各大音樂刊物,然後刊物編輯視唱片重要性來分派給當年的我這樣的主筆,主筆們絞盡腦汁從那了無新意的錄音中榨出五百字相關評論來,雜誌付梓、寄抵訂戶家中,上個月買的十來張新唱片都還沒聽完一遍的消費者,掂著存簿中新入帳的薪水,盤算著下班後再到唱片行按圖索驥……有時候我覺得如果貝多芬或布拉姆斯地下有知,應該會暴跳如雷和眉頭深鎖(兩人個別反應不一);但若是卡拉揚知道了,可能不會有太多意見,因為不論如何唱片又多賣了一張,大夥兒又為他的下一艘遊艇捐獻了一點版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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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格

使用姓名或代號稱呼情人時,該客體的自主性是相對強烈的,即使在朋友聚會中是以對話中指稱的客體而存在,在未被提及時則似乎缺乏存在感,但是因為有了姓名和代號,我們很容易在某種程度上尊重這個客體,並且不難了解他們在某個空間中以和我們同樣的完整度自己生活著,同樣應付著難纏的客戶、囉唆的父母以及暴躁的上司。

可是當這樣的客體在對話中進化(或退化)為以所有格指稱的「我丈夫」或「我太太」時,它輕易地失去了主體性,而成為依附在談話者身上的一種「所有品」。這種感受更因為被談論者往往不在場而被強化,在對話中反覆出現的這種指稱字眼,令人皺起眉頭地逐步縮小被指稱者在這個對話中所扮演的角色──它是因為被所有者提起而存在,這種存在是全然依存的,要不是作為「被所有/擁有」的一項物品,它根本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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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溝通性

中文在五千年重形意不重理則的傳統下,其詞不達意是出了名的,經典的『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就是最佳例證。日文在文字上使用漢字,在文法結構上參考歐語系,比諸中文在文意的準確性上高出甚多,但實際使用上日本人又引入了大和民族「為對方著想」的語法,以致於隱晦不說的部分往往反而是溝通的重點,某種程度上抵銷了一個西式文法架構所帶來的好處。德文號稱是現代語言中最為嚴謹的,其嚴謹的程度從鉅細靡遺的繁多名詞,到歐語系普遍保留的各種時態和人稱,在在都為了將語言的精確性最大化。

但是不管文法再怎麼嚴謹,字詞本身定義再怎麼精確,讓語言溝通失敗的因子仍然不勝枚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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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清.醒

「有件事情要先跟你聲明,在我高潮之後所有的柔情都會是假的,都是出於禮貌和體貼而裝出來的。」

我停下手邊進行到一半的愛撫動作,像是做出全壘打預告一樣似的說出這段話。像是從慵懶的午覺中被不速之客吵醒似的,她掙扎著睜開迷濛的雙眼,盡力看著我,眼神中透露著疑問夾雜著些許錯愕。現下的她似乎並沒辦法立刻從過去與其他男人的經驗中,找尋出與可以與我這段唐突的話相對照參考者。於是她有點慌了手腳,就像滿心以為即將與愛著自己的老富翁共結連理時,突然接到對方律師送來給自己過目的婚前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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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弗勒藏書

旋開了印泥盒的蓋子,將印章在那如抽取出來的靜脈血液般暗紅的印泥上,用力地捺了一捺,一股淡淡的印泥香味飄入鼻中,掀開書本的底頁,用文鎮鎮住了封底以免翹起,閉住了氣,將章方方正正地壓在內頁的外下角,些許時間,然後有點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地,垂直地將章提起以避免任何可能的側向滑動,望著那深刻而鮮紅、蜿蜒而工整的捺印出現在眼前,將氣緩緩吐出,用鉛筆在印的下方寫上:MAGGIO, 2006。寫完又仔細端詳了一下,是否有不盡如人意之處,然後嘴角才漾起一絲微笑:這是我的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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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經濟學的愛情故事

