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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印象

印象中的台北永遠在下雨,放晴的台北反而有一種確切的不真實感,似乎誰開玩笑地把澡間水龍頭的總開關關掉了似的。還記得高中時代的暑假總是在烈日下的球場度過,到了首都卻連打場三對三都要看老天爺臉色。偶爾出了個太陽,懷舊地躺在球場上看著天空時,卻發現自己不住轉頭向同鄉抱怨被高樓大廈圍住的天空好小,好灰,好沉。而且不知道何時開始養成了每天早上出門必定把雨傘塞入背包的習慣,雨傘特有的臭味染上了背包中的其他物品,以至被努力追求得來的女朋友嫌髒,都成了大學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還有那些騎著機車淋著小雨到處蹓達的記憶,雖然是午後三點但因為灰雲滿天而顯得陰暗的天氣中,嗅著雨衣的臭味,舔著沿著安全帽簷滴下的鹹冷雨水,閃避著呼嘯而過的轎車掀起的水花,騎著新購入的光陽豪邁,緩慢地晃蹓在基隆路上。看著那些濕潤得發出霉味的大廈高樓,以及點綴其上、從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與兩個香港僑生學長和一個宜蘭小孩同住在一間四坪大的宿舍的我,總是想著不知道那些房子裡面是什麼樣的光景,住著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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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 nuisance

紐約上東區居民們覺得遊民是nuisance,是因為轉過街角走進Louis Vuitton旗艦店後,短時間之內不會再見到他。足球媽媽覺得小孩的墨西哥裔同學是nuisance,是因為每天就在黃昏見那麼一次,而且一年只見到九個月,對方肯定不會出現在全家在優勝美地租下的山中小屋前,運氣好的話下個學年對方的家長搞不好被裁員、無法再負擔學費,那就不用再每天皺那麼一次眉頭了。辦公室廁所地上的擦手紙碎屑是一種nuisance,是因為在家裡的廁所用的是擦手巾,每週只要忍受五個白天的擦手紙碎屑即可,必要時還可以請特休在家尋求心靈平靜。推銷報紙賺學費——或如你所堅持地:「宣稱」賺學費——的年輕人是nuisance,是因為同一個年輕人通常不會來煩你第二次,他們的自尊在這裡倒幫了一個大忙,當然永遠會有第二個來敲你門的年輕人,他甚至可能有四個幼兒要撫養,而非三個,但那又是一個新的nuisance,而非同一個。購物中心停車場那些混蛋(抱歉粗口)當然只是nuisance,去五次購物中心遇到一次這種白癡就已經夠倒楣了,如果是天天發生的常態你可能會考慮移民加拿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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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與海豚

我熱愛獨處。在我眼中,週末的東區街上摩肩擦踵的人們,才是寂寞的。

他們因為害怕自己在家會寂寞,而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呼朋引伴地來到各個聚集了跟他們一樣的人的場所。他們將自己沉浸在周遭的人製造出來的聲音和溫度之中,並和自己的同伴們交換著沒有實質意義的對話,彷彿這樣就遠離了寂寞。但是其實在他們花俏的髮型、濃黑的睫毛膏和肯定過濃的眼影下,是一雙雙寂寞的眼睛,環繞在周圍的氣氛越喧囂,與同伴交換的高重複性空洞對白越熱絡,就越顯得這些個體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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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才論智性

苯環的發現固然是化學史上重要的一頁,但當時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卻是凱庫勒發現這個結構的方式:夢到的!根據化學家本人的講法,他有一次夢到幾條蛇彼此咬著對方的尾巴形成一個環,醒來時靈機一動,推導出了苯環的結構式。這個有趣的軼事曾引起過一些爭議,同時也是現代高中化學老師保持學生清醒的重要工具之一,不過凱庫勒直覺地提出結構,然後才從實驗得證一事,卻是無庸置疑的,甚至在科學上是很典型的。

這些思想成果在事後看來是那麼的精采,那麼的偉大,讓後進對於能夠提出他們的天才們讚嘆不已。而一般世俗的眼光,則傾向於隨便地做出「天才就是與眾不同」的結論,半自暴自棄地認為好像天才只要活著、有在盡本分地呼吸,偉大的點子就會從天而降,凡人們不是天才,就只能在他們得到諾貝爾獎時去羨幕或尊敬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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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詞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最近講話時常常用『我』當主詞?」她啜了一口濃縮咖啡,然後面無表情地輕輕說道。

彷彿被雷擊中,我從沒想過從女人口中能吐出比「我那個晚了…」更令人心驚的話語。被告知可能有成為人父之風險所引起的驚嚇是肉體的、表面的,一瞬間進入腦中的是責任、道德以及飄然遠去的中年流浪大夢。但是被人若無其事地以「自我中心」指控,在提倡理性尊重與感性包容的後女性主義時代中,比被質疑抄襲他人著作還令人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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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論發言權

然後進入網路的時代,一切都變了。

突然間每個人被賦予了發言權:討論板、個人網站、部落格、電子郵件。技術上來說任何人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以被傳遞到任何一個連到網路上的人的手中。突然間你不需要有電機碩士學位也可以批評某一個作業系統的安全有缺失,你不用在交響樂團待過也可以指出某位定音鼓手的節拍散漫,由有甚者,大學時代主修哲學的你決定要好好修理那些分不出12年和18年純麥威士忌差別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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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慾真實論

