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高度藝術

去年秋天偶然參加了一場電影會,用偶然來形容是因為我平常不喜歡像是電影會或讀書會這樣的場合,總覺得電影和書都是不適合用討論的方式去接近的藝術形式,而且相反地,這兩者最大的價值應該都在於給予欣賞者一個面對自己的機會,所以我可以說甚至是有點厭惡這樣的聚會的。

參加這場電影會的動機倒不是為了電影本身,也不是因為被選定播放和討論的電影是與音樂有關的,而單純是因為想親眼一睹那作為聚會場地、讓我神往已久的由建築師主人細心改建的公寓,並因此在驅車前往的整條路上都微微地雀躍著。

不過當天倒是有幾個意外的收穫,除了認識幾位建築師和畫家朋友外,一位參與討論的成員提出的簡單問題也讓我得以重新整理一些對藝術價值的看法。這位成員開口就自承不是很懂藝術,很海派地表示他一直很好奇:古今中外藝術作品有這麼多,到底怎樣才算是好的藝術作品?大家都說藝術是很主觀的,那為什麼又會有公認的藝術傑作?

討論中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其實並不意外,當天播放的電影是前陣子上映的最新一部與貝多芬有關的電影,與過去歷史上諸多以樂聖為題材的作品所不同的,這部電影重點放在貝多芬晚期的作品,而未使用雅俗共賞的中期或早期作品。對聆聽古典音樂多年的人來說,這部電影的價值不言可喻,因為這可是第一次有電影認真去處理貝多芬真正偉大的面向:那些超越時代的晚期傑作,這些作品刻意揚棄明顯易辨別的主題旋律,而轉向探索調性的內在性格、多聲部複音音樂的縱向結構以及沿著時間軸不斷延續的無窮動概念。但也正因為如此,對一般非古典樂迷,甚至是初入門的古典樂愛好者來說,這些音樂顯得難以接近,而這也正是當天在場大部分的參與者最大的困惑所在,也因而催生了上面那幾個跟藝術有關的大哉問。

大部分學校外聘的美術老師遇到學生這樣提問,要不就是用許多概括性的說法(經時間萃煉、喚醒人類偉大情操云云)回答,要不就是搪塞以「總有一天你就會理解」這種老調──遺憾的是,對很多人來說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其實搞不好連賣弄這句話的老師自己也都還未到家。

的確,關於藝術的幾個廣為人知的命題看似互相牴觸。畢竟,如果藝術是絕對主觀的,那就無所謂好的藝術或壞的藝術,只有受歡迎的藝術和不受歡迎的藝術,不是嗎?但是古典希臘柱式過了兩千餘年仍然為建築師們所研究和尊崇,而十九世紀風靡全歐洲的奧芬巴哈的歌劇至今只剩《霍夫曼的故事》尚在上演,而其實大家對這部歌劇的印象也僅剩那首優美的船歌而已。看起來如果時間拉長一點,好像所謂的受不受歡迎也全都變了調呢!

眼看著這樣的討論好像很輕易地就會落入虛無主義的結論──所有藝術都是好藝術,也都是爛藝術──我們不妨先跳脫開來看一件事:憑什麼我們以為用口頭解釋就能讓人理解藝術作品的好壞?尼采曾經攻擊科學實證主義者的狂妄,而今日社會大眾對所有議題都抱持「如果不能說服我,這種說法一定有問題」的態度,雖然不完全像十九世紀那些持進步必然論調者無稽,但其實也不遠矣。

簡單來說:藝術就是無法單純靠解釋讓人懂的,句點。

在這個(偽)平等主義的現代,這種精英主義的論調很容易被群起攻之,但是我還是甘冒這個大不諱。家長可以帶著小孩去故宮人擠人地看達利的主題展,有錢一點地還可以送其實沒啥天份的小孩去米蘭學設計,商業雜誌也可以專題報導最新的藝術市場走向和拍賣價格,網路上的各種相關文章也可以天下一大抄地灌滿一整個版面。但是到頭來現實是殘酷的:並不是所有人能夠欣賞並辨別出真正好的藝術作品,不管擁護人人生而平等的民主價值觀的我們多麼厭惡這種想法。

但是有眼光的幸運兒(其實再有天份也是需要經過努力才能培養出眼光)和其他丈二金剛難道注定永遠一個城內一個城外地沒有交集嗎?藝術創作者難道得永遠在騙子和大師這天平的兩端擺蕩嗎?難道沒有任何方式可以證明真正傑出的藝術作品的普世價值嗎?

由古根漢女士所發掘的美國畫家波拉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也是典型讓愛者愛之、惡者惡之的藝術家。他的繪畫作品不論從創作方式和成品看來,都很難說是「畫」出來的。這些看起來亂七八糟卻又隱然透出美感的作品,都是波拉克用各種方式潑灑出來的,有的是他以畫筆沾顏料以直覺恣意揮灑,有的是將顏料裝在懸吊於放在地上的畫布上方的錐形筒中,然後透過甩動下有開口的錐形筒將顏料灑在畫布上──看起來是你我都辦得到的創作方法,既不用學習透視繪法,更不用學素描,也不用管啥色調光影變化,看起來好像也不用啥痛苦的創作掙扎,是不是?

