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性人生與巴黎女孩

長久以來我一直對於『線性人生』這個概念很著迷。其實我不確定這個名詞存不存在,只知道在不知不覺中,我開始很自然的使用這個稱呼來描述有著邏輯、順序、因果、起承和轉合的人生。

在比較淺的層面上,台灣所有教改的提倡者都了解這個名稱可能代表的意義,它反應的是在我們台灣的社會中--或者任何傳統力量大過於現代主義的特質的社會中--我們或者主動或者被動地,去追求一個能夠『為人所理解』的人生。一個人生要能夠被人理解,首先它必須具備有能夠為人理解的特徵,例如職業是『醫生』而非『符號學家』、興趣是『攝影』而非『對位作曲法』等等。具備有特徵通常還不夠,它在進程上也必須讓觀者--或者他們所自稱的『關心者』--能夠以邏輯拆解,以便利於他們決定要點頭或搖頭回應,所以唸了好大學後自然要找好工作,結了婚後自然要貸款買房子。

對於這樣『線性人生』的批判,其實不需要太多深度和智慧,只要抱著一股連青春期少年都有的廉價憤怒,就可以找到各種看似成理的攻擊。如果要著手寫文章分析這種層次的『線性的人生』,一瞬間文章的盡頭就會浮現大報的民眾投書版,或者在臉書上被各種不同背景和程度的人一齊轉貼,那樣清晰到讓人感到不堪的命運。所以不管這樣的粗淺角度是不是其實還有值得討論的餘地,對於邊聽著空中飄著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邊讀著米蘭.昆德拉1990年的《不朽》的我來說,這一刻不能容許任何輕浮的落筆,絕對不能。

於是我要把關於『線性人生』的討論,直接跳過深夜電視文學節目(如果還有這種東西)所能夠處理的層次,拉高到(或者說抽離到)更具有普世意味的水平。但是要如何展開這樣的論證或者敘述,是這幾年最常困擾我寫作的問題:讀得越多、想得越多、了解越多,下筆就越遲疑。

所以我決定從我現在窩著的咖啡館的角落開始講起。

這個角落處在一個從吧台看不到的死角,因為並不是說只要是在巴黎,侍者就不會急著趕走只點了一杯牛奶咖啡的亞洲人,最好還是在一個從吧台不容易看到的角落佔據住一張小圓桌,別讓沒事就在擦杯子的侍者領班三不五時就和我的視線對上的話,必定能夠延後被提早送上帳單的尷尬命運。

所以我從午前就佔住了這個角落,旅法捷克作家的書攤在我眼前的小圓桌上,旁邊散落的是一支三菱的0.38釐米黑色墨水筆,以及隨身攜帶的黑色Moleskine軟皮筆記本。時間的自發流逝把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咖啡館顧客的身影融流成一道道乳白色的光影,塗抹在昏黃燈光照射下的古老咖啡館牆壁上,不帶任何一絲啟示意味地抹除了任何時間的痕跡。

在這不斷反覆的流動塗抹中,我的視線第三次與距離我三張桌子開外的一個亞洲女孩對上了。和咖啡館內其他三四桌亞洲女性顧客不同的,她一直是自己一個人,灰色的針織衫外面套著黑色的短外套,亮色系但不花俏的絲巾以一種新鮮而俏皮的方式纏繞著脖子、點綴著胸口,下半身穿著的是黑色的緊身褲,向下延伸到馬靴中--無庸質疑的,這是一個道地的巴黎女孩。

她坐的角度和我的角度剛好形成九十度的直角,因此客觀來說眼神的對上不具備有必然的特質,但也絕非刻意,現在這個階段,我們姑且以單純結果論來定調:我們對上眼神總共是『一、二、三』那樣有節奏地數數般的三次。

從這個與她形成直角的角度來看,我可以清楚看到她手上拿著的書的封面,是很典型的素雅的文庫設計,標題是法文,但因為距離稍遠了點,到底是什麼樣的一本書,是不是我知道的書,是不是我會敬佩的書,或者是不是會激發我各種聯想的書,我當場並無法判斷。

然而對各位讀者來說,那本書的作者只能有一個,就是流亡法國的知名捷克作家,甚至於最理想(但不免讓人感嘆稍嫌媚俗)的狀況下,標題也只能是一個:L'Immortalité,用優雅的黑色斜體字打印在米白色的素淨封面上,大寫斜體的冠詞『L』也乖乖地在其腳底拉出一道漂亮的波浪。畢竟如果書名不是《不朽》,甚至連作者都不是昆德拉的話,我就犯下為文敘事的天大錯誤:將故事扯進一個完全不相干的畫面描述,浪費了珍貴的版面和讀者的時間。簡單來說,在這裡,在各位讀者的心底,『線性人生』那不可撼動的迷人力量介入了:事情發生必有原因,我們的人生將因各種發生的大小事情,融合彙整帶領我們到達那個宿命性的終點。

