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開水

午後三點的陽光穿過了半掩的窗簾,投射在餐桌上。桌子是原木長條拼製而成的,依稀記得當初二手家具店的老闆搓著手殷勤地解釋說這是北美洲產的某種原木。我靜靜地坐在桌子前,眼前放了一杯喝到一半水,玻璃杯的杯口邊緣逗留著幾顆水滴,在陽光底下不定地反射著光線。

坦白說搭配購買的餐椅坐起來並不是特別舒適,最少不是理想中的舒適,屬於那種可以坐著用頓五菜一湯的中式餐點,但要開胃菜、前菜、主菜、沙拉、甜點、咖啡的整個來上一套法國料理的話,肯定有明確可以感受到的為難之處。

我拿起水杯要再喝一口水時,聽到應該是房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輕微的碰撞聲,還有室內拖鞋在木頭地板上移動時所發出的摩擦聲。我並沒有回頭,靜靜地喝下了我那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的同時,幾乎是配合著杯底輕輕撞擊桌面所產生的沈悶聲響似的,背後也傳來類似的聲音,只是大得多,像是大型的箱子被輕率地丟到木頭地板上的聲音,悶悶地,但又帶點那麼不情願。我轉了頭,看到那只熟悉的皮製大行李箱站立在玄關的鞋櫃旁,勉強繞過餐廳牆面的午後陽光將玄關的一角給照亮著,但箱子本身卻是穩穩當當地待在陰影中,只差沒有發出嘆息聲。

妻子穿著不知道是無印良品還是UNIQLO、反正就是那一類的日系服飾,上半身是有點波西米亞風的米白色,設計有點像披風但卻是單純的上衣,從頭頂套下來那種,我忍不住猜測著裡面應該是跟以往一樣,單純地穿著白色棉質胸罩,沒有襯衣,妻子不喜歡多餘繁複的東西。被套在波西米亞風上衣下面的,是淺灰色的、看起來是彈性布料的貼身七分褲,但不是緊身到會在不巧的時候勒出讓看到的中學生露出詭異微笑的線條的那種程度,就是從大腿處稍微貼合,向下延伸過膝蓋後,適中地裹住小腿肚的那種。從褲管再往下,是在陽光下有點蒼白的裸露著的腳踝,還有指甲塗著淡淡顏色的小巧的腳掌,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掉並整齊地擺在玄關和木頭地板的交界處,鞋頭朝著室內,很有教養地趴在那邊。

妻子從肩膀上揹著的小型手提包中拿出掛著吊飾的一串金屬物,很仔細地把吊飾從負責繫住整串金屬物的環上除了下來,從那上面反射的微弱光線在被窗簾製造出來的天花板上的陰影區中,晃動了幾下,然後消失。

「鑰匙放在這裡,申請書我蓋完章後再寄過來給你噢。」

然後是老公寓特有的那種鐵門的關門聲,筺鏘地一聲,在公寓樓梯間迴盪一小會兒後,隨著遠去的高跟鞋腳步聲一起消失。

我將杯中的水喝完,起身走到流理台,本來想洗杯子,但一轉念決定再裝一杯水。等待逆滲透飲水機徐徐地注滿的過程,我將已經晾乾的餐盤和刀叉從架子上移動到碗櫃中,按原有的分類整齊擺好,然後拿著新裝滿的水杯回到餐桌,將杯子放置在餐桌上,然後慢慢地坐下。我雙掌環著玻璃杯,陽光照在我的左臂上,細小的汗毛被一根根點亮,近看的話似乎是要燒起來的那樣白亮耀眼。


約莫一年半前,好像也是這樣的下午,角度比較淺的陽光從西邊照射過來, 連玄關在內地幾乎照亮了整個屋內。那時候我也是這樣坐在餐桌前,雙手攏著第二杯水,兩隻手臂的汗毛都被陽光點亮,不過那時好像帶點橘黃色、有點漸層的印象。妻子低著頭坐在餐桌對面,因為頭垂下的角度的關係,稍微長長了的短髮低垂在被白色絲質襯衫包裹著的削瘦肩頭上,套裝的短外套被整齊地對摺,掛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就在五分鐘前,妻子告訴我,她過去一年以來一直斷斷續續地跟一個男人有著關係。