所謂愛情的對象往往是愛情本身,就像羅蘭.巴特說的:「他凝眸注視了她好長一會兒,然後決定去愛她!」人們堆砌著自己的感覺,將縷縷柔情纏在無辜的對象身上,揣摩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其實是唯恐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愛情感覺」消失不見,因為這樣的「感覺」是如此的讓人滿足而渴求,因此人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延續這樣的感覺,就好像酒精中毒者不顧一切地反覆追求那種醺然的感覺一樣。而正是因為愛情是基於這樣不穩定、因時因地的感覺,所以人們更仰賴所有媒介來試圖鞏固愛情的存在,以便在某些時候能夠一嚐那銷魂的心悸。而人類越是努力談愛情、唱愛情、寫愛情和畫愛情,反而越證明了愛情是虛幻的,因為只有不確實的東西,才會讓大家費這麼大的勁試圖要把它刻劃出來。

與此成強烈對比地,性慾則是無比的真實。當有性慾時,每個人都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其存在,甚至為了避免男人這種比較遲鈍的動物會錯意,上帝還賦予男人一個會隨性慾強弱而形變的器官。性慾累積在那邊,我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打開電視,關掉電視,打開音響,關掉音響,翻開書,闔上書,無所是從。當性慾得到抒發,我們得以不間斷地看完整部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專注聽完華格納的《女武神》全曲,以及安安靜靜地閱讀完叔本華的《世界作為意志與表象》──我們很清楚地知道性慾在這些時刻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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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格

使用姓名或代號稱呼情人時,該客體的自主性是相對強烈的,即使在朋友聚會中是以對話中指稱的客體而存在,在未被提及時則似乎缺乏存在感,但是因為有了姓名和代號,我們很容易在某種程度上尊重這個客體,並且不難了解他們在某個空間中以和我們同樣的完整度自己生活著,同樣應付著難纏的客戶、囉唆的父母以及暴躁的上司。

可是當這樣的客體在對話中進化(或退化)為以所有格指稱的「我丈夫」或「我太太」時,它輕易地失去了主體性,而成為依附在談話者身上的一種「所有品」。這種感受更因為被談論者往往不在場而被強化,在對話中反覆出現的這種指稱字眼,令人皺起眉頭地逐步縮小被指稱者在這個對話中所扮演的角色──它是因為被所有者提起而存在,這種存在是全然依存的,要不是作為「被所有/擁有」的一項物品,它根本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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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溝通性

中文在五千年重形意不重理則的傳統下,其詞不達意是出了名的,經典的『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就是最佳例證。日文在文字上使用漢字,在文法結構上參考歐語系,比諸中文在文意的準確性上高出甚多,但實際使用上日本人又引入了大和民族「為對方著想」的語法,以致於隱晦不說的部分往往反而是溝通的重點,某種程度上抵銷了一個西式文法架構所帶來的好處。德文號稱是現代語言中最為嚴謹的,其嚴謹的程度從鉅細靡遺的繁多名詞,到歐語系普遍保留的各種時態和人稱,在在都為了將語言的精確性最大化。

但是不管文法再怎麼嚴謹,字詞本身定義再怎麼精確,讓語言溝通失敗的因子仍然不勝枚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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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弗勒藏書

旋開了印泥盒的蓋子,將印章在那如抽取出來的靜脈血液般暗紅的印泥上,用力地捺了一捺,一股淡淡的印泥香味飄入鼻中,掀開書本的底頁,用文鎮鎮住了封底以免翹起,閉住了氣,將章方方正正地壓在內頁的外下角,些許時間,然後有點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地,垂直地將章提起以避免任何可能的側向滑動,望著那深刻而鮮紅、蜿蜒而工整的捺印出現在眼前,將氣緩緩吐出,用鉛筆在印的下方寫上:MAGGIO, 2006。寫完又仔細端詳了一下,是否有不盡如人意之處,然後嘴角才漾起一絲微笑:這是我的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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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

母親是國小老師,所以每年寒假我和弟弟總是會跟著她參加學校的「自強活動」。那一次是到埔里──我只記得到埔里,至於去這個地方幹麻我已經忘了,因為很不巧,那天下了大雨。在我小時候的觀念中,大雨只有兩種,不是疏洪治水和甲比乙大那兩種(冷),而是會淹水的和有爛泥巴的。

埔里的山路當時並未舖上柏油,因此一場大雨,整條山路都是爛泥巴,遊覽車到了山腰就輪子空轉、動彈不得,也不知是哪個豬頭領隊做的決定──很抱歉使用現在的口氣來描述,但是現在想起來那個人真的很豬頭──叫大家用走的上去。

好吧,我知道這次來本來就是要爬山,不過在這種狀況下爬山,那完全是兩回事。我們小孩是ㄆㄧㄚ地就跳進淹過踝部的爛泥巴中,迅速往豬頭(對不起)所指的山上爬去,可是後頭的大人們大概就沒我們興奮了。你可以想像女老師們皺著眉頭將布鞋外面套上事後證明無效的塑膠袋,躡手躡腳的伸腳試探、想找一個泥巴最淺的落足點,男老師們阿莎力的打著赤腳,但是看到堆成山一般的女老師行李就兩眼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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