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姆斯與我

在所有的作曲家中,我一直特別感到親密的除了馬勒以外,就是布拉姆斯。

記得第一次接觸到布拉姆斯是在大學時代,一個陰雨的週末午後,室友們照例騎著機車出外以尋求更容易取得的生活情趣,寢室再度為我所獨享。我扭開桌燈,將讀到一半的小說攤開在桌上,拆開了前一天在公館玫瑰購買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奏鳴曲集,將閃閃發亮的光碟輕輕放置在床頭音響的唱盤中,按下播放鍵。未幾,溫暖的小提琴樂句從喇叭中流洩而出,毫不猶疑地滑過挑高的寢室空間,然後緩緩向下沈降到我身邊,圍繞著我一圈又一圈、緩慢卻緊實地將我的心纏住……隨著樂章的前進和轉換,當時仍然算是古典音樂菜鳥的我,雖然說不出為什麼,但是已經明確的感受到,在未來的日子中,布拉姆斯將會是特別貼近我的作曲家。

所謂的「特別貼近」,當然不是說從此我只聽布拉姆斯,或者將布拉姆斯奉為一切作曲家之首的膜拜,像那些帶著睡袋在寒冬中漏夜排隊買周杰倫演唱會門票的小朋友一樣。十幾年聆賞和研究古典音樂下來,在我心中巴赫無疑是所有作曲家中最偉大的,隨侍其兩側的仍然是莫札特和貝多芬,我對這三位作曲家所投注的研究時間,仍然遠遠超過布拉姆斯,受到的啟發當然也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巴赫、莫札特和貝多芬的作品越是研究,就越是讚嘆,就越是敬畏,就越是有距離感。唯有布拉姆斯的作品,打從一開始我就感到非常的親近,從濫觴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開始,被馮‧畢羅稱為「第十號」的C小調第一號交響曲,早期創作的兩首弦樂六重奏,越短越洗鍊的間奏曲和敘事曲,令人嘆為觀止地以夏康變奏曲形式收尾的E小調第四號交響曲,被譽為貝多芬迪亞貝里變奏曲以降最偉大的鋼琴變奏曲的韓德爾主題變奏,偽裝成輕鬆小品的作品三十九圓舞曲,反潮流的D小調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最適合在午後金黃的陽光下聆賞的三首鋼琴三重奏,從頭到尾對於天主和耶穌隻字不提的德意志安魂曲--幾乎所有布拉姆斯有編號的作品,都讓我感到興致盎然,如果考慮到我近年來已經完全無法忍受聆聽貝多芬第二十七號以前的鋼琴奏鳴曲的事實的話--是的,月光和熱情之類的都包含在內--不能不說布拉姆斯的音樂對我來說的確有其特殊的地位。

非常討厭以「感覺」隨意而不負責地解釋事情的我,一直以來都在尋找布拉姆斯給我的親近感究竟由何而來。

一般來說布拉姆斯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相當濃厚的知識份子氣息的感覺--即便是早期較為不成熟的作品,布拉姆斯的作品就從不簡單直截地讓聽者得到滿足感。他總是在你剛熟悉時轉換調性,在你以為終於抓住一個溫度時再度變溫,他的節奏聽起來既明晰卻又不穩定,他的主題似乎很簡單但卻又纏繞著複雜的氣息,他的大型作品帶著古典的架構但骨子裡卻摻雜著連二十世紀的現代樂派作曲家都拜服的前衛和聲--說穿了,布拉姆斯的作品能讓自以為是的知識份子在一次又一次試圖捕捉作曲家意圖的過程中,得到相對於用百萬音響展示錄製了真實砲聲的一八一二進行曲的音響迷在精神上的勝利和滿足。當然大師的精彩傑作絕不是賣弄技巧或譁眾取寵,但自詡為知識份子的愛樂者從那極其簡單卻又高度複雜的音樂特質中,感受到征服的滿足感大概也是不能否認的。

但是靠著炫耀對複雜事物的瞭解來自我滿足是一回事,我在宿舍那個濕冷的午後所感受到的那份本能的親近感,卻是早在開始研讀布拉姆斯作品的樂譜和分析文章前就存在。布拉姆斯的音樂中,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部分和我的個性本質相呼應著?

