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才論智性

多年前在閱讀江才健所著的楊振寧傳記《規範與對稱之美》時,特別注意到這位195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在描述新理論發展的過程。

雖然細節我記不太清楚,但是大致上楊振寧說很多時候他是先莫名其妙想到了一個結論,然後再從零開始嚴謹推導去證明這個結論。他會在研究室那長達兩三面牆的黑板上,先在最後一面寫上結論,然後從最前頭的空白開始用粉筆一筆一劃地推導起。這樣使用嚴謹數學的推導往往需要數天甚至一週以上,有時推導到後面出現悖論,回頭檢視發現某個地方假設錯誤或條件有疏漏,就必須擦掉重來,不論對肉體、精神或腦力來說都是很大的試煉。但往往推導到最後,會發現當初的直覺果然是對的。

事實上這並非是楊振寧才有的狀況。說來也許會出乎很多非理科背景者的意料之外,雖然科學講究嚴謹的推理和驗證,但是很多精采而偉大的科學理論,成形之初多半來自科學家的直覺。其中一個有名的例子是德國化學家凱庫勒(Friedrich August Kekulé, 1829-1896)提出苯環結構的故事。苯最早是法拉第分離煤焦油時所發現的,在接下來的幾十年中,苯的分子量(質量)和分子式(構成)迅速地被鑑定出來,但惟獨其結構究竟為何讓當代的化學家傷透了腦筋。凱庫勒在1865年發表了一篇苯結構的論文,論文中提出六碳的環狀結構,而且六個鍵結中隨時有三個為單鍵、三個為雙鍵,這兩組單雙鍵會不時互相交替,形成一種共振的穩定態。這個看似異想天開的理論解釋了許多苯的怪異特性,並在後來幾年中進一步從許多實驗中得到證實,從而開啟了苯化學的大門。

苯環的發現固然是化學史上重要的一頁,但當時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卻是凱庫勒發現這個結構的方式:夢到的!根據化學家本人的講法,他有一次夢到幾條蛇彼此咬著對方的尾巴形成一個環,醒來時靈機一動,推導出了苯環的結構式。這個有趣的軼事曾引起過一些爭議,同時也是現代高中化學老師保持學生清醒的重要工具之一,不過凱庫勒直覺地提出結構,然後才從實驗得證一事,卻是無庸置疑的,甚至在科學上是很典型的。

這些思想成果在事後看來是那麼的精采,那麼的偉大,讓後進對於能夠提出他們的天才們讚嘆不已。而一般世俗的眼光,則傾向於隨便地做出「天才就是與眾不同」的結論,半自暴自棄地認為好像天才只要活著、有在盡本分地呼吸,偉大的點子就會從天而降,凡人們不是天才,就只能在他們得到諾貝爾獎時去羨幕或尊敬他們。

但其實這些所謂天才的靈光乍現,絕對不是無中生有的。在探討這些直覺的來源前,我們先來看一下所謂的天才們的共同特質:抽象思考的能力。

大家一定都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接受過的智力測驗,小朋友們在教室中排排坐,每個人拿到一份試題,監考官在黑板上講解一道例題,然後一聲令下,小朋友們趴在桌上開始和那些翻來轉去的立體積木圖形、雜亂排列的阿拉伯數字和隨意塗色的幾何形狀奮鬥,鐘聲響時大家放下鉛筆,興高采烈地繳回試卷然後一窩蜂地衝出教室玩耍去。

當時或再大一點時,大家一定或多或少都在心裡質疑過:現實生活中又沒有需要快速辨認翻轉過的積木的工作,這種測驗真的有意義嗎?許多在智力測驗分數上表現優異但其實卻明顯地不算特別聰明的同學,更強化了我們對這類測試的質疑。

不過隨著年紀增長,遇過越來越多人,討論過越來越多事情後,我慢慢開始覺得:智力測驗的測試方式是有道理的。首先,智力測驗開始前之所以得講解例題,主要是希望受測者在完全一片空白的狀況下接受測試(至於望子成龍、望女成鳯的台灣父母送小孩去「補習」智力測驗,則不在該測驗預期的範圍內),所以測試內容也是一些完全不需要背景的題材--那些積木一看就知道是積木,那些阿拉伯數字連幼稚園小朋友都懂,那些塗上顏色或繪以虛線的三角形並不比小嬰兒的塗鴉複雜。在限時的條件下對沒有經驗的受測者進行這類測驗,能夠相當程度鑑定出他們抽象思考的能力和速度。真正智力高的人,能夠很快速在抽象的混亂中整理出秩序來,這種整理的過程一開始可能是按部就班,但熟練後可能會出現跳躍性--可說是半直覺性--的解題過程。

不過現代分工社會的架構下,大部分的時候這種抽象思考能力上的差距,並不會反映在日常生活中,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地,大部分人自然而然忽視了這種根本能力的差距存在,反而是記憶力這種比較容易辨別的腦力特質大家都能認可,也因此社會上充滿一堆增強記憶力的教學法和商品,但是談到真正的抽象思考能力時,卻少有人真正去關心。但是就像魯賓斯坦常常自我解嘲說自己常常掉音,比起記住許多雜亂的事情來說,能夠從制高點整理出頭緒、進而前瞻思考的能力,往往才是社會進步真正的原動力。