但是不管是書名或作者名,此刻我真的不在乎,因為三張巴黎咖啡館小圓桌的距離下,眼神所能夠傳達的訊息,遠比不知道在哪個郊區的印刷廠大量印製完成、由不知道哪個貨運公司運到巴黎的書店、由不知道哪個大學的打工學生粗魯地擺上書架的這本米白色封面的書的名字要多得多了。特別是傳統上不習慣直視對方眼神的亞洲人,又比明刀明槍的西方人,更能從眼神交流中傳達出更多訊息。

而從那雙嵌在單眼皮眼瞼下、湛黑無暇、一絲混血味道都嗅不出來的美麗雙眼中,我解讀出一個單字:

『性』。

是的,儘管將叔本華對於幸福的晦暗定義倒背如流,儘管在筆記本上抄錄過普魯斯特七大冊碎語中的哲學分析,儘管隨時都能在餐巾上用墨水筆寫下西西里的三千年簡史,儘管有能力從空中飄著的華格納音樂中任意抽出一個樂句進行和聲分析,此刻我在巴黎的一間小咖啡館中,在那數到『三』般的第三次眼神相對裡,讀出遠在田納西州小鎮高中美式足球隊長,或者東京銀座高級酒店中領帶鬆開、兩眼迷濛的上市公司取締役,這些大概不曾讀過半句尼采的男人都讀得出來的訊息。

『性』。

這一瞬間這個女孩成為地球上我唯一關心的生物,成為我的真愛的對象。而這『一瞬間的真愛』的證據就是:我不顧被吧台後正在擦第一百只杯子的侍者領班目擊的危險,起身離開了我那安全的視覺死角城堡,走向也持續看著我的她。

以『線性人生』的角度來分析的話,我的舉動具有百分百純度的合理性--畢竟如果我不在此時或之後採取某些動作,或者這個女孩之後就不再出現在這個故事中(不管是以本人或者回憶的方式)的話,那麼我等於又再度犯下敘事的致命錯誤,再度對不起了花寶貴時間閱讀本文的讀者。

但是我也可以用百分百純度的自信跟你保證:我此刻他媽地才不在乎什麼合理性,我從她的眼神解讀出『性』這個強大的字,我照著本能起身行動,如此而已。如果這一瞬間咖啡館另一角有個瘋子突然起身,從大衣中拿出預藏的機關槍掃射全店的客人,而剛起身的我身中六發子彈向後彈坐回椅子上的話,會困惑或質疑的也只有讀者而已,我並不會,因為對我來說這不是一個故事,不是需要向別人交代的『線性人生』,而是一秒一秒向前推進的現實。

結果咖啡館的另一角還真的有人起身了,我稍微頓了一下朝那個方向看去,只見到一個老先生以慢動作戴上了軟呢帽,向侍者領班打了聲招呼後,推開門走出咖啡館。當從門外射入的陽光隨著木門緩慢回到關閉狀態而從明亮回到隱褪,我也順利走到了女孩身邊,以還不太熟練的法語詢問她我是否可以坐下,並得到微笑點頭、以及清脆的法語回應。

我叫住剛好從身邊經過的侍者,跟他追加點了一杯牛奶咖啡,確保住自己堂堂正正地回瞪吧台後面正在擦第一百零五只杯子的侍者領班的權利後,回頭看到女孩剛好把書闔上放到桌上--米白色的紙上只有底部以小小的黑字印有巴黎一家知名出版社的名字,是的,當然是封底朝上,不會是封面。

我看著眼前這位『一瞬間的真愛』,那似乎仔細修整過的眉毛,細而長的單眼皮,不特別高挺的鼻樑,圓潤但優雅的下巴線條,突然感覺到愛情的力量沒來由地有點減弱。當務之急是想辦法維繫住那強度,因為過去的敏感經驗告訴我,如果不在『一瞬間的真愛』有頹敗的徵兆出現之際就做點什麼的話,事後的空虛感會分外的強烈,甚至會擾人到毀掉才正要展開的週末那般的--就像世俗的戀人們努力製造愛情一樣,『一瞬間的真愛』也以同樣的音量呼籲著當事者不能鬆懈。