古根漢女士說不是,相反地,她對於波拉克的作品著迷不已,成為波拉克畢生最大的贊助者。跟她抱持同樣態度的,還有很多當時卓然有成的藝術家,他們都宣稱在這些看似亂七八糟的繪畫中看到了獨樹一幟的美。當然,有更多的當代藝評認為他是個大騙子,批評這些作品連三歲小孩都可以畫出來──或正確點來說,「灑」出來。今天波拉克作為二十世紀現代藝術大師的地位似乎已經得到確定,但是對很多無法領略其作品之美的人來說,這怎麼看又是一樁打著現代藝術之名的無頭公案,而隨著波拉克作品價格水漲船高,市場上也出現許多看起來很類似的仿作或偽作,這些混亂更讓懷疑論者振振有詞。

但是這一次,所謂主觀的藝術價值竟然有了客觀的科學分析來佐證,提出證據來的是前新南威爾斯大學凝態物理學者理查.泰勒(Richard P. Taylor,現任職奧勒岡大學物理系)。多年前在刊載於有百年歷史的美國科普雜誌《科學人(Scientific American)》的一篇文章中,他概述了多年來以科學方式研究波拉克作品的心得。

在一九六○年代時,科學界興起了一股風潮,科學家們開始試圖以有規律的規則解釋看似不規則的自然現象,這些研究後來匯聚成一門叫做「混沌理論」的學問。混沌理論乍看之下涵蓋範圍很廣泛,但是基本上核心思想都是:再混亂的形式,都有可能是從簡單的規則開始發展而成的。到了七○年代,混沌理論出現了一門很有趣的分支:碎形幾何。

我在高中時代第一次接觸混沌理論時,就對碎形幾何著迷不已。傳統歐幾里德式幾何探討的是直線、矩形、圓形、拋物線、內角外角、曲率等由漂亮公式所描述的、異於辨別的幾何課題。但是碎形幾何卻大大不同,在這門學問中,透過制定一些簡單的公式(規則),然後加上不斷重覆的機制,可以畫出非常複雜、看起來完全無規則可循的圖形。當然如果單單只是如此這個理論頂多只能算是個有趣的把戲,但是令科學家驚訝地:某些公式竟然長出了地球上自然界存在的某些看起來很隨意的形狀,包括樹木的枝幹和鸚鵡螺的螺紋等。而最讓人吃驚的,是某一組公式竟然完整長出了智利的海岸線形狀!當時我所閱讀的混沌理論書籍中還將該組公式的BASIC程式碼附在書後,讓我們這些讀者得以用自己的電腦驗證,當親眼看著只靠幾行程式就從無到有地長出與智利海岸線衛星照片一模一樣的曲線時,少年的興奮之情至今仍讓我回味無窮。

所以當多年後我在科學人再度看到混沌理論,而且還是用來解釋我也很喜歡的波拉克作品時,我感受的震撼和驚喜不言可喻。根據泰勒的研究,在波拉克的單一作品中,不管從最大的全圖去分析,或切割為任意大小的局部去看,都呈現一樣大小的亂度,這根本就是碎形幾何嘛!也就是說早在科學家整理出碎形幾何理論前二十五年,波拉克憑著上天賦予的本能,就已經在畫室中用自己的方式偏執地創造著與大自然內在脈動相符合的圖案了!

可別以為在單一圖案上要從一米到一公分見方都保持同樣亂度是很簡單的事情,要知道我們成長的過程中都受過各種訓練,我們生長的環境中也充滿各種規律的形狀,就算我們故意要反向操作的製造混亂的樣式,在某種程度上都會不自覺地產生一些規律模式。為了驗證波拉克作品是否獨一無二,泰勒也用同樣方式檢測了幾幅出處不明但乍看之下很波拉克的作品,結果發現這些作品不但無法在各種尺寸切割分析上都維持同等亂度,而且亂度和波拉克的作品比起來也偏低。簡單的來說,就是沒辦法像波拉克那麼穩定的亂!

「當我在創作的過程中,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作什麼,只有在某種『熟稔期』過後,我才看得出來我之前到底在幹麻。」波拉克曾經這樣解釋自己的創作,如今配合泰勒的研究成果,我們幾乎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在波拉克創作的過程中,他無意識地在跟一個更高的存在溝通,就像古今中外所有偉大的藝術家一樣。

泰勒在《科學人》那篇文章中提到,如果沒有現在的電腦技術,要如此全面而完整的分析波拉克的作品的亂度是很困難的。而這句話也就突顯了我這篇文章想講的主體:試想在泰勒這份研究半世紀之前,包括古根漢女士在內的許多藝術界人士,就已經辨認出波拉克作品的價值來了!他們當然沒有如電腦般的頭腦,更不可能預知混沌理論將來的誕生,他們只是透過他們磨練多年的眼光和高度敏感的藝術觸角,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波拉克作品內在龐大的生命力。很顯然地,這是無法簡單跟他人解釋的,就如同許多偉大的藝術作品一樣。但不能輕易解釋清楚,不代表作品本身的價值就可以被貶低--就像英文中常講的「就因為你不知道,並不代表它不存在」,這裡的「它」,可以代換為「真正的藝術」。

上面所舉的波拉克的例子並非個案,過去一百年來,在各種藝術領域中都有許多研究在分析為什麼真正傑出的藝術作品是如此超越一切而存在。誠然,也許有一些藝術仍然是無法分析的,或者是沒有必要分析的,但這並不代表就能反向操作而輕率地說:「藝術是用感覺的,不是用分析的」。用一句「我覺得……」來看藝術作品當然很輕鬆,但是一直如此而不求甚解的話,大概也覺得安德烈.波伽利唱的《Time To Say Goodbye (Con Te Partiro')》和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一樣是偉大的藝術作品,因為都讓人起雞皮疙瘩,但是《莊嚴彌撒》大概就不是──因為沒有感覺,或者用年輕人的說法:沒有「fu~」。

與其如此,我認為還不如就讓藝術欣賞背負精英主義之惡名。或者套一句貝多芬的話:「必定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