這個問題,在我獨自於西西里飄盪的那三個禮拜中,終於把音樂傳記作家暨作曲家史瓦福(Jan Swafford)所寫的、厚達699頁的布拉姆斯傳記閱讀完畢後,得到了答案--原來骨子裡布拉姆斯和我一樣,都是享受並珍惜著孤獨的人!

稍微瞭解布拉姆斯生平的樂迷,都會忙不迭地點出布拉姆斯雖然終其一生未曾婚娶,但他與克拉拉精神上的戀愛一直持續到後者過世為止,他在比自己長14歲的克拉拉過世後一年也接著過世,似乎就是這場人人稱羨的柏拉圖式愛情最佳的證據。事實--或者說史瓦福從未被焚燬的書信集和較為可靠的文獻中挖掘出來的面貌--當然遠比凱瑟琳‧赫本的《夢幻曲》(Song of Love, 1947)這樣的芭樂電影來得複雜得多了。

首先要瞭解的是,雖然大家對布拉姆斯的印象都是大鬍子的邋遢老頭,但年輕時他可是被稱為「美男子約翰尼斯」的呢!除了聲音稍嫌過高而纖細外(他對此終身碎碎唸,甚至還研究過用哪些刺激性的食物才能將嗓音弄沙啞、更男子氣概一點),年輕的布拉姆斯不止相貌俊俏,身材也因為長年游泳而鍛鍊得相當健美。而在事業上,雖然他一直到34歲那年才以德意志安魂曲首度被全歐洲以一個作曲家看待,但是在那之前他的作品在以舒曼為中心的音樂圈中就已經受到相當大的注目(舒曼夫婦對於他幾近狂熱的支持就更不用說了),而且和小提琴家姚阿幸搭檔的巡迴演出也讓他以一個鋼琴大師的身份到處受到歡迎和崇拜--換言之,布拉姆斯不管在任何方面看來,都不該是會被世俗的愛情拒絕於門外的角色。也就是說認為自己是布爾喬亞的一份子的布拉姆斯如果能夠抵擋住社會壓力,以及單身漢生活中不可避免的脆弱時刻,而堅持一生不婚不娶,那背後肯定有相當堅強的意志在支撐著。

難道不是和克拉拉那場無法為世人所容的「師母學生戀」而讓他獨身以終的嗎?事實上布拉姆斯並不是舒曼的學生,而他和克拉拉的戀情也沒有那麼的不為世人所容。舒曼在精神病院中度過的最後那兩個年頭,周遭的友人看著克拉拉辛苦地巡迴演出支撐家計、照顧七個兒女、還要心繫日益衰弱的丈夫,看著克拉拉和舒曼不論在音樂上和在私人情感上的互相敬愛,大家或多或少也在想像中在舒曼之後,或許布拉姆斯能夠正式接下克拉拉的手,讓這樣一個卓越但卻不幸的女性能夠得到她應得的幸福。舒曼過世後布拉姆斯沈著地擔起克拉拉的精神支柱,並暫時接下她的教學工作,讓克拉拉得以慢慢從悲傷中走出。此間兩人的相處時間增加,到了一個似乎有必要釐清兩人關係的時候,他們決定去瑞士度假,克拉拉的兩個兒子和布拉姆斯的妹妹也一起隨行以避嫌。從克拉拉的信件看來,這趟旅程是平靜得讓人愉悅的--一直到旅程尾聲當克拉拉瞭解布拉姆斯幾個月以來一直試圖跟她表明的:他並無意娶克拉拉為妻。

