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樣地愛上了那個愛上你(妳)的自己

我忽然想起連續劇或電影中出現的那種集體相親活動。

在優雅但不過份華麗的餐廳中,僅供兩人對坐的小方桌排成一長排,桌與桌之間的距離是考量對話音量大小以及活動預算平衡而決定的。然後在主持人一聲令下,初次見面的陌生男女在規定的幾分鐘內,努力介紹自己以讓對方留下印象。時間到,在主持人的又一聲令下,男士們起身向右移動一個位置,帶著笑容坐下來,然後重複整個過程。雖然不免讓人想到迴轉壽司店,但這樣的活動的確能讓有結婚意願的當事人能夠很有效率地結識更多有可能滿足他們意願的對象。

但是我不禁想像,在那兩長排的男男女女中,肯定有那麼幾位,在自我介紹中得到的滿足感,遠超過找到可能對象的成就感。

事實上如果把集體相親活動中每一段的交際在時間長度上放大,基本上也就是一般戀愛初期的樣貌了:兩造雙方在精心安排的氛圍下,用仔細琢磨過的言語辭彙,碎碎叨叨地,試圖塑造出心中所想要的自己的形象。所有在前一段感情中被了解過頭的、被陳年扭曲的、被漬浸鏽蝕的關於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在這個新的環境中得到淨化,得到再生。

這裡追求的並不是跟真實的自己的符應──眾所皆知戀人對於「真實」並沒有太大的興趣──這裡讓人欣喜得起雞皮疙瘩的,是重新打造理想形象的機會。所有過去曾經嘗試建立過的形象(擅長料理的型男/喜愛小孩的女律師),雖然最後以失敗或不完整告終(不在自己熟悉的廚房而抓錯調味料份量導致料理過鹹/答應幫姊姊帶小孩但最終無助地坐在到處都是巧克力蛋糕碎屑的廚房地板上),在新戀情的肇始之初都得到重生的機會。

一邊和眼前的這位新人絮語,一邊小心謹慎地剔除自己所不喜歡的關於自己的部分,然後加入之前沒能成功融入的部分。嫩一點的人就敲敲打打,老熟者則輕輕雕琢,不論哪一種都滿足於一個帶著適度的缺點的迷人新形象在自己手中慢慢成型。一邊把玩著這個新形象,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觀察著對方對於這個形象的看法,唯有當對方做出符合自己設定的回應時,這個剛形成的戀情才會向前邁進一小步,其他與期許悖離的回饋,都被新科戀人專有的濾器給過濾掉,渣滓不留。

「我是這樣地愛上了那個愛上你(妳)的自己啊!」戀人捧著自己新打造出來的形象,喜孜孜地左右端詳,輕輕吐出這樣的喟嘆。

如果用一張廣告海報來比喻,那畫面正中間應該是公園裡的一張長椅,長椅的後面是飾以海神波賽頓駕馭馬車的青銅雕像的噴水池,更遠的後面則是由晚秋的枯樹群和深藍色天空所形成的背景;男人和女人安詳地各自坐在椅子的兩端,男人穿著三件式的西裝,代替領帶的是色彩不過份鮮豔的絲質圍巾,女人穿著的是兩件式的窄版套裝,代替三吋半高跟鞋的是設計典雅的快走鞋;兩人的膝上各放著一本書,男人的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女人的是《戴洛維夫人》;男人的臉轉向女人,黑色粗框眼鏡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欲言又止的嘴唇,女人的臉微微別向外側,避免與男人視線相交,但粉紅色的嘴唇止不住漾起的笑意。

「電子書無法為您製造這樣美麗的邂逅。」海報的下方用圓潤的黑色字體寫下這句廣告標語,廣告主是法雅克書店。

男人和女人在前半生都不斷畫著又撕掉這樣的海報,雖然沒有拉斐爾的天份,但他們以不輸給米開蘭基羅的耐心和毅力,一張又一張的重繪著海報,直到滿意為止。

然後這張讓兩人都滿意的海報中,男人終於起身,邊向女人微微彎腰致意,邊開口要求對方和自己共渡一生。然後隨著女人溼潤眼睛地點頭答應,一陣風拂來,背景中的枯樹吐出了新芽,公園角落的弦樂四重奏得到暗示似地開始演奏帕海貝爾的卡農,從畫面的左邊進來了禿頭啤酒肚的新郎父親,大笑著向賓客敬酒,畫面的右邊是女人的姊姊,正飛快地敲打著計算機核對禮金。接著水池的水向外滿溢而出,淹沒了大半的畫面,成為一大片蔚藍的海洋,換上海灘褲和比基尼的男人和女人躺在沙灘的長椅上,戴著太陽眼鏡簽著雞尾酒的帳單。從畫面的下方踏入沙灘的是穿著米色西裝的房屋仲介,他揮舞著手上的合約口沫橫飛地解釋著,女人用熱切地眼神敦促著正在審視合約的男人,後者嘟噥了幾句後拿出印章在文件上蓋了章。仲介帶著貪婪的眼神要接過文件時,畫面右邊衝進幾個尖叫奔跑的小男生將文件衝散得滿天飄揚,文件終於散落到地面後,我們看到男人和女人坐在黑色的皮沙發上,滿臉倦容的男人邊喝著啤酒邊不斷摁著遙控器,頭上紮著髮捲的女人則拿著白色的無線電話嘴巴一張一合地,和客廳一旁魚缸中的金魚唱和著。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在沙發的後方,戴著封閉式大耳機的兒子背著書包、一聲不吭地走過。男人起身換上了直條紋的深色西裝,不住地向坐在畫面左方的書桌後面的肥胖中年男子低頭道歉,臉上滿是窘迫和焦慮。女人拔掉髮捲換上牛仔褲提起LV包,向右殺入歐巴桑群中搶著百貨公司週年慶限量折價的保養品。男人拖著沉重的腳步從畫面左邊走下捷運站的樓梯,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的長椅一端坐下,女人提著七八個紙袋從畫面右邊的電扶梯下來,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男人歪掉的領帶看得出來是量販商場的折價品,女人腳踩的則是國產品牌的人造皮多功能鞋。男人從公事包中拿出八卦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閱,女人則開始依次把袋子拿到膝上,搜尋檢查著戰利品。

男人和女人所坐的長椅後面是一張年久褪色、被塗鴉得亂七八糟的舊海報,海報的最下面依稀可以辨認出「美麗」和「邂逅」這樣的字眼。月台屋頂的日光燈邊閃爍邊發出滋滋的雜音,男人轉頭看了女人一眼,女人的臉別往另外一個方向,這時候列車進站,減速中的車廂窗戶間錯地倒映著男人和女人的臉孔,列車終於完全停止,男人放下手上的八卦雜誌看著車窗中倒映著的自己,女人也把手上的袋子擱下,注視著車窗中倒映著的自己。

「我曾經這樣地愛上了那個愛上了你(妳)的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