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印象

此刻的我,坐在加州陽光普照下的窗前,但也許是村上春樹的錯,我卻一直想到陰雨的台北,那些森森矗立的大廈高樓,在灰沉沉的天空下,被間歇滴落的午後細雨潤濕得直發出一股霉味。

在南台灣長大的我,十八歲那年,和其他同樣有著黝黑臉龐的男孩們一起負笈北上。我還記得那是個跟日後我建立起的台北印象很合襯的日子:雨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著,老舊的男生宿舍瀰漫著被浸濕的球鞋的臭味,雖然是白天卻不得不開著的蒼白日光燈,間歇掙扎地照亮宿舍走道。我敲了敲門,猛然把門打開的是一個嘴裡叼著煙、頭髮油膩、看來有點年紀的男生,他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留著小平頭的我,一箱一箱地把行李奮力搬進房中,堆滿了他先前指給我的那個空位,一邊不時用廣東話回頭和還在上鋪賴床中的另一個香港室友嘟噥兩句。

印象中的台北永遠在下雨,放晴的台北反而有一種確切的不真實感,似乎誰開玩笑地把澡間水龍頭的總開關關掉了似的。還記得高中時代的暑假總是在烈日下的球場度過,到了首都卻連打場三對三都要看老天爺臉色。偶爾出了個太陽,懷舊地躺在球場上看著天空時,卻發現自己不住轉頭向同鄉抱怨被高樓大廈圍住的天空好小,好灰,好沉。而且不知道何時開始養成了每天早上出門必定把雨傘塞入背包的習慣,雨傘特有的臭味染上了背包中的其他物品,以至被努力追求得來的女朋友嫌髒,都成了大學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還有那些騎著機車淋著小雨到處蹓達的記憶,雖然是午後三點但因為灰雲滿天而顯得陰暗的天氣中,嗅著雨衣的臭味,舔著沿著安全帽簷滴下的鹹冷雨水,閃避著呼嘯而過的轎車掀起的水花,騎著新購入的光陽豪邁,緩慢地晃蹓在基隆路上。看著那些濕潤得發出霉味的大廈高樓,以及點綴其上、從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與兩個香港僑生學長和一個宜蘭小孩同住在一間四坪大的宿舍的我,總是想著不知道那些房子裡面是什麼樣的光景,住著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為了滿足好奇心--當然也為了買比莉哈樂黛的唱片--我在台北同學的引介下開始教家教,第一份家教工作就是在南京東路一個符合我期待的、濕潤得發出霉味的大廈中,第一次跟一樓入口那眼神混濁的警衛伯伯表明來意時,我差點壓抑不住興奮的心情微笑起來。

這個家教學生的父親是醫學院的講師,母親這樣不無得意地強調,然後絮絮叨叨地對我發表了一篇她對於民國教育的見解。我左耳進右耳出地,一邊唯唯諾諾地點頭,一邊貪婪地掃視著這個「台北人」的家:米白色壁紙糊著的牆壁上掛著一幅似乎是現代畫的裱框作品,但仔細一看右下角好像有著以印刷字體標明的雜誌名稱;黑沈沈的L型沙發盤據在客廳,關著的大型陰極射線管電視上倒映陽台外理容院的霓虹燈;從廚房傳來低沈的滾水的聲音,以及滷肉的味道,組裝書櫃裡塞滿了《如何吃出健康》之類的書籍,以及《時報周刊》之類的雜誌……

在家長終於把九年國教從裡到外完整批判一遍後,我被引薦給我的學生,一個帶著眼鏡、雙目無神的瘦小國三生。我邊打招呼邊伸出手來,他遲疑地抬頭望著我,然後轉頭向母親求救,後者則絲毫不耽擱地敦促我們進房上工。我帶上門時才發現喇叭鎖已經被挖掉,只剩下一個拳頭大的洞,我得用食指小心扣著洞緣,才能避免被扎到手把門卡上。

我這第一個學生讓我教了四個月。不知為何,每週不管天氣如何,到上課這一天一定會轉成標準的陰雨天,我總是在灰暗的騎樓下停好機車,把滴著雨水、散發著臭味的雨衣脫下,隨便抝成豆腐狀擱在機車的腳踏板上,然後跟慢慢熟稔、但眼神依舊混濁的警衛伯伯打聲招呼後,按下電梯上樓的按鈕。不過我和十五歲的小男生終究是熟悉了起來,除了討論三角函數和代數以外,偶爾我們也開始聊到《槍與玫瑰》合唱團,還有他喜歡的NBA明星,然後在非常非常罕見的狀況下,他會在解出一道難題、得到我稱讚的時候,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笑咧嘴來。

然後就在我來不及反應的狀況下,我收到了最後一枚薪水袋,他媽媽板著臉孔跟我說,小孩已經快要聯考了,她不喜歡我跟他聊一些與考試無關的事情,我這才知道除了那扇被挖掉喇叭鎖的門以外,他媽媽總是在隔壁房間同步監聽我的上課過程,然後在我從一個顯然稱職而客觀的家教、似乎快轉變成他兒子的第一個年長友人的瞬間,她決定終止這份聘僱關係。我捏著白色的薪水袋,最後一次走出那充滿霉味的電梯,和嘴角有一顆痣、眼神混濁的警衛伯伯打了聲招呼,走到騎樓,把散發著臭味的雨衣從頭套上,然後發動機車,駛入陰雨之中的台北街道。

