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公寓物語

「就算脫衣服的方式有魅力的女孩子很多,但穿衣服的方式有魅力的女孩子卻不是那麼多。」我喃喃地對自己複述著村上講過的真理,女孩坐在床角略顯吃力地正在把雙腿塞入煙管褲中。

她終於站起了身,穿上米色的小羊皮外套,轉身走過來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出房間。不規則的金屬撞擊聲傳來,是在門口那只大碗裡撈鑰匙的每天例行公事,然後是開門和關門聲,高跟鞋逐漸遠去的下樓聲。

我伸了伸懶腰,從床上爬起,信步來到窗前低頭眺望,女孩正一手壓著敞開的公寓的大木門,低頭對微微顫顫地進門的老太太說了聲日安,那是住我們樓下的奧勒麗女士,先生走了很多年了,兩個兒子都在倫敦工作。她自己一個人住,每週一固定會有清潔婦來幫忙打掃房子,週二固定會有附近的超市送食材雜貨過來,周日是女士唯一出門的日子,上教堂,風雨無阻,最少在我們搬到這裡兩年來是如此。

對面的公寓窗戶半開著,在縫隙中我看到一雙發亮的黃色眼睛,那是尚-米榭爾。

名字很老派的尚-米榭爾是一隻貓,我會知道他的名字是因為在那一家子搬過來的第一天,他老兄就沿著公寓外牆的排水管跑掉了,那家子人一整晚不時探出身子對著排水管的盡頭叫著:「尚-米榭爾,尚-米榭爾」,吹幾聲口哨之類的。

徒勞。尚米榭爾三天後自己沿著水管爬了回來,帶著楚浮《四百擊》最後一幕安東瓦在沙灘上回首定格的表情,縱身跳入了敞開了整整三天窗子。

那家子的女主人當晚想必迫不及待地把地板仔細吸塵了一遍。

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尚-米榭爾在窗外曬太陽時,腳上都綁著一條紅繩,延伸到屋內的繩子大概是被固定在什麼傢俱上,那陣子他如果和我雙眼對上了,都會露出柯林頓總統當年在聽證會時露出的那種表情。後來不再綁繩子了,他重新獲得沿著水管散步的權利,但也許是簽了新的豢養契約,從此他將自己的探險範圍下了限制,最遠不超過窗台種了很多植物的隔壁公寓。

窗台種了很多植物的公寓是一對老夫婦的,終年甚少關窗,翠綠的木本和草本盆栽取代了窗簾,將室內擺設遮掩地若現若隱。尚-米榭爾偶爾會縱身越窗而入,但大多在十分鐘後就會再越窗而出,那十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從沒搞清楚過。

天氣好的時候,灰藍色的公寓屋頂反射著陽光,視角度而定甚至會刺眼。爬在牆壁上的植物,每年週而復始的遵照著季節守則,從枯枝吐芽,到冒出進而長滿翠綠濃密的圓潤大葉,到在秋風吹拂下轉黃而紅,最後傾落一地焦黑。公寓向陽和背陽面的爬牆植物命運甚為不同,我聽說兩派在多年前曾為此鬧過分家,但最終還是糾纏不清,年復一年地上演著貧富對比的戲碼。

雨很常下。

下起雨來整棟建築濕濕潤潤,上百年的堅固牆壁好像吸了整整兩公分的水氣,笨重起來。屋頂大小高低不一的煙囪群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廢棄不用,但雨滴落在其上還是會敲打出不同音高組成的旋律。

那旋律比西邊鄰居家每天早上傳出的鋼琴聲悅耳多了。這家人搬入一年多來,小女兒演奏的永遠是那三四個旋律,從未曾顯示出進步的跡象,如果不是我們窗台上不斷長高的迷迭香提醒我,每天聽著同樣的錯音和重彈,我很可能會出現比爾・莫瑞的錯覺。

這座喜歡立法規範的城市應該要再多一條法律,禁止嚴重缺乏才能的市民購買鋼琴,或出生在這世界上。

東邊鄰居是個友善的索邦大學學生,總是帶著微笑和我們打招呼。他的公寓大門和我們的正對,可能是這棟建築中最常開開關關的。曾經有一陣子我抱著研究的精神,每次聽到那頭的開門聲就立刻跑到自家門後,將眼睛湊到那小小的魚眼窺視孔,觀看他和來客親吻著打招呼。在那高度扭曲的畫面中出現過的、與他互酌臉頰的女性訪客,高矮胖瘦和打扮品味不一,唯一一致的是聲音總是高亢興奮。

偶爾大學生會辦派對,大約從晚上起點開始他的門就會開開關關個不停,嘻哈音樂的低頻節奏和年輕人們的高聲談笑透過牆壁的傳達過來,有時候會讓到人皺眉的程度。但他們大多遵守法式派對的原則,過了午夜來客就會逐一離去,門再度開開關關個不停,最晚凌晨一點一切就會歸於平靜。

只有一次,一個美麗的夏夜,他們決定徹夜不眠。過了午夜,震耳的音樂仍然迴盪在公寓中,一點,兩點,三點,女孩將努力埋在棉被中的頭抬起來,問我是不是該叫警察。我搖了搖頭,回答說:C’est pas sympa,她只好疲倦地把頭再度埋回棉被中。

女孩是歌劇迷,因此當某些陽光燦爛的午後,從社區遙遠的一角傳來男中音練唱威爾第的聲音時,她總是會和我相視一笑,然後壓低聲音跟著哼著:

普羅旺斯的海洋與大地
誰將它從你心中抹去
誰將它從你心中抹去⋯⋯

有時候陽光依舊燦爛,但是男中音出國表演去了,女孩就會自己在唱盤中放進蘇莎蘭和帕華洛帝領銜、波寧吉指揮的版本,然後邊哼唱著邊將切成圈狀的花枝倒入滋滋作響的平底鍋中,用木鏟來回拌炒一會兒,然後倒入夏多內葡萄釀成的餐桌白酒,一倒就是半瓶,將爐子的火力開到最大,興奮地看著白酒沸騰、飄香、濃縮。

總是在同一個時間點,她會用筷子挑出幾個大小適中、香味四溢的花枝圈,放在一個小盤子上,彎腰放到我面前的地板上。然後在我不顧弄髒鬍子埋首大啖時,她則把煮得彈牙的麵條起鍋倒入平底鍋拌炒,撒上一把迅速切碎的平葉荷蘭芹後裝盤。

有一次她捉弄著也撒了一些荷蘭芹到我盤裡,我氣得兩天不理她。

但在這樣一切如常的陽光燦爛的午後中,通常不會有太多意外,用完餐後她總是會儘量迅速地將碗盤清洗乾淨,煮上一壺咖啡,然後在窗前坐下來,打開《在少女的身旁》,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靜靜地繼續往下讀。

我則一如往常趴在她的大腿上,在午後的陽光中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