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 nuisance

「……因為到了第五週,死亡案例達到三百二十一件,第六週更升到三百五十五件。這些數字的意義一望可知,然而它們仍然不夠轟動,還不能阻止我們的市民堅持著一個觀念:以為現在發生的事情只是一種意外,雖然討厭,但總屬於臨時性質。」

在眾多難以簡潔俐落地翻譯成中文的英文字中,「nuisance」這個字一向最讓我愛恨交織。基本上nuisance講的是會讓人不自在、皺眉頭的一個東西、一件事、一個人或任何的一個存在。端視受擾者的脾氣而定,nuisance引發的情緒反應可小可大,不過大抵不出皺眉頭或是撇嘴「啐」的一聲這種程度而已,如果到了會觸發拳腳相向的程度,就不太適合使用nuisance這個字眼來描述。

比方說,對於在第五大道上漫步的紐約上東區居民來說,轉角那個渾身散發尿臭味、不分晴雨風雪總是拿著一個撿來的星巴克紙杯不住地向路人躬身的遊民,就是一種nuisance。同樣地,對於每天開著零利率分期購入的黑色豐田休旅車,接送小孩上下學踢足球的中產階級媽媽來說,總是和自己的小孩興高采烈地聊天到父母出現、然後互相用力揮手說adiós的墨西哥裔同學,也是一種nuisance。辦公室廁所那些寧可讓擦手紙碎屑散落一地也不願意將其確實塞入總是過小的垃圾筒裡的人,是一種nuisance。黃昏沿街敲門請住戶訂閱不知名小報以贊助他上大學及扶養三個幼兒的年輕人,也是一種nuisance。每個購物中心的停車場中總是會有幾個把車子停得歪斜、以至於隔壁停車位的人倒車總得戰戰兢兢的人,他們更是不折不扣的nuisance——簡單來說,nuisance是一種不上不下的存在,它不至於毀掉你一天的好心情,但卻足以讓你不自在好一會兒。

nuisance最大的特質,是它的現代性。

對古埃及時代的一般居民和奴隸,生活就是日復一日的掙扎和纏鬥,利潤微薄的小買賣和永遠做不完的勞役,直到斷氣的那天為止,沒有甚麼東西是nuisance,所有的事情都讓人厭煩。對於十三世紀安茹王朝重稅統治下的西西里人來說,每天醒來觸目所及淨是被烈日烤焦的街道、寸草不生的牧地,以及夏季午後突如其來、沒頭沒腦地狂瀉的傾盆大雨,沒有甚麼東西是nuisance,所有的事情都讓人感到絕望。對於十八世紀生活在巴黎市的底層賤民來說,睜開雙眼就是被劣質煤炭燻黑的天花板,吃完大腹便便、左手還牽著一個流著鼻涕的骯髒小鬼的妻子準備的馬鈴薯糊後,穿上發臭的鞋子一走出門,就踩進混雜著前一晚的雨水和家家戶戶往外傾倒的屎尿糞便,戴上滿是補丁的帽子,邁著沉重的腳步推著台車沿街叫賣,沒有甚麼東西是nuisance,所有的事情都讓人麻木。

對歷史上99%的人類來說,nuisance有著十足的「現代性」,那是建立在古人無法想像、今人渾然不覺的便利現代生活上。

因為現代的紐約上東區的高級住宅有著完善的排水系統,住戶不需要每天把尿盆拿出門傾倒,所以他們才會覺得渾身尿臭的遊民是一種nuisance。因為將近一個世紀的工業發展讓汽車變得輕輕鬆鬆就可以購入和駕馭,女性不用被困在廚房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中,和自己的小孩親近的小amigo才會變成一種nuisance。因為自來水、抽水馬桶和擦手紙的無所不在,如廁洗手後在褲子上擦乾雙手的習慣不再符合一般人認知中的衛生標準,甚至連「餐廳工作人員如廁後必須洗手擦手」都可以編入法律中,散落一地的擦手紙碎屑才有機會成為一種nuisance。因為大學的普遍設立以及世界經濟的繁榮,讓進入大學似乎成為基本人權之一,才讓沿街以儘可能誠懇的口氣推銷報紙的年輕高中畢業生成為一種nuisance。因為人人都有車,人人都有閒錢上購物中心,所以在停車場無視於他人而胡亂停車的人,才被當作一種nuisance。

從歷史的角度來說,nuisance是一種奢侈,是生活上其實甚麼都不缺的現代人專有的一種奢侈,如果社會經濟學家馮布倫復活,重寫他的經典巨作《有閒階級論》,nuisance應該會被他列入關鍵字群中,甚至分章單獨討論。

nuisance的另一個比較不明顯的特質是它的「暫時性」。

nuisance不一定會消失,但絕對不會恆常地以同一個面貌存在——會永久存在的在英文中有另一個更適切的字眼:pain in the ass——任何有可能在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甚至是記號的,都不適合用nuisance描述,唯有那不恆常但卻又無所不在且無法避免的存在,才有資格使用nuisance一詞。