是什麼樣的關係呢?就是很普通的性關係。在汽車旅館嗎?不,通常是在他那邊。在市區嗎?嗯。可是是什麼時候啊?通常是下午,有時候天氣比較熱,就會臨時取消去工地看進度的預定。可是妳基本上都有回來晚餐啊?跟他很少一起用晚餐,他通常會回家陪老婆小孩吃。他家也在市區?嗯。所以你們見面就只有做愛而已?嗯。偶爾不會去看看電影之類的?沒有,就只有做愛而已。是事務所的人?(妻子沈默不語)認識很久了?嗯,幾年有了吧。你們做愛有戴套子嗎?(妻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下去)妳愛他?(妻子搖搖頭)單純只是肉體關係?(說不上來是點頭,但看起來妻子是微微頷首了一下)如果你們有做防護措施、又是純粹的肉體關係、我也一直沒有察覺,那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妻子再度抬起頭,凝視著我,嘴唇微啟,但並沒有說什麼)

我仰頭將水杯中剩下的水喝完,走到了流理台想洗杯子,但突然覺得如果兩手空空回到餐桌,手會不知道要擺哪,就決定再裝一杯水,等待逆滲透飲水機徐徐注滿水杯的過程中,我順手將擱在一旁、早上煮咖啡完還沒清洗的摩卡壺旋開,將咖啡的殘粉倒入流理台下的廚餘桶中,將水龍頭打開到適中的水量,仔細將摩卡壺的三個部分都沖刷乾淨後,放在晾乾餐具用的架子上,然後拿著水杯回到餐桌。妻子不知何時已經把頭又低下去了。

「出版社早上打電話跟我說進六刷了,可能會改版。」

妻子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著正在喝水的我,微微仰著頭的我從眼角的餘光中注意到她脖子上圍著一條設計簡約大方的銀飾,我沒看過的。靠近頸子兩側項鍊接觸的皮膚部分,隱約有著顏色較淺的一條痕跡,和被夏天陽光晒出來的季節性膚色比起來,不能說是非常明顯,但我想如果是嫉妒心很強烈的那種丈夫,應該第一時間就會注意到吧?

「那項鍊,是他買的?」

妻子下意識地用右手摸了摸項鍊的下緣,搖了搖頭:「這是我上次那個案子結案後,去敦南店買的,有一陣子了呢。」最後一句好像有點賭氣的口吻,但嘴並沒有噘起來,所以乍看之下有一點不太自然的感覺,不過好像也很合理的。

半晌沉默中,我的水又喝完了,我猶豫著要不要再去裝一杯的時候,妻子突然起身,但不是那種憤怒的突然起身,也不是那種電視劇中下定決心的那種起身,而比較像是單純椅子坐久了不舒服,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的那種。話雖如此,妻子當然也沒有就真的開始伸起懶腰來,只是伸手跨過桌面,拿起我的杯子,細聲地問道:「改喝啤酒好嗎?」

我點了頭。妻子走到沿著牆壁一長排的木櫃的尾端,打開了冰箱。當初為了讓冰箱能夠維持壓縮機散熱效果、確保廚房流暢動線、但又不會突兀在整體規劃的空間中,妻子花了很多心思,才想出讓冰箱可以和長排杉木木櫃一體化、但卻又不會迫使木櫃搭配冰箱深度那般地大而無當的方法。妻子打開冰箱門,彎腰從底層拿出了一大罐朝日,轉頭看了看我,我搖搖頭,她又將它放回冰箱,拿出兩瓶義大利的莫瑞堤啤酒,是我找了很久才在一間專門進口歐洲食材的小型超市找到的。她從抽屜中拿出了開瓶器,熟練地將瓶蓋去掉,然後拿著啤酒回到餐桌,坐了下來,將其中一瓶推到我面前,看我拿起來灌了一大口後,她才微微仰起頭啜了一小口。