「他無情地離去,」克拉拉的女兒尤金寫到:「我母親受創最深,她無法瞭解他的改變。」這一年布拉姆斯23歲,克拉拉36歲,客觀事實的壓力也許不在於年齡的相對差距,而在於布拉姆斯只有23歲。舒曼夫婦共有七個子女,此時離德意志安魂曲問世還有11年,布拉姆斯的經濟根本稱不上穩定--他甚至還不確定自己是否能作為一個全職作曲家而生活下去,必須支持這麼樣一個龐大家庭的念頭,無疑是讓布拉姆斯打退堂鼓的原因之一。但是比這個客觀事實更深層的原因,是在於他需要完全的自由--就在他表明無意娶克拉拉為妻的同時,他同樣地表明了他也將不會娶任何人為妻,他表示若要照他的本意持續創作的生涯,他就必須排除擁有家庭的可能性,甚至是排除任何渴望他和需要他的女人,只有這樣的完全自由(和孤獨),才能讓他專注打造出真正屬於自己的聲音。

這聽起來很像年少輕狂的獨身宣言,但直到布拉姆斯過世,性慾旺盛的他總是寧願尋求妓女的慰藉--他會走進人聲鼎沸的中下階層酒吧,而與他熟稔的妓女會歡呼著衝下來簇擁著他上樓--也不願意被任何可能的婚姻甚至是戀愛綁住。這並不是說布拉姆斯拒絕戀愛,他和克拉拉終身維持斷斷續續但卻絕對比一般友情親密的關係,作為他的謬思女神而進入他的世界的女性聲樂家也不曾少過,其中幾位的天分和美貌都曾經在不同時期扮演比克拉拉更重要的啟發角色;而出身中下階層、向來以布爾喬亞作為自己的理想聽眾的布拉姆斯三不五時也會在寫給友人們的信件中,透露出對於自己未能符合布爾喬亞家庭價值觀的不安。但是他對於孤獨一事在他的創作和思想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無時無刻不體現在他對周遭事物的看法和反應中,包括他生命中第一次的求婚。

事情發生在1858年,女主角是一位23歲的女高音阿嘉莎‧馮‧席博德(Agathe von Siebold),就像後來進入布拉姆斯生命中的眾多女歌唱家一樣,阿嘉莎同時兼具了美好的歌聲和外貌。在與阿嘉莎的相處中,周圍還伴隨了許多友善的知識份子好友,在這樣的舒服氛圍下,25歲的布拉姆斯自然地陷入了熱戀,並且在隔年一月提出了求婚,並被接受了。不過此時布拉姆斯正面臨職業生涯重要的一個時刻,他的第一部大型管弦作品D小調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即將在漢諾瓦首演,所以他暫時離開了深愛的未婚妻前往漢諾瓦準備演出。

D小調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在今天是音樂會固定曲目,但是其交響協奏曲的性格在時興炫技協奏曲的十九世紀注定最多只能得到平淡的回應,而漢諾瓦首演得到的也的確是平淡的回應。當演出移師到萊比錫,以保守著稱的布商大廈觀眾群讓整個演出變成一場災難--在那個時代聽眾習慣在樂章間鼓掌,可是由布拉姆斯主奏鋼琴的這場演出,樂章間是一片死疾,樂曲結束時,只有兩三聲禮貌性的掌聲,然後從觀眾席中緩緩湧出越來越大聲的竊竊私語,布拉姆斯只能尷尬地坐在琴椅上,琢磨著要如何起身謝幕。

俗話說「家是男人的城堡」,如果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在這樣的職場失敗後,應該更渴望另一半的支持和鼓勵,不過咱們的布拉姆斯當然不是等閒之輩。音樂會後他寫了三封信,一封給克拉拉,一封給姚阿幸,一封給阿嘉莎。前兩封的內容大致是告訴這兩位他在音樂上的終身諮詢對象他對於這場演出的感覺,以及他對作品本身的自信,他表示自己也瞭解這首作品將需要更長的時間來讓觀眾接受(特別喜愛這首作品的克拉拉後來將不斷巡迴演出這首作品,對於其推廣功不可沒)。後面一封信沒能被保留下來,不過從相關人士的傳記和傳言推斷,很顯然裡面的內容等同於告訴阿嘉莎:「我會向你求愛、跟你做愛,但我永遠不會和你結婚。」阿嘉莎回信的信封中除了信紙外,還有一枚戒指。

