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與我

終於將十六世紀法國哲學家蒙田的《隨筆全集》給讀完了,前後十六個月,雖然花的時間不如《追憶似水年華》漫長,腦力的消耗也不若《魔山》嚴重,但是若以「強迫自己讀完長篇的經典哲學著作」的角度來看,這個完讀的成就也許不下前面兩者--雖然說這樣的角度是自以為是地偏狹了點。

蒙田的《隨筆全集》被譽為散文體裁的代表性作品,不過由於他飽讀群書且很怕不小心拾人牙慧據為己有,所以整部隨筆集除了自己的論述,還大量引用了古希臘和古羅馬哲人和政治家的話語。也許在閱讀法文原著時這些插入的拉丁原文可以帶來抑揚頓挫的語調效果,不過在中文譯本中,讀者很難不產生被那一大堆拗口的希臘和拉丁譯名給淹沒的感覺。

不過除卻文體的隔閡不談,蒙田的許多思想的確是跨越時空地清晰而鏗鏘。他不僅將生殖器官、放屁和大便等題材坦蕩蕩地放在文章中討論,也花了不少篇幅談論性慾--特別是自己的性慾(「我只在睡覺之前繁殖後代,而且從不站著做愛」)。在十六世紀法國貴族社交圈的矯飾氛圍中,這位自稱致力無所求於別人的前波爾多市長大概不會是宴會邀請名單上的常客。

不過這裡我並不打算談哲學家大量的精采論證,因為那些真知灼見不證自明--我用繁體字抄錄的引句將一本新的小冊子塞得滿滿--我想討論的,是一個任何讀者都會注意到的事情,那就是「我」作為主詞出現之頻繁。

事實上,蒙田使用第一人稱的次數頻繁到我們應該反過來計算不以「我」為主詞的句子佔多少比例。這點在長達一年多的閱讀過程中,一再引起我的注意。而我的一些讀者可能知道我不久前也有一篇名為《主詞》的短篇故事,其實自從幾年前被一位朋友嘲諷我在信件中充斥著過多以「我」為主詞的句子,我就好像被下了降頭一樣,長年惦記此事在心--到底自剖和自我中心的界線在哪?

咱們的大哲學家蒙田卻似乎完全沒有這個困擾。且舉台灣商務書局分三大冊出版的《蒙田隨筆全集》下卷的最後一章「論經驗」為例:第419到421頁有六段文章在論述飲食,在這不到三頁的段落中,以第一人稱為主詞的句子最少佔了九成,剩下一成中若不是以「我的」這樣的所有格所限定的名詞為主詞,便是拉大家一起下水的「我們」主語。雖然客觀地來說這幾段文字裡蒙田正是在敘述他個人的生活習慣,可是這樣一個期待自己的隨筆著作能夠發聾振瞶的哲學家,我們很難想像他花這麼大工夫描寫自己的飲食習慣,只是出於與現今自我膨脹的部落格次文化同樣的理由。

事實上當然不是如此。貫穿咱們哲學家的著作的一個主要中心思想就是:人的智慧來自於自己,而不是來自於別人。也就是說其實人能夠提升主要靠分析自己,而非靠心海羅盤葉教授耳提面命。這並非蒙田的發想,古希臘人普遍推崇此一哲學之道,哲學家只是將其發揚光大,透過坦蕩蕩地剖析自己的裡裡外外,對照他所閱讀過的浩繁卷帙,但求瞭解生命的意義和理想的生活方式。

只是看了那麼多以「我」為主詞的句子,在被強迫了解作者放屁和如廁習慣的同時,讀者不免質疑:這是不是一種自戀和自我中心的表現?事實上我也常常是這種質疑的針對對象,不管提出質疑的是別人還是自己。可是這一年多來看著蒙田我來我去、我上我下、我裡我外、我古我今,突然覺得很想理直氣壯地對質疑者說一句:「你管我!」

其實如果我們檢視俗世的對話或文章中,那些在表面上不以「我」為主詞、看似客觀的句子,其背後十之八九仍是發話者非常主觀的看法。如果用哲學的邏輯來檢驗,其實人類不存在任何文句不是主觀看法。就算換成用科學角度,也不存在所謂的完全客觀--海森堡測不準原理老早告訴我們,觀察者的觀察本身就會改變被觀察者的行為,因此任何的觀察成果也都可以說是主觀的,不存在所謂絕對客觀。

那麼人們對於一直將「我」掛在嘴邊的人所產生的反感和批評到底自何而來?

說穿了,不過是「別人的『我』擠壓了自己的『我』的表現空間」,單純是一山不容二虎罷了!「自我中心」的負面意味,其實不過是某個以自己為中心的客體擠壓到其他以自己為中心的客體,而引起後者的反感,從而賦予這個名詞負面意味。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所有的「自我」其實都是一個「中心」,只不過在每個人的看法上,都很容易覺得只有別人的「自我中心」才是「自我中心」,特別是當影響到自己的情緒時。

所以有什麼理由不能談自己?其實沒有,而且我反而認為更應該談。每個人朝夕相處最多時間的是自己,最應該關心的其實也是自己,曾子說:「吾日三省吾身」,唯有對於自己的身體、心理、所作所為付出相當程度的關心,進行仔細而坦白(如果對自己都不坦白……)的分析,才能相當程度地了解自己。唯有了解自己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試圖去了解別人,也才能真正掌握人我分際。

而且必須認清, 我們被教導要有同理心、要關心別人、要體諒別人,這些並不是人類作為一個單獨個體先天就必須進行的思想活動,而是為了維持社會群體生活的和諧,所衍生出來。換句話說,那是一種「用」(方法),是有目的的;相對地,了解自己則是「體」(本質),作為一個人類個體張口呼吸吃喝拉撒,了解自己有其必然的根本性。如果重「用」輕「體」,所產生的人格肯定是虛偽而不踏實的,恐怕連「用」都無法實行。

更何況不管我們如何試圖去了解別人,我們永遠不會是他們--即使是自稱研究女人超過三十年的佛洛伊德都坦白表示還是搞不懂她們要什麼--我們只能根據對自己的了解去揣摩他人的感受,我們對他們的看法仍然是我們的主觀看法。正因為如此,在義語、西語和法語這三個繼承拉丁文的語言中,「我覺得」這樣的主要子句,其所引入的從屬子句的主詞若不是「我」,其動詞就必須使用條件型(Subjunctive),唯有在從屬子句的主詞與主要子句地主詞相同時,才能直接使用未定型或現在式。換句話說,每個個體唯一有權利明確描述的只有自身,在描述自身以外的主體時,必須要用更保守的語氣。因此使用條件型並不只是如一些蹩腳文法書所說的是為了表達不確定性,主要是要展現對別人個體和想法獨立自主的尊重。

所以不論從什麼角度看,避談自己都沒有本質上的理由和優點,與其將「我」視為洪水猛獸,故意摒棄不談,而虛偽地對他人日以繼夜地噓寒問暖,莫若坦然面對自己、分析自己。有振振有詞寫出「在人類所有天然活動中,我最難忍受的是大便被打斷」這樣恢弘名句的哲學家幫我們撐腰,我們實在找不出理由不多花心思檢視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