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論發言權

我從小受的主要是科學和工程訓練,因此讓我對於因果的可重複性潛在有一定的信念。雖然我了解在許多議題上人類的行為充滿不可重複性,但是出於對自我主張的自信和執拗,為了佐證自己的論點而設計出來的命題,我還是很習慣使用「假如……」之類的條件語氣。

這種行為,或說是主宰這樣行為的心態或潛意識,或多或少落入了尼采權力意志論所攻擊(或描述)的對象範疇。但我並非哲學本科,不同於那些苦於嚴謹邏輯辨證的哲學人們,在面對遠遠未曾思考到這些層面的一般人時,我甘冒邏輯不完整之風險做這樣的假設。而這些假設是如此的強而有力,如此的讓聽者沉默不語,讓我除了得到意識型態佔上風的快感外,不免也開始好奇:為了達到哲學上的教化目的,採用殘缺的邏輯技巧來點醒普羅大眾是否是無可避免的選擇?

我最喜歡的假設其中之一:「對於某個關注的對象,如果有一股冥冥的力量讓人不得向別人表達或和別人討論該對象,那麼有多少所謂的愛好者會失去愛好的動力?」

聽起來很拗口嗎?那我們舉例吧!如果有一股無可抗衡的力量,讓你無法和別人討論你喜愛的馬勒第五號交響曲演奏版本,那麼你架上還會有那十來張外殼完整無刮傷的收藏嗎?也就是說,如果你只能夠自己獨自琢磨這些演奏版本的差異性,自我滿足,那麼你還會成為這樣的演奏版本比較者嗎?

同樣的,如果不能和同事討論,那麼你還會將屈指可數的假期花在摩納哥或瓜地馬拉這些冷門旅遊景點,而不是乖乖到義大利或法國度假嗎?如果沒有所謂的部落格,那麼你還會在意岩鹽和海鹽在為拉麵調味中所產生的細微差別嗎?如果你被困在一個沒有人聽得懂你的語言的小島上,你還會堅持法國紅酒比澳洲紅酒來得醇厚嗎?

這些假設性問題是如此容易構成,以致於我們之中的許多人實在不敢去面對一個真相:很多時候我們對品味或嗜好的的堅持,並不是出自於本身的需要,而是出自於將別人比下去的心態,是一種很原始的競爭心理所致。

從前從前並不是這樣的。

曾經,大多數人都沒有受過教育,既不會閱讀,更不會寫字。那些會讀會寫的人手上拿著聖經,指著牆壁上的圖畫,要大家懺悔。一切都很穩定,因為誰有資格說話,誰沒資格發表意見,全部清清楚楚。同樣的,哪些東西是好的或是不好的(對主的崇敬、節儉是美德、利息是不道德的),也都毫無疑問。

然後貴族們開始接受教育了,他們有的生來聰明,有的生來駑鈍,有的真的了解莫札特和薩里耶利才能上的差距,有的單純只是跟隨父兄的腳步繼續發放年金給宮廷樂長巴赫和韓德爾。到這裡大致上仍然沒有太大爭端,因為有資格表達意見的還是一小群人,不管他們喜愛或厭惡哪些東西或人物,都不至於和同住一棟豪宅內的遠房親戚翻臉。

然後中產階級跑出來了,他們挾著財富建立一種新的社會地位,並試圖建立有別於貴族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品味。他們大部分是土里土氣的生意人,少數販賣品味的商人只要能夠說服他們挑高的起居室符合工業時代的潮流,就能夠賣出大批的大理石暖爐。這裡爭端也不多,因為大家品味都是商業塑造出來的,沒有人會在意自己的裝潢是否符合美學標準,只要隔壁那個大西洋貿易商也是使用同樣的壁爐樣式即可。

然後打戰了,而且還打了兩場。這段期間大家都沒了品味,因為要找到一條像樣的棍子麵包都有點困難了,女帽的邊緣到底要不要蕾絲自然是引不起人的興趣。

戰後的世界起了相當多的變化,其中一個是消費者這個階層的出現。過往只有生活上需要的東西會被製造出來,但是在這個時代商品可以先被製造出來,再想辦法教育消費者他們需要這個東西。所以時尚雜誌每隔五年就在迷你裙和褲裝輪上一番,年輕女孩們在承載著輕搖滾樂團的巡迴演出巴士後面奔跑尖叫,密西根州的郊區住宅一間間地蓋起了私人游泳池。這段時間品味是由電視製作人、報紙發行人、雜誌編輯和電影導演所決定的。

綜觀前面幾個不負責任分出來的年代,可以發現品味並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東西,而是由少數具有發言權的人主導訂定出來的。我們可以說在這些年代中,你不用假裝自己很有品味,也可以按照一定的規則來建立自己的品味生活,而且不會有人批評你。

然後進入網路的時代,一切都變了。

突然間每個人被賦予了發言權:討論板、個人網站、部落格、電子郵件。技術上來說任何人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以被傳遞到任何一個連到網路上的人的手中。突然間你不需要有電機碩士學位也可以批評某一個作業系統的安全有缺失,你不用在交響樂團待過也可以指出某位定音鼓手的節拍散漫,由有甚者,大學時代主修哲學的你決定要好好修理那些分不出12年和18年純麥威士忌差別的傢伙。

伴隨而來的,是各種品味開枝散葉:有人雖然只曾跟著旅行團在威尼斯待過一個下午但卻跑遍了第三世界國家,有人雖然不知道拿鐵在義大利文中就是「牛奶」但卻能細數拿鐵咖啡和咖啡歐蕾的牛奶咖啡比例,有人分不清楚歌劇和音樂劇的差別但卻信誓旦旦的認定莎拉布萊曼是二十世紀最佳女高音。

甚至因為發言權的隨手可得,傳統上沒有誘因去建立自己品味的人也被迫加入這一場混亂中——如果只要花五分鐘就可以將自己對街角的牛肉麵的意見放到部落格上,那麼只是翻閱美食雜誌並一邊附和的人自然會受到歧視。

這場文化革命的結果可想而知:現代人的喜好完完全全被這種表達的義務給制約,一個嗜好如果不能和別人討論,也就失去了鑽研的必要,不如把時間花在研究可以和別人爭論的項目上。

這種發言權的普及到底是福還是禍?相對於取得傳統發言權需要種種條件:學歷、企業經歷、家族血統、學術成就等,新的發言權完全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取得,發言者吸引追隨者的方式不再是其發言內容的權威性,不再有任何地位上的緩衝讓他們能夠發表需要時間消化的想法。言論的迴授路徑被縮短到極限,任何不能立即引起讀者注意的言論就會立刻被淹沒在爆炸的網路資訊當中;反之,許多短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論點成功在短時間內搶下大量的點閱率,甚至反攻傳統媒體得到新聞報導,進一步加快這些論點的散佈——這樣子的全面民主,真的是好事嗎?

安迪.沃荷一定早就看到這一天的來臨,所以他才會說出那句著名的:「未來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鐘。」只是當一個社會的觀點是由許多十五分鐘的成名者所主導時,我不禁擔心還有什麼人願意花上七年將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好好的看完,畢竟那可是超過二十四萬個十五分鐘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