多年後布拉姆斯在寫給友人的信中回憶到這個事件:「在那個時候我應該要渴望結婚的,因為我的作品若不是在音樂廳中被以噓聲相對,就是反應冷淡。但對我來說我很能忍受這些,因為我知道我的作品的價值,總有一天我會得到平反。在這樣的失敗後我回到自己那孤獨的房間中,我並沒有不高興,完全相反!但假設在這樣的時刻,我必須面對一個妻子那焦慮而質疑的眼神,以及『又一場失敗』之類的言詞的話--我不可能忍受得了這種鳥事!」從布拉姆斯一生中留下的許多離經叛道的經典軼事來看,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即使這個妻子是溫柔而無條件地支持布拉姆斯,情況只怕會更糟。事實上,對一個有才能而且有自信的創作者來說,自己以外任何人的意見都是累贅,布拉姆斯的執拗個性讓他與摯友姚阿幸和克拉拉數度分分合合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使同是偉大的音樂家,布拉姆斯也不會永遠傾聽對方的意見,因為他對於自己的才能有著十分的自信,要從事他心目中的創作,他必須是孤獨的,也只能是孤獨的。

Me against the whole world……

這樣的孤獨反應到布拉姆斯的音樂上,他同樣絕少讓任何時代性的群眾特質來影響他的音樂--他痛恨節目單,認為所有該解說的東西都已經在音樂裡面;他大致上採用古典的曲式來創作交響曲和室內樂,認為真正的創新應該放置在這些在海頓、莫札特和貝多芬手上已經臻至完美的形式中,而不是隨波逐流地恣意創造出沒有真實價值的新曲式;他從不像那些新日耳曼樂派的拙劣模仿者企圖用怪誕的配器及和聲來驚嚇聽眾,而是將實驗性的和聲包裹在看似善意而不起衝突的主調音樂中,讓其能夠在平穩的環境中發揮出獨特的和聲效果;他為每個樂章標上標準的義大利速度節拍,但是在小節與小節中他擅長偷取和置回拍點,從而製造出不穩定而迷人的速度效果。這一切的一切,反應在他的音樂中,形成一種乍看之下似乎返古,但實際上卻比任何同儕都創新的樂風,從而讓布拉姆斯躋身於歷史上最偉大的作曲家行列之中。

事後看來,與阿嘉莎的那場婚約,也許是布拉姆斯一生中最接近婚姻的一次。之後他還是不斷遇到新的謬思女神,偶爾也會在寫給朋友的信件中透露出一時軟弱,但是最終他將與女性的精神戀愛留給了克拉拉,肉體戀愛則留給了妓女,在精神與肉體分離的戀愛以外,他咀嚼著孤獨的美感,創作出一部又一部自成一格的作品,而也正是這一切作品的源頭的孤獨,讓我從大學那個濕冷的午後那第一個溫暖的音符起,就和布拉姆斯的音樂產生長久而持續的共鳴。而要深切描述這份共鳴,恐怕沒有比我對於傳記中下面這段軼事所下的評注更貼切的了:

在阿嘉莎事件五年後的1863年夏天,布拉姆斯接受任命成為維也納歌唱家學院合唱團(Singakademie)的指揮,團員中有一位漂亮的女歌手奧堤麗(Ottilie Hauer),引起布拉姆斯的注意已經很久。在幾個月和難以駕馭的情思掙扎之後,在聖誕節當天布拉姆斯決定霍出去了,他出發前往奧堤麗的住處準備向她求婚。但就在他抵達時,他得到一個讓他喜出望外的消息--在他抵達幾個小時前,奧堤麗已經接受了艾卜納博士(Dr. Edward Ebner)的求婚!他得救了!大大鬆了一口氣的布拉姆斯事後不但繼續維持和奧堤麗的友誼,而且對於救了他一命的大恩人艾卜納博士總是特別親切……

--泛黃的書頁上,這段文字的旁邊有著被西西里炙人的陽光曝曬過的飛揚筆跡:「Bravo,bravo,bravissi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