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慾真實論

「愛情是虛幻的,只有性慾是真實的。」不知道佛洛伊德有沒有講過類似的話,不過我是確切地如此認為。

作為創造出文明並爲其歌頌的群居性動物,我們花了很多功夫在謳歌愛情,並且或多或少將性慾貶抑為較低劣的感覺,最多也只能以情慾作品的角度去探討。但是其實打從心裡每個人都知道,所謂的愛情可遠不如性慾勃發時來得真切,但表面上卻沒有多少人敢大剌剌地將性擺在愛之前談論,而我越長年紀,就越是對這樣大規模而普遍的反動行為感到興致盎然。

在二○○二年的電影《心的方向(About Schmidt)》中,傑克.尼克遜飾演一個甫退休的保險公司主管,和妻子的關係早已降到冰點的他,在後者意外暴斃後,突然不可抑制地迸發了對妻子的思念之情和愛情,他瘋狂地聞著每件妻子留下的衣物,追尋著記憶中的氣味,但在衣櫥中翻尋更多可供追憶的物件時,他意外發現妻子不貞的證據,一瞬之間他的情愛之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憤怒和咒罵,婊子東賤人西地把她批評得體無完膚。這整個過程中,所謂的愛情/非愛情的對象都沒改變過,一直是一個已經過世的矮小肥胖白人婦女,所有的變化都來自於感受到愛情/非愛情的主體本身──從嫌惡地看著對方在餐桌另一方滔滔不絕、到將臉貼在還殘留著廉價香水味的大衣上痛哭失聲、到怒不可遏地對空氣辱罵,主體自己循著感覺行事,在很短的時間內經歷了一整個所謂的愛情的循環。

這樣的情節觸動我們的心弦,因為在錯愕之際,我們知道這是事實。在整個有記載的人類歷史中,我們用詩、小說、散文、繪畫、音樂、雕刻等各種間接的手段來表達所謂的愛情,想盡一切方法,但它依舊忽前忽後,捉摸不定。曾經是讓自己的目光不自覺地不斷追隨著的女同事,無意經過茶水間聽到對方覺得哈利波特是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小說,突然間那令人魂牽夢縈的身影變成一個庸庸碌碌的聒噪翦影。又或者濃情蜜意地約了幾次會的外商公司型男,標準的英語咬字和合身的卡文克萊讓分數不斷往上加的時候,在主菜盤子剛收走、甜點還沒上來時突然間開口邀自己週末去打漆彈,還口沫橫飛一勁兒地講解起美式和德式步槍的差別,當場文質彬彬的形象破碎一地,面前剩下的是一年讀不到一本非商業書籍的自大傢伙。

所謂愛情的對象往往是愛情本身,就像羅蘭.巴特說的:「他凝眸注視了她好長一會兒,然後決定去愛她!」人們堆砌著自己的感覺,將縷縷柔情纏在無辜的對象身上,揣摩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其實是唯恐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愛情感覺」消失不見,因為這樣的「感覺」是如此的讓人滿足而渴求,因此人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延續這樣的感覺,就好像酒精中毒者不顧一切地反覆追求那種醺然的感覺一樣。而正是因為愛情是基於這樣不穩定、因時因地的感覺,所以人們更仰賴所有媒介來試圖鞏固愛情的存在,以便在某些時候能夠一嚐那銷魂的心悸。而人類越是努力談愛情、唱愛情、寫愛情和畫愛情,反而越證明了愛情是虛幻的,因為只有不確實的東西,才會讓大家費這麼大的勁試圖要把它刻劃出來。

與此成強烈對比地,性慾則是無比的真實。當有性慾時,每個人都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其存在,甚至為了避免男人這種比較遲鈍的動物會錯意,上帝還賦予男人一個會隨性慾強弱而形變的器官。性慾累積在那邊,我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打開電視,關掉電視,打開音響,關掉音響,翻開書,闔上書,無所是從。當性慾得到抒發,我們得以不間斷地看完整部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專注聽完華格納的《女武神》全曲,以及安安靜靜地閱讀完叔本華的《世界作為意志與表象》──我們很清楚地知道性慾在這些時刻不存在。

而面對這樣可以極端明確地掌握其存在與否的感覺,人們處理的方式卻異常扭曲:或者竊笑,或者睜眼說瞎話,或者惱羞成怒地攻訐,或者大張旗鼓地用各種抽象手法表現,或者本末倒置地說要從性慾中追求真實(性慾本身就是真實啊!),或者當作口號縫成大旗插在工作室門口。人類的生命中大概少有這樣隨時隨地都可以真實辨認出來的自然感受,被這樣以各種複雜的方式、但惟獨不心平氣和地對待的吧!

可笑地悲哀的是,現代都會人自以為是地激烈爭論「先性後愛」、「有愛才有性」、「爲性而性」和「柏拉圖之愛」,但早在上個世紀羅蘭.巴特就一針見血地指出:「愛情之所以是淫穢的(不合時宜的),恰巧在於它用情感代替了性慾。」一般人認為淫穢的性慾,其實再潔淨不過,因為它無比真實,從不閃閃躲躲。眾人一心所向的愛情,在大師眼中反而是骯髒的,裡面充滿了太多的自我欺瞞,比性慾上的自慰行為還要更自瀆。

所以我說:「性慾是真實的,而愛情是虛幻的。」性慾的真實感讓我們在成人社會的洪流中有所憑藉和依賴(並促進了五星級汽車旅館的蓬勃發展),而虛幻的愛情則負責填充一次性交與下一次性交之間的空檔。就好像日本改建住宅的節目中工人們在樑柱間填充斷熱材質一樣,性慾真實支撐我們的存在,虛幻愛情則豐富我們的想像,兩者無高下之分,也無謂爲對方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