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溝通性

作為人類,我們對於成長過程中所取得的某些能力過於重視/自豪,而對於某些則過於輕忽/漠然。那些我們過於在乎的能力包括管理大型企業、攀岩、發表激勵人心的演說乃至於駕駛輕航機等,這些林林總總的能力乍看之下僅為少數人所有,但仔細思索後除了其稀少性似乎也就沒有任何在蓋棺論定後值得玩味的意義。而對於某些大多數人(表面上)擁有的能力我們卻將其視為所以然,而導致忽略了其侷限性與非絕對必然性,這些能力中最顯著的我認為是語言(溝通)能力。

聖經中上帝為了阻止(懲罰)狂妄的巴別塔建造者們,一揮手讓他們彼此間說起不同的語言,失去溝通的能力,少了工程上必要的協調,塔的建造自然也無疾而終。但是我常在想,即使是表面上說著同一種語言、可以互相傳達意見的同一群人,要真說總是能成功溝通過彼此的意見,還是顯得過於狂妄。

中文在五千年重形意不重理則的傳統下,其詞不達意是出了名的,經典的『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就是最佳例證。日文在文字上使用漢字,在文法結構上參考歐語系,比諸中文在文意的準確性上高出甚多,但實際使用上日本人又引入了大和民族「為對方著想」的語法,以致於隱晦不說的部分往往反而是溝通的重點,某種程度上抵銷了一個西式文法架構所帶來的好處。德文號稱是現代語言中最為嚴謹的,其嚴謹的程度從鉅細靡遺的繁多名詞,到歐語系普遍保留的各種時態和人稱,在在都為了將語言的精確性最大化。

但是不管文法再怎麼嚴謹,字詞本身定義再怎麼精確,讓語言溝通失敗的因子仍然不勝枚舉。

比方說我們中有些人過於熱愛與人之間的語言交流,以致於我們窮於應付別人所提出的對於主題的質問,或多或少強加了一套說辭在該主題上,卻忽略了該主題是否有需要被解說的需求,而這種根本的忽略會使得任何訊息的傳達都淪為無意義的熱量消耗。

又或者在朋友間的對話中,我們閱讀著對方的表情(或在電話中閱讀著對方的呼吸聲和沉默),然後對已經到口的話語字句斟酌。為了不傷害聽者(或害怕受傷害的對方造成自己的愧疚,或者乾脆對自己進行同樣的言語傷害)對言語進行修飾,在面對面的交流中,我們以為在交換既有的意見,其實是在交換為對方修改過的意見(同理心),甚至是當下創造出來的意見(「其實我覺得他應該是愛你的」)。社會稱這個為成熟,但是這種成熟讓原本已經有很多內在限制的語言更加脆弱,到頭來淪為互舔傷口、撮合共識的一個廉價工具。這些訊息同樣在本質上就經過扭曲,因此不僅對傳達的一方無實質意義,對接收的一方也無甚益處。

如果溝通時不帶著前述的意圖,而單純在於傳達意見,是不是就可以大幅提升溝通的成功性呢?表面上看起來是的,但實際上在這裡面存在著其他種類的弔詭。

舉例來說:「I told you so!!」這句英文慣用語被吐出嘴巴時,意涵著說者認定聽者在自己當初表達意見時沒能誠惶誠恐地將自己所揭示的大道理接收,累得說者現在還得補上一句「你看吧!」這種不無沾沾自喜意味的感嘆詞。但是從後驗的角度來看,訊息當初沒能成功傳達已經是個事實,倘若說者對於自己說出「I told you so!!」的合理性持完全正面態度,其實他已經間接承認:溝通是不可靠的。但了解到「溝通並不可靠」這個事實,卻又會讓事後講「I told you so!!」變得毫無意義,因為既然已經體認到訊息不一定能確實傳達出去,「I told you so!!」中所暗示的全有全無的絕對性就會與其牴觸。

所以這裡我們看到了一個弔詭,若真是以訊息的傳達為考慮對象的話,「I told you so!!」是無法合理存在的。而這句慣用語在街頭巷尾天天上演的原因,只能解釋為說者單純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非真想每回都確實傳達訊息給聽者了解。在這裡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不僅溝通本身以失敗作收,連發起溝通的動機都遭到了質疑。

在簡單的幾個論證中我們可以看到,即使使用同一種語言,溝通也絕對不是必然的。和攀岩(你如果會攀岩,你就是會攀岩)以及駕駛輕航機(你如果會開飛機,就是會開飛機)比起來,我們所習以為常的語言能力要比我們想像中的難以駕馭而脆弱多了。但是我們很容易發現人們繼續輕忽地使用著並相信著語言,看著這些近乎褻瀆的態度,我往往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