「我說啊,這些經濟學家根本不懂經濟,他們提出越多理論,作出越多建議,我們的經濟就越糟糕,我真不曉得我們幹麻要付他們薪水來搞砸我們的生活。」

哦?難得聽到妳對經濟議題有興趣耶,請問你是從哪些數據斷定經濟越來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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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以分手為前提跟我交往

心思較為敏銳,處世經驗豐富的成年人一定都有過類似經驗,面對一個無法歸類的人類行為,心情複雜得已經不足已用啼笑皆非來形容了。女人現在就處於這條火線上:一方面時想緊緊擁住男孩,另一方面又想狠狠賞他一巴掌,壞就壞在這兩件事很難同時執行,而只執行其中一種或前後執行兩種,都會落入無法適切表達自己當下複雜情緒的困境,進而可能會造成對方不必要的誤會。

因此她轉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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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的價值

然則在判決一部文學作品是否有價值上,道德是不該起作用的。

叔本華認為關於人類已經墮落的說法是毫無根據的,因為「人類無從證明自己生來即為善,又何來墮落之有?」如果說對於感官愉悅(社交生活)的渴求是無可否認的,那麼若批判追求愉悅的欲求以避免可能相應而來的痛苦的做法有其利足點,能深刻描寫此間心情起伏、微諷平凡人性的《追憶似水年華》,又何來劣於《悲慘世界》之有?

甚且,《悲慘世界》中散發的人性光輝為人稱道(賽萬強該慶幸自己所在的故事時代只有馬車,否則當他發現壓住苦主的是Land Rover休旅車時,他也許會趁別人不注意時循原路退回人群中),但難道不是你我的平凡生活中未必能有實踐此一光輝的精采時刻、因此這樣的英雄光輝帶來如起士蛋糕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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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閱讀《追憶似水年華》

對實證主義者來說,由一位大半輩子待在病床上、靠想像和回憶寫作的人來點出這樣的癥結,不啻對他們的一記當頭棒喝。而對於浪漫主義分子中那群其實誤解浪漫主義的人來說,這樣的敏銳觀察令他們面面相覷、亟欲轉移話題。寫實主義者會嚴詞抨擊作者浪費時間去解釋這種小格局的感受,但還比不上反應最劇烈的基本教義派,他們堅信愛情是不可破解的一種恆常以至於拍出像《莎翁情史》這樣大拍市場馬屁的膚淺電影。

然而在這些人左支右絀的反應中,普魯斯特的這個觀察卻閱之彌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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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廁的存在主義觀點

先假設意識在那段時間中還是存在的,那些意識肯定是在三小時部門會議過程所累積的便意驅動延腦鬆弛肛門擴約肌的時候產生,並迅速在大腦作用,爾後消失在某個地方。基於某個他正在探索的原因,這些意識並沒能進入記憶區,似乎也沒有在快取記憶區逗留,而是不著痕跡的消失了。

要捕捉這個稍縱即逝的意識以現在的科技看似不可能,但是根據熱力學,所有的能量最終都會轉化成亂度較高的熱,因此有那麼一點機會,這些由電流組成的意識在消失的過程中,讓大腦的部分區塊溫度上升了幾千分之一度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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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觀察過,發現在同樣的處境下,她的同事們似乎老練多了。有些總是兩兩行動,全程聊天,把門外憤世嫉俗的可憐蟲當作星巴克咖啡落地玻璃外的行人;有些則抱著大疊公文,以防衛性的姿態驅退對方的眼光;一位頗有女人緣的單身主管總是以卡文.克萊男性模特兒的姿勢交錯著修長的雙腿,一雙勾人的雙眼打量著各樓層的女性,也享受被打量的快感;會計部的同事則藉著厚沉的無多層膜眼鏡鏡片,利用反光來防止對方直視自己的雙眼;當然少不了的,則是文明社會中無所不在的墨鏡一族,總是抿著嘴唇的這一群人,顯然很怕在陌生人的眼光下曝曬過度而得到癌症什麼的,不過從她的角度看來,最後這一群人是她所敬重的、處理這個普遍的尷尬場景最有能力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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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 YangComment
與尼采何干?

