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瑪黑

「就是這樣,所以我真的沒辦法再待下去了。」

在將近兩個小時的絮絮叨叨後,女人像是鬆了一口氣地下了這個結論。她的眼球很大,眼袋很飽垂,臉上的毛孔很擴張,刻意仔細修整過的眉毛很稀疏,鼻翼掀動,嘴唇蠕動,下巴上有著得仔細檢查才會注意到的贅肉,但一旦注意到後,就很難不被那振動的頻率給催眠。

她不經心地舉起早已見底的咖啡杯,仰起頭後,才重新發現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兩道眉毛皺得瞬間濃密起來。放下了杯子,像是要證明什麼似地,她很使勁地朝侍者揮了揮手。侍者穿著黑色背心,肩上搭著白毛巾,右臂腋下夾著鏽銀色的鐵盤,正站在人行道上和牽著單車的另一名男子聊著天。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向她微微點了頭,又繼續和男子比手畫腳。

女人垮著臉,下意識伸手去拿水杯,但這次事先發現了透明的水杯也是空的,在稍縱即逝的猶豫後,她像是賭氣似地,手還是握住了水杯,儘管這個動作將無法為她帶來任何生理上的滿足。

「Merde!」

發音並不是很標準,聽得出來她很努力要把字母「r」發成喉嚨滾動而出的氣音,但從小在英語環境下長大,舌頭不自覺地滾動,本來該一氣呵成的「r」和「d」連續子音,也被硬生生分成兩個音節,宛如西班牙語或義大利語那樣的。

但情緒很準確。

「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個城市,這裡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慢吞吞,喝杯咖啡也要等半天,結帳也要等半天。」

在我們右前方人行道上,站著一對背著大背包的白種情侶,男的穿著寫著『I♥NY』的白色T恤,從背包下段向前延伸的兩條輔助腰帶,一上一下地將他那飽滿的小腹勒成一個巨大的中華水餃。女的手上拽著反覆摺疊、邊緣已經褪色起毛的地圖,耳朵似乎捕捉到英語的「結帳」兩字,立刻轉頭向我們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半小時前同樣有另一對背著大背包的中年夫婦站在他們的位置,同樣捕捉到我們對話中類似的字眼,同樣看了我們一眼--他們在十五分鐘前無奈地放棄,拖著沈重的腳步加入Rue de Turenne大街上川流的人潮。

「嘎-嘎-嘎-」烏鴉的叫聲穿透了人聲、引擎聲和喇叭聲所共同構築的帳幕,我瞇著眼搜尋著,彷彿在街角那十九世紀風格公寓的屋頂上,看到幾個小小的黑影,在短短的煙囪旁跳上跳下。

午後的太陽帶著暖意,從高聳公寓的後方斜斜地、平坦地投射過來,途中被公園中的枯樹切割成幾條金黃色的小溪,灑在嬉鬧著從公園旋轉門奔跑而出的小孩子們身上,影子拖得老長,投射在隆起的馬路上,彷彿是成人在扭動著身體、追逐奔跑著似的。

對街的紙品店似乎結束了漫長的午休,探身在櫥窗中整理擺飾品的年輕女孩,棕色的短髮半掩著耳朵,淡淡的眼影,淺色系的口紅,土黃色和綠色系構成的絲質圍巾不經意地纏在細長的脖子上,一端垂了下來,隨著她身體的移動輕輕拂掃著展示用的平台。她抬起了身子,檢視了一下櫥窗整體,微微點著頭,然後轉身沒入黑暗中。

「所以你覺得怎樣?我是不是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聞聲回頭過來看著女人,但沒能跟她的眼神對上,因為她正盯著手上的iPhone,頭也不抬地發問著。她穿的米色喀什米爾毛衣領口開成V字,不知為何她戴著同樣是米色的珍珠項鍊,項鍊的左側被毛衣遮掉大半,不太自然的深色皮膚則從珍珠和毛衣中間的空隙顯露出來。

「Voilà, madame, monsieur?」

「Un cafè et un crème de plus, s'il vous plaît. Et une carafe d'eau.」我輕聲向俐落地俯身收著杯子的侍者說道,他含糊地回應表示收到。

「Mer..ci ...」語尾飄揚,但氣聲「r」還是給發成了西班牙語風格。女人的頭仍然埋在iPhone中,侍者早已一陣風地走回店內,她反射性地說出的單字沒能送達,白種情侶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甜味,我閉上了眼睛,分辨出熟悉的酵母味,大概是哪一家麵包店把剛出爐的麵包店上架。然後,似乎有一點濃膩的酒精味,大概是隔壁桌那以急切的法語交換著意見的年輕人們,搖晃著廉價的玻璃紅酒杯所散發出來的。眼前快步走過的時髦女性,捲起了一小陣五號香水的薰風;路口穿著厚重外套的巴基斯坦人,杵在黑壓壓的大鍋子前,一雙手拿著鏟子不住翻炒著,送揚著栗子香。