「妳的打算?」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總是得跟你講一聲。」

我們輪流啜著各自的啤酒,這款啤酒底子偏微甜,但我今天發現它還帶了一點爽口的苦澀味,搭配巴勒摩風格的辣味海鮮義大利麵一定很棒吧?一瞬間我的思緒被拉回那個坐在海邊的餐桌的正午,但只有一瞬間而已。

「出版社說改版時要順便考慮一起做簡體字的版本,上次那本在對岸好像還賣得不錯,問我這次願不願意找時間過去開座談會。」

「嗯……可是……你上次回絕了,不是嗎?」

「是啊,我受不了看自己的東西用簡體字印刷,如果說只是單純跟讀者面對面聊聊也就算了,但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本一本地要簽名,那樣連續地看著自己的東西以一種陌生而簡陋的姿態呈現,還要自己白紙黑墨地背書似的,光用想地就打寒顫。」

「所以這次還是會婉拒囉?」

「不知道。好多事情都在變化,市場在變,社會在變,生活也在變……」

妻子又低下了頭,纖瘦的雙手環著啤酒瓶,瓶身在陽光的照射下,表面結了一顆又一顆看起來很清涼的水珠。

「妳跟他,打算繼續下去嗎?」

「不知道…」聲音細小而晃動,彷彿是從地窖之類的地方傳出來的。

「妳跟我,要繼續嗎?」

妻子猛然抬起頭,一雙烱大的雙眼直盯著我,那裡面有探尋的意味,也有確認的意味,但並沒有任何決定性的氛圍。我不禁想起十多年前在小診所的長板凳上,坐在我身邊緊握著我的手的穿著制服的女孩,在聽到護士叫名字時,轉頭看著我的眼神。

「這樣講好像不太好,不過真的,如果妳沒跟我講就好了。妳也知道我其實不喜歡從別人口中知道事情,我不喜歡別人告訴我事情,而比較喜歡自己觀察,然後自己確認。

「大概是職業病吧,總覺得別人跟我講述的,都有點晃動而不真實,像是隔著毛玻璃看的景象,對方雖然很努力的想要傳達某些意旨,但在我看來卻是離真實越來越遠。

「大抵所謂的真實這種東西,要用語言來解釋的話,就會被語言的有限性,還有敘述者的主觀意志給改變。用叔本華的語言來解釋的話,不管怎樣努力嘗試,語言傳達的,還是敘述者自身的意志居多,由意志形塑過的表象,這樣子而已,與事實並沒有絕對的符應關係,雖然多少有點遺憾,但人類基本上就是這樣哪。」

妻子默然不語,只是偶爾將啤酒瓶從桌上拿起,抵在嘴唇上,似乎喝一小口之類的。但說是「似乎」,是因為不管怎麼看,那瓶身中的水位似乎絲毫沒有改變的樣子,我話講得太多了也說不定?

但是我其實不是很想講話,真的,真的,真的沒有很想講話。可是如果我不講話,那種遲滯的空氣中,好像會凝結出什麼來似的,我下意識地不想碰上那個結晶體,可以的話,什麼都不要凝結出來最好,總覺得如果讓它給凝結出來了,會割得滿手是血之類的。所以我選擇講話,一直講。

「前所未有的性交,他讓我體驗到了。」妻子突然抬起頭,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我突然感覺很像印第安納瓊斯,本來正在大學的教室中,對著一大群以迷茫的愛慕眼神看著我的女孩子講課,但一轉身才發現她們含情脈脈的對象,是走錯片場、神鬼戰士戲服底下露出二頭肌和三頭肌的羅素克洛。

「我不是說你不好,跟你做愛很棒,一直都很棒,你永遠都很體貼,我也常有高潮。特別是做完愛後,躺在你的手臂中的安心感,如果說現在這一刻有什麼我害怕失去的,就是這份安心感吧!

