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藝術

文學創作中有各式各樣的文體,但是幾乎所有文學愛好者都會同意的是這些文體中最精緻而重要的是詩和小說兩者。如果以篇幅長度為基準來繪製文學作品的光譜的話,這兩者分別佔據光譜兩端並沒有什麼好意外的--只有最為精簡和最為繁複的文體,才能夠道出人類思想中最精鍊和最深沈的靈光,也才能夠站在所有文體的頂端。

作為一個嗜讀者,從小開始不管是寓言、傳記、散文、論文、報導文學、抒情文,我一律來者不拒,但唯獨詩一直是我的弱點。不是說我不喜歡詩--文藝青年誰的書架上沒擺上一本鄭愁予詩集?但是不管是古今中外哪一種體裁的詩,它們和我之間始終有著一種根本的隔閡,雖然偶爾不小心撞見某個韻腳或某行俳句仍然會讓我激動不已,但是要我抱著整本草葉集一頁一頁啃下去,我寧願重讀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人生悠悠數十載,也許哪一天我將跨越這個障礙,而現在我必須真誠告白:我不讀詩。

但,我熱愛小說。

首先要澄清的是,當我講到「小說」時,我指的是繼承西方自古希臘時代以降的理性傳統、在十七世紀由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開啟的那個文學類型,而不包含中國古代的傳奇、戲曲和章回小說。這裡面的分野不在於中西,而在於內蘊的精神。舉例來說,『包法利夫人』和『追憶似水年華』是小說,『傾城之戀』和『阿Q正傳』是小說,『紅樓夢』和『水滸傳』則不是小說。這樣的區分只是圖個方便,讓讀者知道本文談論的小說的範疇為何,並無任何褒貶高下之意,更無意引起任何形而上的爭論。

還得費前面這一小番工夫解說,毋寧要怪「小說」一詞在現代中文裡頭的意義過於模糊。就拿中文論述中最常見到的「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短篇小說」乃至於「極短篇小說」這些用語,說穿了它們的存在只能算一種星巴克式的方便--請給我一份極短篇、不要加糖--要準確對應到西式小說中的主要類別,有其根本上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事實上在這些於中文世界被統稱為「小說」的寫作類型,在拉丁語系文學界中各自有著專有的名稱,以義大利文來講可分為「romanzo」、「racconto」和「novella」三種,這三大類以篇幅來看的話,會讓人很衝動地想翻譯為「長篇小說」、「中篇小說」和「短篇小說」,但實際上篇幅不是決定性的區分根據。

以詞源來說racconto最容易理解,義大利文的動詞raccontare是「說」和「講述」的意思,所以racconto其實類似「說故事」。西方沒有古代中國章回說書的傳統,如果一個故事能夠讓人耐著性子一次說完,大抵不會是非常長的篇幅,而且角色和背景當然也要單純到讓聽故事的人可以清楚記得,因此故事本身多半不會太複雜。我所鍾愛的義大利作家莫拉維亞(Alberto Moravia, 1907-1990)就有幾部相當精采的故事集,像是被譯名為『羅馬故事』的『Racconti Romani』,裡面大多是單篇長五到六頁的故事,角色多半不超過五個,場景也不會離開羅馬城太遠。不過另一部被譯名為『鬧劇』的『Racconti 1927-1937』,就包含長達五十頁的故事。可見得長度並不是決定性因素,主要還是要看故事本身的性質。

法國文學沒有對應racconto的類型,所有篇幅較短、格局狹窄的短篇故事一律稱為nouvelle。義大利文學中則有所謂的novella,和racconto相比有著一些微妙的差別。篇幅上來說其實兩者不一定孰長孰短,但是novella通常描寫的是非常生活化的故事,作者不需要交代太多事情,讀者就可以訴諸自己的生活經驗,直接進入故事中角色的心理狀態。維爾加(Giovanni Verga, 1840-1922)的『Novelle Rusticane』就是很好的novella典型,這些以西西里鄉間為背景的故事多半不長,角色都是一些農民、神父、執事和鄉紳之流,維爾加完全不在文中解釋任何西西里的風俗和民情,直接很寫實地鋪陳故事,但是對於西西里有基本研究的人,一定會被這些樸實但感染力非常強的短篇故事給吸引,進而直接抓到維爾加想傳達的意旨或畫面。以我個人來說,曾經獨自在西西里晃悠三個禮拜的我在讀著這些小故事時,有時彷彿可以聞到午後熱氣蒸騰的街道味道,那是一種相當具有魔力的閱讀體驗。