大二的暑假,我開始打工。那是一間位於光華商場精華地段的唱片行,只賣CD不賣卡帶,比一樓店面大一倍的二樓滿滿是古典、爵士以及各種獨立廠牌的唱片。攏著34E胸圍的女店長告訴我,她錄取我的關鍵原因是我在面試結束、離開房間時順手把椅子靠上、電風扇關掉,她認為我非常有家教,所以才破天荒在這個只用女生的唱片行錄取我這個男生。告訴我這段插曲的她當時已經半醉,在新生南路上的露天燒烤店中,從白熱燈泡照亮的油膩木桌的對面,她搖搖晃晃著向我靠了過來,低垂的白色襯衫領圍中間露出讓人無法別開視線的鴻溝--同時天空飄著陰雨,當然。

唱片行的工作遠比一般人想像的辛苦,我總是這樣告訴朋友(當然有著34E胸圍的店長的部分我是略過不談)。尤其作為店中唯一的男店員,所有粗重的工作理所當然是落到我頭上:舉凡設置音箱、搬唱片、修理冷氣、清掃沒人在用的二樓露台之類的工作,都理所當然落在我這個雄性菜鳥頭上。晚上十一點打烊後,還會被店長和資深女店員拉去吃宵夜,聽她們兩杯黃湯下肚後的訴苦,不管是工作上或感情上,大姊姊們沒頭沒腦的情緒發洩,對還嫩得發青的我來說,真是一堂再寫實不過的社會課程。至於鄰近午夜時分努力將發著酒瘋的她們塞入計程車,同時淋著雨讓司機看到我確實地抄錄下車牌號碼的動作,幾乎已經變成例行公事了,只是沒有加班費可領而已。

在唱片行打工的日子中,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陰雨天,除了客人數量當然會比較少(因此抱怨和無理取鬧也比較少)以外,主要是在雨聲中望著空無一人的唱片行,讓我有一種抽離現實的感覺--有這麼多的美好音樂躺在架上,呼喚著我去領略,但此刻唯一讓我想繼續聆聽下去的,是打在鐵板屋頂上的雨聲,滴答滴答,啪啦啪啦,淅瀝淅瀝,嘩啦嘩啦。我轉頭望向店門外,撐著雨傘的路人彷彿以慢動作的方式急行而過,穿過開放式冷氣迎面而來的,是濕潤得近乎發霉的味道。

台北的天空和大廈高樓依舊是濕潤潤地發出霉味的,大學的校園也不遑多讓。經年累月的陰雨,讓水泥鑄造的系所建築染上永遠無法清洗乾淨的水漬痕跡,從屋頂蔓延而下,恣意蔓延,暗沉潤腐地,爬滿校園所有建築的牆壁。我撐著雨傘快步走向女生宿舍,杵立在門口的是臉有慍色的女友,背著由纖細背帶繫著、像一隻小蜘蛛趴在背上的小背包,決心要給我一頓罵。好不容易半騙半哄半賠不是地讓她穿上發臭的粉紅色雨衣,百般不情願跨上我那老邁的光陽豪邁機車,在依舊不大不小的傍晚陣雨中,車水馬龍的辛亥路上,我們臉上滴著雨水往木柵前進。

一過辛亥隧道,入眼的是暗綠色的山坡挾著的灰色天空,施工中的馬路散佈著橘紅色的三角錐,雨勢似乎更大了一點,看起來褲腳應該是濕了,從女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腰際的舉動看來。好不容易抵達的是人聲鼎沸的二輪戲院,明明是外出不宜的天氣,卻嘰嘰喳喳地聚集了一大堆手上拿著糖葫蘆或鹹酥雞、青春正盛的大學生們。黑漆漆的雨棚下,入耳的淨是滴答雨聲,我將光陽豪邁勉強塞入一台NSR和一台FZR中間的縫隙,將散發著臭味的雨衣脫下,隨便折成一坨丟在踏腳墊上,急忙前往售票口和女友會合。

黑暗的播映廳中,淨是一對對情侶和九層塔的味道,螢幕上的傑克與蘿絲正在冰冷的北海上漂浮,轉頭一看,第三次看這部電影的女友已經淚海汪洋,我一邊把最後一顆爆米花送入嘴中,一邊忖踱著要怎樣擠出眼淚來向女友交代,突然間一股濕潤的味道穿過空氣而來,我微微揚起上身回頭搜尋,長排座椅的盡頭,放映聽的逃生門被開啟了,雖然遙遠著看不清楚,但門外滴滴答答的雨勢,在燈光的照映下,晶瑩閃爍著將一股幾年來慢慢熟悉的氣味傳遞了進來……

那種濕潤得快發霉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