女人終於檢查完電子郵件或臉書之類的,有點失落地把裝在鮮紅色保護套、略顯癡肥的iPhone往桌上一丟,又重複了一次她的問題。

「所以你覺得怎樣?我是不是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聳了聳肩,她好像沒注意到我的興致缺缺,又重頭開始描述起她手上這個大計劃多麼地缺乏資源,後勤部門效率低落,主管沒有擔當,資深的同事們缺乏熱情,收發小弟老把信放錯位置 ,辦公室咖啡機時常故障,廁所洗手臺的洗手乳常常忘了補充,文具區的訂書針老是沒有她要的尺寸……

「我覺得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忍受,畢竟辦公室就是一個眾人的組合,會有各式各樣不同習慣、不同個性的人,但我受不了缺乏執行力這點。我的意思是說,不管計畫的想法多精采,沒有執行力也是空談哪!每個環節都要卡得好好的,細節要處理好,保持資訊流通,讓大家都在同一個『頁面』上,這樣子計畫才有可能成功。就我打聽到的,我們現在已經落後對手快一個半月了,但整個團隊還是像一團散沙,我要個資料都要等好幾天,我真的不曉得要怎麼繼續做下去……」

女人滔滔不絕,我看著她誇張的表情和手勢,突然有一點昏昏欲睡,好像盯著色盲測驗的圖卡那樣,一張翻過一張,該看到的數字都有看到,但不知怎麼地就是從裡面讀不出任何資訊來。

「……說實在我也掙扎很久,這邊其實也不是沒有東西可以學,同事也都算是好人,但就是,你知道,少了那種衝勁。我本來上個月就想遞辭呈了,但我想說一個工作做不到一年的話,去面試可能會被質疑,放在履歷上也不好看。如果說只有一兩個月就趕快辭掉,還可以忽略掉不放在履歷中,但在這裡好歹都搞了大半年了,總不能在履歷中留下空白。你知道嗎?前陣子,好像是華爾街日報還是今日美國報,總之他們公布了一個最新研究,統計起來,大部分的雇主對於前一個工作做不滿一年又十個月的應徵者,評價降低的程度最大。可是要我再多待一年之類的,我真的受不了,人生不能重來,我覺得如果對於自己做的工作有疑問,就要當機立斷,就算將人生『重設』也在所不惜!」

她舉起兩個手掌,鉤動著食指和中指,捲攏著其他手指頭,做出引號的動作。突然間,這張色盲測驗卡我看懂了--『重設』,好像我幾年前也用過類似的字眼,在被主管約談的時候,我還記得窗外的加州陽光大剌剌的灑進大片玻璃所圍住的會議室中,以及主管搖著頭表示不贊同的神情。

「Votre café. Et votre cafés au lait. Une demi bouteille d'eau. Bon appétit!」侍者像一陣風地捲來,沒有多問地就依次將一小杯濃縮咖啡放在我面前,將牛奶咖啡放在女人面前,然後半壺水放在中間後,又像一陣風似地捲走。

我啜了一口那深黑色的濃濁液體,粗礦的香味伴隨著味蕾受到的刺激捲入了鼻腔,讓我不自覺地瞇起了眼,朦朧中,似乎看到女人一匙又一匙地往她的牛奶咖啡裡加糖。

對街的紙品店那頭,一位穿著灰色合身西裝的高眺男性在櫥窗前停了下來,向裡面揮了揮手,年輕女孩推門快步走了出來,棕色短髮整齊地攏在耳後,絲質圍巾垂下適中的長度。兩人快速而交錯地在兩邊臉頰上各啄了一下,在店門口聊了起來。

男人斜背對著我,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從肢體的動作看起來他非常放鬆,女孩揚著眉毛回應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偶爾用她那上了淺色系的口紅的嘴唇,勾畫出非常淺的微笑。三不五時會有遊客從他們身邊推門而入,她則微微轉身向他們點頭打招呼,偶爾她將目光飄向人來人往的Rue de Turenne大街,有那麼一兩次似乎和我對上了視線,順便把那真的非常非常淺的微笑也傳送了過來。

我回過頭來,再啜了一口咖啡,眼前的這個女人像魚缸中的金魚,表情誇張,嘴巴無聲但不住地一張一閤著。

『等下來去挑張卡片吧。』我心裡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