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的價值

依稀記得國中時期的我,憑著一股不服輸的精神,將父母為我們兩兄弟所買的一大套世界文學名著努力讀完,自彼時起我的身上就烙印著這樣的自我催眠式的榮耀:「咱可是在別人還在看漫畫的年紀時,就讀完了《約翰.克里斯多夫》這樣的名著呢!」

然後閱讀自我生命中缺席了好一陣子。這也怪不了誰——喔不,不應怪誰。任何年輕人都很難推卻被同儕團體所認可,甚至愛戴的那種快感。為此,母校的大學生們自然是每個月到政大貓空報到喝茶,卻吝於花一個下午在文學院圖書館為選修的俄國近代文學期末報告找資料。在KTV中因為還算可以的歌喉或幾個別人唱不上去的高音而贏得認同,自然是要比為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中的晦暗論調所困惑來得令人愉悅多了。

這幾年重拾閱讀,隨著每一頁文字如泉水般湧出,潤濕自己那一度耽溺於社交生活而日益遲滯的心靈時,不免有些後悔當年花了那麼多的時間與男人們和女人們聚會、出遊、唱歌,卻騰不出點時間繼續閱讀。雖然阿Q式的告訴自己多點人生歷練總是好的,但在《魂斷威尼斯》那種令人窒息的精準之美面前,抑或是在《動物農莊》那洞澈一切的清晰之前,慚愧是或多或少的。

幸好有普魯斯特。

閱讀《追憶似水年華》中對於社交生活細節的描述、社交圈人物心態的刻劃、隨著時間流動社交人心靈的轉換,讓人隱隱然印證到自己社交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若說要家長、老師們在《追憶似水年華》和《悲慘世界》兩者之中擇其一推薦給子弟、學生閱讀,答案必然是後者。且不論這兩本巨著都涉獵過的老師家長們有凡幾,單是普魯斯特花費無數篇章描寫有閒階級的沙龍對話此一事實,就足以讓他們大力頌揚《悲慘世界》。

然則在判決一部文學作品是否有價值上,道德是不該起作用的。

叔本華認為關於人類已經墮落的說法是毫無根據的,因為「人類無從證明自己生來即為善,又何來墮落之有?」如果說對於感官愉悅(社交生活)的渴求是無可否認的,那麼若批判追求愉悅的欲求以避免可能相應而來的痛苦的做法有其利足點,能深刻描寫此間心情起伏、微諷平凡人性的《追憶似水年華》,又何來劣於《悲慘世界》之有?

甚且,《悲慘世界》中散發的人性光輝為人稱道(賽萬強該慶幸自己所在的故事時代只有馬車,否則當他發現壓住苦主的是Land Rover休旅車時,他也許會趁別人不注意時循原路退回人群中),但難道不是你我的平凡生活中未必能有實踐此一光輝的精采時刻、因此這樣的英雄光輝帶來如起士蛋糕的滿足感?

抑或是一般人都期望自己能成就一番生活,因此看著普魯斯特細緻地控制著人偶身上無數的細線,在他搭設的場景中皮笑肉不笑地應對進退時,讀者總不免興起那種被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感覺,露出嫌惡的表情而將書放回書架,快步離開。

在《追憶似水年華》第二卷《斯萬之戀》中,最初交際花奧黛特對擠身上流社會的斯萬多次示好時,人生歷練豐富的斯萬僅僅是微笑以對的:

『……他已經接近看破一切的歲數,懂得滿足為愛的樂趣而愛,而不太要求對方的愛;但這種心心相印雖不再如年輕時那樣地必然是愛情追求的目標,卻依然還和一些概念連結的如此緊密,還可能在愛情沒有萌發前成為產生愛情的根源。男人在年輕的時候渴望佔有他心愛的女子的心,到了後來,只要你感覺到一個女子心上有你,就足以使你對她產生愛情……』

讀到這樣細緻的文字,每每令人自忖:「若是五年前的我、十年前的我、十五年前的我,各能領略這段文字到多深呢?那麼,若是五年後的我、十年後的我、十五年後的我再次閱讀這段論述,是否有會有比現在更多的感觸呢?」

是呀!若非曾經對單戀的對象朝思暮想到發狂,若非曾經歷那些一切美好事物都與愛人相關聯的日子,若非曾挾著幾段感情鍛鍊出來的機敏穿梭多位異性之間,若非談過一兩段時間長到足以暴露一切理性的感情,誰又會讓眼光在這段看似平凡的文字上駐足呢?