「您是學生嗎?」依舊是拙劣的法語,但真愛當頭,顧不得儀態。

「是的。」巴黎女性特有的婉轉回應,尾音並不特別上揚,雖是肯定語氣,但卻沒有給人肯定的感覺。

以我有限的了解,她若不是土生土長的巴黎人,就是從小就在巴黎長大。就在我搜尋著腦中有限的法文詞彙庫,思索著要如何正式開始我們的對話時,她用字正腔圓的美式英語說到:「別擔心,我也說英語。」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也有一種瞬間被抽離現場的異樣感--在這個純然巴黎的場景設定下,以我心目中巴黎典型的適中節奏,透過這個日耳曼式的拉丁語言展開的一場邂逅,好像突然被轉台一樣的,切到了全世界的人類都再也熟悉不過的西岸英語。

「妳聽出我的腔調來了?」

「是啊,我小時候在加州住過幾年,在那邊上法國學校的時候,美國同學們都是這個腔調的。」

我還在思索剛剛那股異樣感,突然間我想通了:就好像茱莉.蝶兒用流利的英語跟伊森.霍克在往維也納的火車上開始對話一樣,雖然現實中不是不可能,但放到電影銀幕上看起來就是不對勁。

我察覺到這種異樣感可能會對『一瞬間的真愛』有著同樣的鈍化效果,所以開始極力將茱莉和伊森兩人幾年後沿著巴黎大街小巷散步的那更加過分的電影場景給從腦中排除,最少在這一刻。我必須保護住開啟現在這個場面的那個原動力的核心,英語就英語吧!這樣對我來說也少一層精神壓力。

「不好意思我有點莽撞,不過剛剛看到妳的書,有點好奇是什麼樣的書,想說為了我的讀者,就過來問一下。」很弱的藉口,不過好像生效了,她微笑著把書本翻了過來,原來是馬基亞維利的《君王論》的法文版。

「妳是第五大學的?」

「是啊,在唸法律。你呢?來度假?」她微笑著看著我,亞洲人的臉孔配上異常標準的加州英語,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又回到那個終年陽光普照到讓人想自殺的地方了。讀者此刻可能也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作者鋪陳半天的浪漫香頌場景,怎麼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以洛杉磯為背景的青少年電影情節的感覺。但我再重複一次,不論如何這是我自身一秒一秒向前推進的現實,並沒有任何義務要符合某種前後一致氛圍。

「對啊,兩年來第一次擠出時間來度假,因為沒空準備,所以就直接選擇巴黎,一方面交通或住宿都熟悉,另一方面不管晴天或雨天都有不同的事情可以做,最沒有壓力。」我邊說邊謹慎地將桌面稍微清出一點空間,讓侍者放下我的牛奶咖啡。

「其實你有興趣的不是幫你的讀者弄清楚我在讀什麼,對吧?」

正在啜第一口咖啡的我差點嗆到,一邊不自主地想到我這個反應到挺符合各位讀者的預期的,應該算是『線性人生』中很標準的一種反射動作。

「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想要跟我上床。」她直視著我,細薄的嘴唇抿成一條長線,右手輕放在《君王論》上,以只有我們兩個聽得到的音量宣告了這個判決。

「我……不……」

「沒問題喔, 我的公寓就在附近 。等你這杯咖啡喝完,我們就走吧。」

也許是『線性人生』強大的作用力生效,女孩話語剛落,咖啡館一直在播放的《崔斯坦與伊索德》就剛好播到第三幕那首著名的歌頌愛情的詠嘆調『愛之死』,在似乎漸大的音量中,女高音輕啟朱唇,唱起了:「恬淡而溫柔,他那微笑……」

讀者中的歌劇迷為了這恰到好處的諷刺露出一種知性的微笑--當求偶的男人還沒搬出苦練多年的各種花招,就得到肯定的答覆時,不正是『一瞬間的真愛』的死亡時刻嗎?所有用來美化這個種類的愛情的裝飾,都在毫不遲疑的一句「沒問題」中,凋落殆盡,就像這首『愛之死』一樣……

只是,這首曲子雖然在中文世界中以『愛之死』的名稱為人所知,但德文原文的『Liebestod』並非指『愛情的死亡』之意,而是指一對愛人以死亡來完滿他們的愛,或者在他們死後這份愛得到完滿,與現在的場景完全無法符應。也就是說,就在我尷尬地用紙巾擦著嘴唇的這一刻,剛剛好咖啡館的CD唱盤轉到這條音軌,如此而已。

事實上,已經在咖啡館待了大半天的我,早就注意到咖啡館播的甚至不是全本歌劇,而是單張CD的精選版本,顯然是站在吧台後面的侍者領班的個人偏好,我不只一次看到他邊擦著杯子邊無聲地跟著音樂唱出:「恬淡而溫柔,他那微笑……」坦白說光我死守著第一杯牛奶咖啡那早已乾涸的杯子的過程,這張唱片已經從頭播到尾三次了,要那麼剛好在這種時候響起這首詠嘆調,也不是啥或然率很低的事情。

