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以分手為前提跟我交往

「請以分手為前提跟我交往……」

女人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大男孩,試圖從他那一本正經的低頭鞠躬、伸出右手的日劇告白姿勢中讀出些什麼。但經驗豐富如她,終究還是不確定男孩是在調情、還是認真的,於是她決定開口。

「再說一遍?」

男孩抬起頭來,她注意到他嘴角並未揚起,只是微微抿著,然後很肯定地重複了那句話。

女人實在很想很想跟男孩問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這違反她的作風。

無數次男女關係下來她搞清楚了一件事:把事情搞清楚對兩性關係並沒有絕對的幫助,因此她學會不追問。如果男人在故弄玄虛試圖讓人印象深刻,那麼這些淺薄的雄性靈長類很快就會自己解釋自己的把戲,就像習慣性問別人:「你知道為什麼嗎?」的飽學之士總是隨時準備好要落下自己的解答一樣,或是不善於搞笑的人總是企圖解釋自己的笑話中笑點之所在。而若對方是誠懇地想要表達某些意念或慾念,問清楚也無助於她迅速擺脫這些不乾不脆的傢伙。

所以她學會不追問,日子久了喜歡營造戲劇張力的男人們自然而然知道她不吃這一套,也自然而然不會來浪費她的生命。

但眼前的這位男孩不論年紀上或態度上,都遠遠不似那些穿著入時的男性同胞。乃至於當聽到這樣似是而非的告白,她一時不知道該和以往擺脫自命不凡的男人一樣地掩著嘴笑說:「再連絡……」,抑或是認真看到他所提出的請求。

「你說的是愛情合約之類的東西嗎?」

「噢,不。噢,不。我對那種年輕人的東西很反感,我只是很喜歡妳,希望能以分手為前提跟妳交往。」男孩眼神清澈地將自己與同年齡的一般雄性靈長類劃清界線。

心思較為敏銳,處世經驗豐富的成年人一定都有過類似經驗,面對一個無法歸類的人類行為,心情複雜得已經不足已用啼笑皆非來形容了。女人現在就處於這條火線上:一方面時想緊緊擁住男孩,另一方面又想狠狠賞他一巴掌,壞就壞在這兩件事很難同時執行,而只執行其中一種或前後執行兩種,都會落入無法適切表達自己當下複雜情緒的困境,進而可能會造成對方不必要的誤會。

因此她轉頭就走。

這是一種她使用多次的策略,大凡有所求的男人——不論是對她的身體或心靈,必定會追上來提出那些輕易暴露自己缺陷的問題: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想問你什麼嗎?」

「想知道為什麼我要這樣說嗎?」

以及既缺陷且脆弱的:

「喂!別走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但她發現這次她只預測中一半——男孩是追了上來,但是僅僅是快步跟在她後頭,不吭一聲。兩人就這樣在海邊的慢跑步道上,宛如健走選手般地快速前進。

這實在令人很頭痛:要走到什麼時候?

隨著呼吸漸漸急促,胸口開始隱隱作痛,突然間步道的盡頭已在視力可及之範圍,女人厭惡地發現自己的主動權變成負債——看起來似乎是男孩被動地追著她,事實上她卻發現自己馬上要被迫做決定:是要停下來呢?還是停下來轉身面對男孩?

多年在男性主導的職場裡奮鬥,讓她對於兩性間的賓主地位十分敏感,不論是在會議中、在點菜時、在電話裡或在床上,她那十六小時不斷運轉的大腦總是隨時在分析推敲著主導權落在何人手中。而她也總能夠不辜負自己期望地,時時取得不卑不亢的地位。

因此她對於此刻的身不由己特別煩躁。長久以來她總是將男人這種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完完全全把玩在手心,此刻赫然發現自己像是天龍八部中的無崖子,耗費心血佈下真瓏棋局,卻被一個無招化有招的二愣子虛竹給全盤盡破。

她減緩了腳步,忖度著什麼樣的步伐才不像敗家之犬,忖度著該怎麼開口才能夠奪回主導權,但一抬頭卻發現男孩已經站在她面前。

「好嗎?」他微笑著問道。

「什麼好不好?」沒好氣地,她明知故問。

「請以分手為前提,跟我交往好嗎?」

她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用手帕擦著腋下因為運動大量冒出的汗液,心理咒罵著:「該死的港都夏天………」

「好啦好啦!隨便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