「但是跟他,很不一樣。怎麼說,那有點原始,有點難以控制,他從不在乎我感受如何,從不會問我會不會痛,這樣好不好,那樣舒不舒服。他就是一個勁兒,一直往前,好像完全不在乎我感受那樣的,一直往前。

「我們很少脫光,總是在那之前就已經接觸,可是身上還有著衣服的那種感覺,隨著身體的運動、衝擊,體溫的上升,被衣服困住的燥熱感,那裡面暗示的急迫性,我也不知道,也許跟性學研究中講的那些虐待或被虐傾向一樣,總之我在被束縛、壓制、強迫、剝削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以前沒有過的經驗。

「跟你做愛我總是下意識地期待著完事後,躺在你肩膀中那個安詳時刻的來臨。但是跟他在一起,我總是很明確地知道自己希望高潮永遠不要來,希望那個過程一直持續,一直持續,不斷堆疊升高,但永遠不要到頂點。

「你總是會記得戴套子 ,但和他有時候會來不及,這個我都知道,因為身體被佔滿的感覺,和有套子時完全不同。一邊抱持著『現在是沒有套子的危險狀態哪』的理解,一邊細細品味著身體的衝擊,偶爾想到你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更有一種希望那個過程一直持續下去的感覺。

「你看過很多書,像是心理學和性學之類的東西,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想講的。我和他相處時所經驗到的,一定可以被劃入某一類心理分析類型之類的吧?

「我不是要找藉口,但我真的很想把我經驗到的感覺傳達給你,因為我知道你對於『經驗』本身,比對於『經驗』所意涵的社會道德,或非道德的暗示,更加的有興趣。如果跟你說我愛他,或者我愛你,或者我愛他也愛你,這幾句話對你都不會有任何意義。實際上對我也沒有任何意義,我不知道我愛誰,我不知道我愛不愛他,我也不知道我愛不愛你,我只知道我和你做愛後在你的臂膀中,還有和他做愛的過程,這兩個是我現在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感官體驗。

「聽起來也許很貪心,但我的身體告訴我,我兩個,都想要……」妻子的聲音從不疾不徐的穩定,到末尾終究還是軟了下去,弱了下去,像仙女棒燃燒到最後那樣,掙扎地閃耀幾下,然後歸於黯淡。

我不無意外地發現手上的啤酒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空了,不過這也許是個好時機,我可以起身、走到廚房、把瓶子丟入回收桶、打開冰箱、拿出另一瓶、然後才回到餐桌來,我正在忖度著這些步驟時,妻子將她手上那瓶永遠喝不完的啤酒給推到我面前。

「我喝不完,給你吧。」

可惡!

「說真的,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和他在一起所感受到的肉體的愉悅,或許是因為那是被禁止的、被束縛的、因而所產生的愉悅,是合法的行為所無法帶來的快感,是掙脫社會鎖鏈所帶來的補償。

「但是我和你的婚姻,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沒有傳統婚姻中的枷鎖,我們總是尊重彼此自由,平均分攤家事和家用,我們總是互相體貼,互相默默支持著對方的努力,我們總是保留著自己的獨立空間,從不強求對方和自己共同進行特定活動,從不過問對方隱私。說真的,沒有任何同事不羨慕我的婚姻的,大家都說我真的找到了一個很棒的相處方式,一個很棒的夥伴,大家都很嫉妒的。

「可是,我不知道,這種接近完美的婚姻形式,當它完美了,好像也就無聊了。或者不能說是無聊,應該說已經完成的藝術品,它就已經完成了,它只對旁觀的欣賞者有意義,只對進美術館朝聖的觀光客有意義,對於創造者本身,它已經是一個過去式了,一個在它的框架中已經完成、已經死掉的東西,就好像,就好像一杯完美的白開水一樣。」

白開水,不久前我還在喝著的白開水,如果沒有換成啤酒的話,應該已經是第四杯了吧?