不過不管是義大利的racconto或novella,還是法國的nouvelle,受限於篇幅的關係,它們能夠發揮的效果多半有其侷限性,也許是一些警世意味、也許是純粹的諷刺、也許是一種幽默、或者只是純然的悲劇,不論如何,他所能展露的「可能性」,比起字數精簡許多的詩來講,反而要差上一截。

所以就剩下romanzo。此詞其實源於法語的roman,而後者又是來自於拉丁語「romanice loqui」,字意是「以羅曼語進行的講述」,所以可想而知在最初romanzo這個文體是在拉丁語系國家出現的。事實上第一部真正的romanzo就是前面所提過的『唐吉訶德』,作者塞萬提斯是西班牙人。而這部講述一個瘋癲騎士的冒險旅程的小說也很適合用來說明romanzo的幾個特點:不止篇幅長、劇情橫跨的時間也長、角色背景和性格刻劃深刻(而不是完全訴諸於讀者本身經驗)、故事結構複雜……等等,換一個說法,romanzo裡面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宇宙,雖然完全缺乏任何的世界以外,但是和一翻兩瞪眼的novella比起來(沒去過西西里肯定看不懂維爾加的novella),romanzo是遠為民主而公平的。

這個romanzo就是我所想要稱道的「小說」。

比較起來,詩作為一種文學藝術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都已經存在近三千年,而小說卻遲至十七世紀的『唐吉訶德』才揭開序幕,難道在此之前人們都沒有對於長篇故事的需求嗎?我認為這裡面的關鍵轉捩點在於印刷術。

很明顯的,任何的文學藝術如果沒有辦法以某種形式保留,都將被時間的長河給沖刷殆盡。詩歌透過其韻腳和律動,得以透過口耳相傳的方式保留下來;莎士比亞的戲劇則透過一代代戲子的演出,不斷得到新生命。我們當然合理相信在那些古老的年代,一定也有篇幅長大的故事在流傳,但是不同於透過韻律來固定型態的詩歌,長篇故事在口耳相傳中必然會不斷變形,就算最原始的創作者將任何藝術性灌入於其中,也不太可能在這些粗糙的傳頌中保留下來,最終可能淪為僅有故事性、沒有藝術性的民間傳說。也就是說因為保存媒體的缺乏,小說必須等到十五世紀歐洲出現活字印刷後,才出現得以傳承的契機。

不過雖然起步得慢,小說卻發展得非常快,因為其歷史剛好與理性主義將歐洲從宗教束縛中解放的進程重疊,甚至小說在這個解放的過程中也扮演了很關鍵的角色,因此不到四個世紀,小說已經一躍成為文學藝術中能與詩歌分庭抗禮的文學藝術體裁。

當然不是所有的小說都是藝術作品,當我們談論小說作為一種藝術體裁時,講的是普魯斯特而非大小仲馬,是珍.奧斯汀而非J.K.羅琳,是海明威而非丹.布朗。但是藝術或非藝術,到底其中的差異在哪裡?也許會出乎很多人意外的,讀者是大眾抑或小眾並無法協助我們區分,畢竟『傲慢與偏見』被改編成電影的次數可是遠高於『哈利波特』和『達文西密碼』。

在我讀過的文學總論類書籍中,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的『小說的藝術』(L'Art du Roman)是我認為最能成功清晰點出小說藝術性之所在的一本著作。最好的理解方式當然是自己閱讀這本書,但是因為對於其中許多論點再認同不過,我打算莽撞(而多此一舉)地在這裡歸結幾個我認為不可錯過的昆德拉論點。