「這樣說起來,你不也同意天才『就是』與眾不同嗎?」讀者也許這樣質疑道。

問題出在那個『就是』字眼所意涵的宿命論。天才的確擁有與眾不同的抽象思考能力,但是他們並不是坐在那邊點子就會自然產生。以凱庫勒的例子來說,也許他真的做了夢,但是更有可能的是在他鑽研化學的前幾十年,各式各樣的資訊、可能性、點子以各種方式進入他的腦中或在他的腦中產生,那個夢只是個契機,在這個契機中他的抽象思考能力自動地將必要的資訊邏輯性地組合起來,得到了一個看似從天上掉下來的結構,但是其實是過人的智力加上長年在該領域的浸淫所得到的結果。楊振寧的規範場論也是如此,絕對不是他坐在蘋果樹下被果實敲中就突然想出來的,而時經過多年的主動拓展知識範圍,和持之以恆的腦力激盪,所得到的成果。沒有任何成就卓越的天才成功的原因單純只是因為他們『就是』與眾不同,他們的與眾不同還必須結合豐富多變的孕育環境,和本人持續的自我挑戰,才能孕育出豐碩的思想果實。

但是我這裡最想進一步討論的並不是天才也需要努力之類的愛迪生論調,而是不管是什麼樣的智力,都需要不斷砥礪才能夠真正發揮完全的能力。人類的社會應該要有一種不斷自我督促的風氣,才能夠持續不斷地進步。但是讓人憂心的是,現在的社會不只缺乏這樣的風氣,大眾甚至展現出越來越明顯的反智傾向。

曾經我們的社會很重視智性,並且鼓勵大家不斷挑戰自己,去思考各種問題。但是隨著時代變遷,結合著對學歷至上的反思和謬誤的平等主義,我們的社會隱然發展出一種矯枉過正的反智傾向。過去知識份子所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包括閱讀經典、思考社會議題和勇於挑戰自己,但是今天社會不僅不再要求知識份子盡到這些努力,甚至連「知識份子」這個名詞都吝於提起,好像提到這個名詞就是歧視某些人一樣。取而代之的,是空泛的創意概念(創意產業、創意講座……),各種早已彈性疲乏的反社會言語(KUSO、屌……),以及完全沒有意義的絕對平等論調。表面上看起來現在的社會好像掙脫了中國千餘年的科舉文化,青年不再受制於學業成績的評斷,但是骨子裡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大堆未經過深度思考且不具有存在意義的社會成果。

我並不是主張人類應該單純以智力來區分高下,相反地,我自認比任何人都還重視健全社會的多元化。但是我們的社會真的矯枉過正了,在淡化智力與其暗示的學歷重要性的過程中,缺乏深度、不需努力的速食成果被過度強化,而因為取得這些速食成果的成本(努力)很低,得到的回應雖然短暫但卻很大,因此無數的青年們不論才智高低,將寶貴的時間和精神耗費在製造這些速食的反智成果,而又因為回應和滿足感都很短暫,他們只好一再地投入夠多時間和精神,以求製造更多短暫的回應和得到更多短暫的滿足感。

缺乏智能者沉溺於速食滿足雖然悲哀,但尚可理解。另外一方面,上天賦予相當智能的人對這種墮落的視而不見,就令人感到不寒而慄。BBC的採訪記者站在大排長龍的購書隊伍旁,對著全世界的觀眾將《哈利波特》和狄更生相提並論;主流電視台以大學生為主角開節目,但要求他們呈現的是最反智的各種白癡言談;大學開設「創意產業」課程,並邀請我這樣的外行人去跟莘莘學子談創意;一位高學歷的朋友勸我學學某位新近乍紅的網路女作家,多寫些男女情感的主題,自然會有更多讀者;另一位留美歸國的朋友更經典:「你的書字太多了,所以我沒買。」

看著這些讓人感到悲哀的現象,有時真的覺得自己像瀕臨絕種的動物:日復一日地啃著一本又一本的西方經典文學,追根究底地思考各種經濟和政治議題,督促自己持續地練習更多的外國語……這些在過去算是知識份子的基本特質,現在卻成為大家讚賞或揶揄的目標。我自己雖然不介意特立獨行(相反的,與我熟識的朋友都知道我熱愛孤獨),但是看著與我擁有同樣智力的朋友們停滯不前時,總是感到一陣深沉的無力感。

難道真的就這樣下去嗎?

前陣子在美國工作的一位同學回國,例行性的找大家吃飯,原本這樣的活動應該是單純更新大夥兒的近況,不過當天的聚會和過去幾年的聚會一樣,從普通的閒話家常,很快地進入激昂的智性辯論,議題遍及經濟學、政治學、中西歷史和哲學,一回神,時間已近半夜,三個多小時已然過去,但是大夥兒臉上都有著興奮而滿足的表情。我認為這樣的滿足,是在他們得到升職或領取巨額年終獎金時,都無法感受到的充實感。

我想非不能也,只是不為也。 只要少看一集「康熙來了」,就能多讀一章歐洲歷史;少去唱一次KTV,就能想通貨幣供給和次級房貸問題的關係;只要少逛一下午的街,就能讀完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孃》並寫下感觸。我們不是也不必是楊振寧或凱庫勒,但重要的是我們人人都應該砥礪自己的智性,這才是文明社會進步的基石,也才是我心中人類活著並過著文明生活的意義所在。

一點一點地,讓我們把智性的社會找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