我喜歡上白開水其實是成年之後的事情,年輕時也和剛剛得到經濟自主權的許多朋友們一樣,大量地喝著軟性飲料和街頭上販賣的各種人工合成的速食茶飲。但後來因為膝蓋出了一些狀況,負責診斷的醫師警告我飲水量不足,從那時候開始我就開始改喝白開水。一開始當然無法完全忍受,腦筋稍微一停頓下來,就想穿著拖鞋出門去買些飲料之類的。但是久了後,倒也慢慢喝出書上所說的白開水地醍醐味,然後就漸漸不再喝飲料了,除了酒精以外,我所攝取的液體就是以白開水為主,那從逆滲透飲水機徐徐流出,終年恆溫無味的白開水。

完美的白開水,就像妻子講的。

「雖然是生命延續的必需品,但再完美的白開水,也就是白開水喏。也許跟個性有關,但是我也許膩了,也許真的已經膩了,對於白開水,對於你的完美,對於我們兩個關係的完美,對於大家所認定的完美,我膩了,好累……」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我把她給我的那半瓶啤酒也喝完,起身,拎起兩個已經空掉的酒瓶,走到廚房,避免發出聲響地輕輕將它們置入回收桶,然後從晾乾餐具用的架子上拿起剛剛妻子洗好放置著的玻璃杯,打開了逆滲透飲水機的開關,在等待玻璃杯被徐徐注滿的過程中,我彷彿聽到啜泣的聲音,從背後隱隱約約地傳來……


低垂的近晚陽光,已經不再如稍早那般地白熱耀眼,而是轉成溫暖的色溫,緩緩地確實地染上了櫸木地板。

當初身為建築師的妻子在設計這個家時,就故意沒有安排客廳的空間,而是以開放空間搭配可以容納十餘人的用餐空間為主,我們和朋友們在這裡渡過了許多漫長的愉快夜晚。

現在規劃這個空間的人不在這裡了,我坐在不甚舒服的設計師餐椅中,喝著不知道是第幾杯的白開水,就這樣過了好些時候。中間除了上廁所以外,我就是在這個座位上,水喝完了就到廚房去裝水,看那逆滲透飲水機徐徐地著滿水杯,然後回到餐桌旁,慢慢地喝著水。

我的平靜被電話的鈴聲打斷。當初特地大街小巷地尋覓,才在文昌街一家二手商店找來這個老式的轉盤電話。但實際用起來,才發現那大得嚇人的鈴聲,並不如其外表那樣地能勾起浪漫聯想。不過在妻子的堅持下,再加上我自己也討厭無線電話那種接近無機質的電子合成鈴聲,這老式電話,總歸是持續用到今天了。

「喂?」

「哈囉,我的班機好像起飛前的檢查出了點狀況,所以會晚點出發。」

「是喔?」

「忘了跟你說,我爸媽那邊只要過年去打聲招呼就好了,不用勉強自己。」

「嗯。」

「社區管理費這一季好像是老王負責收,等他來再給他就好,不用提前給。水電系統如果有問題,陳記的電話我留在冰箱上。今年地產稅和房屋稅已經繳過了,所以那邊可以不用管。」

「嗯。」

「還有,我剛剛看了一下,我們的結婚登記日,你果然寫錯了,唉……」

「呃……」

「那時候真不應該順手把印章帶去佛羅倫斯的,這次果真忘記帶回來,要不然只是遷個戶口而已,早知道當初結婚就遷進去一起就好啦,都是你說什麼尊重我的獨立性,我其實不介意在你的戶口底下的,戶.長.大.人。」

「噢。」

「總之我這邊接下來會很忙,雖然教授沒講,但我想也差不多該決定論文題目了。我回到那邊蓋完章就把申請書快遞過來,你找個時間去戶政事務所一下,是行政街那間喔,不要搞錯了。」

「嗯,好。」

「啊,在廣播登機了,先這樣,我走囉……啊!等等,忘了跟你講,我現在非常喜歡白開水喔--非.常.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