首先,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發現那些只有小說才能發現的事情。如果一部小說所想表達的藝術,可以透過改編戲劇或圖畫書,乃至於電視劇或電影,來完整傳達的話,這部小說在昆德拉眼中不能算是小說,只能算是有著小說的模樣的一種創作。

舉例來說,單以篇幅論,川端康成的小說比莫拉維亞的許多racconti都要短得多,但是在川端最短的小說中,卻蘊含著比莫拉維亞整本故事集都還要高的深度和藝術性。以改編成電影多次的『伊豆舞孃』為例,不管是哪一部電影,怎麼看都是一個無聊至極的故事,導演受到原作激發的靈感,並無法在電影中呈現,最後一部電影甚至是作為「捧紅山口百惠與三浦友和的那部電影」而被人惦記著,這種本末倒置的現象,是足以說明了真正具有高度藝術性的小說是無法以其他形式完整呈現的,唯有逐字逐句地閱讀原作,讀者才有機會真正靠近那個藝術性。

這裡的關鍵字是「逐字逐句」,對此昆德拉在書中發表了非常長的抗議,因為他的作品在翻譯成各國語言時,出現了許多明顯違背作者本意的翻譯方式,他後來被親自迫將自己的作品翻譯成自己所通曉的幾種外國語版本,而浪費了相當多本來應該拿來思考和創作的時間。

「逐字逐句」,昆德拉認為好的譯本不應追求流暢,而應發揮勇氣保留原作中一切奇特而原創的句子。比方說海明威的作品中,有許多簡單詞彙的重複,正是這些有限的語彙在同一段落中的重複,才能夠產生屬於海明威風格的旋律和美,如果一個「訓練有素」的譯者擅自將某一個不斷重複的單詞置換成各種不同的同義詞(書桌上一本厚厚的同義詞辭典),那藝術性將被徹底破壞,『老人與海』也將就只是一個死老頭和一條馬林魚的戰鬥故事而已。

尤有甚者,必須「逐字逐句」是因為字裡行間中沒有寫出來的東西,往往才是小說最重要的部分:「小說就定義來說是諷刺的藝術:它的『真理』是隱藏的、沒被說出來的、無法說出來的。」這些沒有被寫下來的部分,當然不是靠讀者肆無忌憚的想像力,而是指在小說家精心安排的context中,自然而然浮現的意象和道理。再一次地,這個部分甚難以其他方式完整呈現,唯有在作者親自校訂過的原作文本中,才有可能靠近。

小說另外一個重要的特質是「相對性」。人們本質上總是期待一個善惡分明的二元世界,昆德拉認為宗教和意識型態之所以能在人類的歷史扮演那麼重要的角色,都是來自於這種期待。但是這個期待與世界真正的面貌是沒有必然符應的,小說透過「相對性」,讓故事中各種元素彼此襯托對方而呈現,沒有判決,只有可能性,這樣的懸浮狀態也許會讓很多讀者恐慌,但正是小說藝術性之所在:至高裁決者並不存在,世界是由一大堆的「相對性」構成的。

自然地,「小說的精神是複雜的精神」,每一部小說都在對讀者講著:「事情比你想像的複雜。」,正是因為這種複雜性,真正的藝術小說不是一個有頭有尾、有悲有喜故事,而是一個精心構築的宇宙。透過深入紙面的筆觸,小說家試圖傳達一個整然的意念,這種意念也許像是不定的光影,但是卻能讓投入最多精神的讀者,拍案叫絕之餘又炫然欲泣。

因此,我熱愛小說。

昆德拉自然不代表所有的小說家,如果小說的藝術性在於其高度的不確定性和可能性,那麼對於這樣的藝術性的定義自然可以有更多樣的講法。不過我認為『小說的藝術』是不可錯過的一本論述集,讀它不會讓你更瞭解昆德拉這個人(根據昆德拉本人的說法,瞭解作家本人不但沒必要,反而有害),但是絕對能夠刺激也許同樣喜愛小說的你的神經,讓你能夠以更完備的精神準備去翻開下一部小說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