當然許多人喜歡用「天才」與「瘋子」的近親關係來概論之,我個人傾向避免這樣的媚俗論調。

尼采發瘋(或者他人以為的發瘋),與尼采所留下的不朽思想,沒有必然存在的關係!外在的因素與早年就體弱多病、晚年更染上梅毒有關係;內在因素,終其一生的心靈孤獨、冀求真正的愛情卻與大多俗人一般不得其門而入……都不是藉由禱告尋求心靈平靜的白人清教徒能夠置喙的。身體和心理、外在和內在的不協調性,在那個古老的年代,不是任何人都能夠敞開心胸去挑戰的,大多數人採取的方式不是嚴謹簡樸的新教生活,就是糜爛放縱的波希米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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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

母親是國小老師,所以每年寒假我和弟弟總是會跟著她參加學校的「自強活動」。那一次是到埔里──我只記得到埔里,至於去這個地方幹麻我已經忘了,因為很不巧,那天下了大雨。在我小時候的觀念中,大雨只有兩種,不是疏洪治水和甲比乙大那兩種(冷),而是會淹水的和有爛泥巴的。

埔里的山路當時並未舖上柏油,因此一場大雨,整條山路都是爛泥巴,遊覽車到了山腰就輪子空轉、動彈不得,也不知是哪個豬頭領隊做的決定──很抱歉使用現在的口氣來描述,但是現在想起來那個人真的很豬頭──叫大家用走的上去。

好吧,我知道這次來本來就是要爬山,不過在這種狀況下爬山,那完全是兩回事。我們小孩是ㄆㄧㄚ地就跳進淹過踝部的爛泥巴中,迅速往豬頭(對不起)所指的山上爬去,可是後頭的大人們大概就沒我們興奮了。你可以想像女老師們皺著眉頭將布鞋外面套上事後證明無效的塑膠袋,躡手躡腳的伸腳試探、想找一個泥巴最淺的落足點,男老師們阿莎力的打著赤腳,但是看到堆成山一般的女老師行李就兩眼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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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復活』

1889年對馬勒來說,是他那總是與死亡等晦暗主題糾纏不休的生命中,特別痛苦的一年:2月,61歲的父親過世;7月,馬勒經歷了痛苦的手術,以治療長久以來一直困擾他的痼疾痔瘡;9月,妹妹賈絲汀(Justine)因為同時要照顧全家生活和看護臥病在床的母親而病倒了,馬勒把她送到維也納養病;10月中旬,母親也去世了,享年52歲;之後妹妹蕾波迪內(Lepoldine)也以26歲之齡死於腦瘤和腦膜炎。這一切對比1889年初馬勒率領布達佩斯歌劇院管弦樂團在匈牙利首演全本『指環』所獲得的巨大成功,簡直是從天堂一路掉落到地獄的心路歷程。而這些分外銘心的痛苦,也反映在第二號交響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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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一部交響曲形式的音詩

最初並不是一首交響曲,而是一首交響詩

在這之前,馬勒已經完成一些作品,包括一部現在顯為人聞的歌劇『殊華班公爵 (Der Herzog von Schwaben)』、令馬勒失去作曲家自信的管絃歌曲作品『嘆息之歌 (Das klagende Lied),以及作為第一號交響曲的基底、卻很少被視為等質之作的『旅人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作為一位作曲家,但不得不以指揮維生的馬勒,比起其迅速崛起的指揮家生活,期早期作品在當時所受到的評價──不論是來自大眾或專家──實在令他難過,即使是第一號交響曲也一樣,據說連其未來之妻子阿爾瑪.辛德勒都自演出的音樂會場落荒而逃。

D大調第一號交響曲創作時間約為1884到1888年,不過最終修訂版在1906年出版,這期間作曲家對這部作品作的刪修、更動和復原不計其數,再也沒有任何一部作品令馬勒如此反覆不定(此處僅是與他自己對其他作品的態度相比,而非與其他作曲家相比),他甚至一度無法決定自己寫作的是一首交響詩、一首標題交響曲、或僅是一首純粹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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