我一邊閃過惱羞成怒的讀者丟過來的爆米花,一邊回到被提早繳械的現場。坦白說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被先發制人,但過往的經驗所發生的場合,大多是被「先手」攻擊也不會太尷尬的場所,例如酒吧或者舞廳之類的地方。但像這樣從播著華格納歌劇的咖啡館開始的邂逅,竟然也出現這樣的劇情轉折,莫說受過嚴格『線性人生』訓練的讀者們無法適應,就連我也開始覺得事情好像迅速的逸脫出我的掌握中。

然後突然間,我發現剛剛勉力維繫的『真愛』感覺,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中。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的視線下,不知該以何種速度喝完眼前這杯牛奶咖啡的左支右絀--喝太快顯得我猴急,而且還有燙傷舌頭的危險,但喝太慢的話大概會被當做一種很勉強而貧弱的抵抗,慢過頭的話搞不好對方還會改變主意。

是的,改變主意,功虧一簣,差臨門一腳,煮熟的鴨子飛掉--不管用什麼樣的成語形容,這就是男人打從心裡最恐懼發生的事情。那種「已經到了門口」的執念是如此的動物性地強大,以致於如果收到女性傳簡訊說:「抱歉,因為臨時要加班,所以可能會晚三四個小時離開公司。」時,大多數已經洗完澡穿好浴衣男人會用頭撞幾下飯店房間的牆後,以溫柔地口吻回簡訊說:「沒關係,我剛好可以看球賽轉播,妳慢慢來。」這種時候的男人是最可悲的,緊緊抱著一絲絲希望,還要裝做自己還握有主導權的樣子,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讀不出這種姿態中的悲哀性,然後取決於女人是否是虐待狂,或者是否真的是要加班,男人有一定的渺茫機率可以在三四小時之後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但那種滿足將會帶著強大的敗北性,而這將永遠困擾著男人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如果關係在這一天以後還持續得下去的話。

我最終決定以不致於燙傷的最快速度,一口一口喝下面前的牛奶咖啡,並且很有自知之明的避免在中間停下來穿插對白,只是在間歇時微笑著回應女孩注視我的眼神。如果是昆德拉的讀者,此刻應該會邊笑邊享受著這種尷尬的場面,並且帶著殘忍的企圖希望這間咖啡館其實是法國星巴克,而這杯咖啡的容量是不知所云的「venti」尺寸。但『線性生活』派的讀者現在若不是喝欠連連,就是皺著眉頭頻頻看錶。我已經失去咖啡館中這場戰役的優勢了,我想最少我得抓回讀者的注意力。

所以我們一下子跳到了她的公寓。

那是一個大概有四十五平方米左右的兩房公寓,在巴黎租屋的術語中,兩房指的是在客廳以外還有一間臥房,以這樣的面積和格局,對學生來說是不得了的大,想必是出身自富裕家庭吧。她將鑰匙丟入位於門口的鞋櫃上的一個瓷碗,信步穿越客廳將舊式的法國窗依次向外推開,一陣新鮮的空氣隨著街上的聲音湧入,近晚的微風將窗櫺兩側的白紗窗簾吹得不著晃動。

她用敬稱法語指示我可以隨意坐,然後就自己進到臥房去。我在兩人座的沙發靠窗的那一邊坐了下來,對於陷入假皮沙發的屁股被擠壓的狀態不慎滿意,移動了幾下後還是找不到舒適的姿勢,索性站起來,信步走到客廳的書架前。

「李維-史佗、 福山、 班雅明、布希亞、沙特、波娃、波娃、吳爾芙、 吳爾芙、波娃……」我由左到右默念著書架最上面那一排陳列的書的作者名。

「你準備好了嗎?」聞言轉過頭的我,一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似的,就這樣維持著身體面對著書架,頭卻轉過來看向臥房的方向的姿勢好一陣子。

站在臥房門口的她全身赤裸,剛才還披在肩上的長髮已經盤了起來紮在腦後,略凹陷的鎖骨部位旁有一顆明顯的痣。再往下是一對中等尺寸、有點下垂的乳房,兩側並沒有胸罩的勒痕,乳房左右大小有著肉眼可以辨認出來的差異,但是並不到很顯眼的地步。腹部稍微帶點肉感,雖然看得出來沒有在上健身房,但腰部兩側也沒有贅肉。從腰部兩側收斂往下是濃密的陰毛,並沒有任何整理過的痕跡,好像從一開始在那邊地那樣自然。大腿並不特別的瘦,表面好像有一些組織紋路,可能是小時候練芭蕾舞拉筋留下的痕跡。膝頭的皺折上有一些小小的傷疤,但不是很明顯,沿著形狀普通的小腿肚往下,是形狀普通的雙腳,腳指甲雖然修剪整齊,但並沒有上任何指甲油。