紐約上東區居民們覺得遊民是nuisance,是因為轉過街角走進Louis Vuitton旗艦店後,短時間之內不會再見到他。足球媽媽覺得小孩的墨西哥裔同學是nuisance,是因為每天就在黃昏見那麼一次,而且一年只見到九個月,對方肯定不會出現在全家在優勝美地租下的山中小屋前,運氣好的話下個學年對方的家長搞不好被裁員、無法再負擔學費,那就不用再每天皺那麼一次眉頭了。辦公室廁所地上的擦手紙碎屑是一種nuisance,是因為在家裡的廁所用的是擦手巾,每週只要忍受五個白天的擦手紙碎屑即可,必要時還可以請特休在家尋求心靈平靜。推銷報紙賺學費——或如你所堅持地:「宣稱」賺學費——的年輕人是nuisance,是因為同一個年輕人通常不會來煩你第二次,他們的自尊在這裡倒幫了一個大忙,當然永遠會有第二個來敲你門的年輕人,他甚至可能有四個幼兒要撫養,而非三個,但那又是一個新的nuisance,而非同一個。購物中心停車場那些混蛋(抱歉粗口)當然只是nuisance,去五次購物中心遇到一次這種白癡就已經夠倒楣了,如果是天天發生的常態你可能會考慮移民加拿大呢!

因為nuisance在現代生活的無所不在,更因為它的暫時性,所以現代人對它的反應總不出視而不見,或者「忍一下就過去了」的敷衍心態。因為不管nuisance在那一瞬間擾亂你的心情到甚麼樣的程度,回到家裡後總是可以倒在人造牛皮沙發上,扭開電視總是有高解析度的Monday Night Football,打開冰箱總是有永遠吃不膩的冷凍披薩,走進浴室總有熱騰騰的自來水可供沖澡,不管nuisance以甚麼樣的形式出現,都改變不了自己安定而可預期的舒適現代生活。

換句話說,現代人對於nuisance的認定和解讀,並不是單純根據nuisance本身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而是nuisance在自己日常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者更正確地來說,所引發的情緒反應。nuisance是被放在自己的生活習慣這樣的context中來定義的,只有在一個人事物若有似無地擾動到個人的日常生活的時候,才可以算得上是nuisance候選。太陽底下那些讓現代人感受到不快或者尷尬的人事物,都只不過是nuisance,都具有暫時性的特質,就算有任何可能性它們不僅僅是稍縱即逝的小麻煩,我們也可以調整自己的心情和應對方式,強以nuisance的角度來看待它們。

「……這些數字的意義一望可知,然而它們仍然不夠轟動,還不能阻止我們的市民堅持著一個觀念:以為現在發生的事情只是一種意外,雖然討厭,但總屬於臨時性質。」

本文所引的,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謬的名作《瘟疫》的第二章「封鎖」中,敘述者所在的那座城裡的居民,對於因為鼠疫而節節上升的死亡人數所抱持的微妙態度——那是一種具有臨時性的討厭的事情,換言之,就是一種nuisance。

對小說的讀者來說,這種認知當然很可笑,因為讀者很清楚知道作品的名字就是「瘟疫」,裡面發生的事情當然確確實實是可怕的瘟疫,而且即將終結大量的市民的生命。所以一邊閱讀著,一邊不免覺得小說中的市民的態度很幼稚而可笑。當然就像所有偉大的小說一樣,讀者一邊嘲笑作品中的角色,一邊難免不寒而慄:我現在生活的社會中,難道就沒有這種問題嗎?

所謂的nuisance,難道不是我們為了保衛自己的心靈平靜,維護自己便利舒適的現代生活,而主觀將其界定為僅僅是小麻煩的人事物?這種強加有目的的主觀認定在一個客觀存在上,難道錯過任何重要的線索?如果說我們對於世間所有事物的看法,出發點都是為了維護自己那三餐有得吃、大小便隨手沖掉的現代生活的話,我們是不是對太多的真相視而不見?對我來說只是nuisance的人事物,對別人來說也是如此嗎?對世界上的人來說也是如此嗎?如果換一個時空環境,換一個過著不同生活的現代人來評論,nuisance還是nuisance嗎?客觀來說,nuisance真的永遠都只是nuisance嗎?難道不會進化成pain in the ass?

或者更糟的東西?

1921年,希特勒出任德國工人黨黨魁,並組織國民衝鋒隊在街上襲擊和暗殺特定政治對手,當時大多數沉浸在威瑪共和帶來的相對安定的知識份子,都認為這樣粗魯無文的極端份子不可能成甚麼大事,至多只是個nuisance,理性而聰明的德國人,不可能對這個人產生任何永久的興趣。

十三年後,希特勒以84.6%的選票支持度,成為德國元首和帝國總理。接下來的故事,你我都再熟悉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