「你好了嗎?」她換回英語又問了一次,我立即應了一聲,脫下外套放在沙發上後,向臥房走去。

她首先要求我脫去所有的衣服,也就跟她兩人一起先回到亞當和夏娃還在伊甸園裡的狀態,然後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要我自己從裡面的四盒不同種類的保險套選用兩個。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她面無表情地解釋到。

然後她拉著我在床沿坐了下來,先跟我說明她的生理狀態,較為敏感和較不敏感的部位,偏好的姿勢和會造成不舒適的姿勢,並在徵求我的同意後將多段式調整的燈調到她喜歡的亮度。然後她像是在做街頭問卷似地,逐一地詢問我現在的生理狀態,較為敏感和較不為敏感的部位,偏好的姿勢和會造成不舒適的姿勢。我每回答一個答案,她就微微頷首,好像在表示她已經記住了似的,那個頷首的角度和頻率,讓我聯想到日本連續劇中商社的女社員接電話時邊答話邊點頭的樣子。

看到這裡,好不容易才熬過被截短的咖啡館求偶情結的『線性生活』派讀者,剛剛才被女孩裸體的樣子撩起的慾念,大概又完全被澆熄了。但說也奇怪,昆德拉的讀者們則是不自覺地在座位上調整著身體的姿勢,不住伸出舌頭試圖滋潤異常乾燥的嘴唇。

這些讀者當然包含我在內,我發現自己的性器官在這整個問卷調查中竟然異常的亢奮,幾乎回到年輕時那種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狀態。她也注意到了這點,很體貼地再問了一句我有沒有其他問題後,我們就開始性交。

是性交,不是做愛。

不管最初那『一瞬間的真愛』到底有幾分真實,這個交媾的過程絕對沒有『愛』的成份在,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我們可以為它配上正義兄弟的『Unchained Melody』這樣的芭樂歌曲,或者配上阿根廷單聲道的古老探戈樂曲,或者悠揚低吟的小提琴獨奏曲,都不可能從讀者心中激起任何一絲的對這個場景的「愛意」。

這是純粹為了達到性高潮而「設計」並且「執行」的性交,而她似乎非常熟練這個過程。從節奏的掌握到體位的變換,她以某種從下午在咖啡館就建立起的軟性威嚴,引導著整個過程。我們就像水中雙人芭蕾的舞者一樣,在肢體不斷的交錯和舞動中,向觀眾(讀者)們呈現出一場最高水準的藝術表演。所有的必要元素一應俱全:汗水、呻吟、尖叫、囈語、拍打、怒吼、撞擊。

唯一缺乏的就是『愛』,連『一瞬間的真愛』都沒有。

但是通往性高潮的道路上卻是明確的,在各種經過良好溝通的刺激性動作下,兩個表演者都在逐步攀升的快感中逐漸失去了控制,從口中吐出的語彙也越來越缺乏自制,大量的英語和法語髒話隨著每一次的衝擊,以越來越大的音量釋放,然後終於在進入從一開始就商量好的最後體位十五分鐘後,女孩口中大喊出最後一句髒話,然後癱軟在我的身上。

但是我沒有射精,因為在我要射精前,我聽到了那句髒話。

那是我家鄉的國罵,以台語發音,人人都知道的一個單字的髒話--就像是突然被丟入冰庫一樣,在女孩到達高潮的時候,我遠離了高潮。

我低頭看著低聲喘息著的女孩緋紅的臉,那是張和下午在咖啡館時,以及剛才全裸站在臥房門口時完全不同的臉。那是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稀疏的眉毛、再典型不過的單眼皮、略微蒜頭型的鼻翼、不尖的下巴。那是一張我看過無數次的臉,在大學宿舍的沖澡間,在公司附近租下的小套房的單人床上,在辦公室的男生洗手間,在峇里島那無敵海景的環繞下,在首爾高級飯店位於四十八樓的雙人套房--那是張台灣女孩的臉孔。

「妳馬係南部人嘛?」我用台語發了問,女孩聞言迅速抬頭,湛黑的雙眼看著我……

(幕落)

(讀者中昆德拉派的眼眶含著淚站起來用力鼓掌,邊大笑邊鼓掌)

(其他『線性生活』派的讀者們咒罵著魚貫走出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