我們都曾經為簡單的愛情故事陶醉過,那些千篇一律的偶像日劇,那些配上搖擺樂的都會浪漫喜劇。曾經一切都是那麼單純,曾經我們認為喜歡一個人是絕對的,每一刻我們都以各種不同方式來加強自己對這個信念的支持:「噢!這段音樂像及她了!」「她一定會很喜歡這幅畫。」「真希望她也能嚐嚐這道菜。」

然後漸漸地我們開始學會愛情一些比較容易掌握的本質,開始能夠不單純為美麗的容顏、曼妙的身段所吸引,漸漸能夠在目光為自咖啡座旁走過的時尚女子所吸引時,一邊教育自己:「她也許很懂穿著,但也可能會以為羅曼.羅蘭是聖羅蘭服飾創辦人的親戚。」

但偶爾我們又會發現我們的心靈不如自己以為的那麼強健。也許一陣子沒有約會後,年輕女同事的意外示好,就會讓我們回到最初與人交往的模式:言不及義的餐敘、滿足於開得老低的V領間露出的胸線。然後空虛感在回到家攤躺在床上時湧現:「她今天都講了些什麼啊?」

這也解釋了為何既定印象中的一夜情,其中一方總在洗完澡後穿好衣服,帶著歉意說道:「我明天一早還有會議要開。」其實不過是空虛感湧現、讓人急於逃離罷了。

這不免令我們困惑:我們經歷了這麼多、思考了這麼多,就是為了避免自己和肥皂劇中的主角或者遊戲人間的鄰座同事一樣生活得那樣膚淺,但為何某些時候我們又為了晚上能與漂亮部門助理一起看「BJ的單身日記」這種電影感到某種無法言喻的愉悅呢?

『在產生愛情的種種方式中,在傳播邪惡的種種媒介中,有一種是再有效不過的,那就是有時掠過我們體內的、強烈的激動之流。我們這會兒樂於與之相處的那個人,她的命運就算是定了,我們從此愛的就是她了。在這以前,她是否比別人更和我們的心意,甚至僅僅是跟別人同等程度地合我們的心意,都無關緊要。』普魯斯特這麼解釋道。

女人總希望把自己的男人改造得更好,男人總希望遇到更好的女人。但不論是哪一方,總是存在著比較的心態——如果有機會能和更好的交往,何不?更漂亮的,更聰明的,身材更好的,更體貼的,更多才多藝的……但是那個時刻總會來臨,那個「強烈的激動之流」超越了理性的比較心態的時刻!

「就是她了!她剛剛俯身時露出的後頸是那麼的美麗、有韻味,再漂亮的女人也未必比得上她!」

先想像戀愛對方的價值是一條以時間為橫軸的曲線,而我們心中自有一個比較的水平,要超過水平才算有足夠價值讓我們愛上,就好像股票投資人認定超過一定價位的股票才是好股票。不同的是,股票投資人再怎麼不理性,也會嘗試仰賴過去經驗或者數學工具分析:「這檔股票這次超過合理價位後,是否就會一直留在合理價位以上,還是只是短期的波動?」

而戀愛中的人則否。

那個臨界水平雖難以捉摸,但一旦突破那個水平,我們就不由自主地認定:「非這個人不可了!」漂亮助理也許關心休葛蘭的召妓新聞比關心BJ單身日記的諷刺意味多,但是她笑起來好燦爛:「就是她了!」至於另一位女孩在兩年前也曾經在台北影展的小放映室中笑得無比燦爛就不重要了。

相當令人氣餒嗎?

我倒覺得未必,普魯斯特想必也頗能欣然接受,他只會拉拉被子,對長年照顧他的護士說句「C'est la vie」——這就是人生啊!

普魯斯特在病情轉劇前,是相當熱衷於社交生活的。他熱愛社交生活的一切:舞會、名片、握手寒喧、香檳、笑聲……他自始自終帶著敏銳的觀察力去體驗這些膚淺的快感,這一點讓他與眾不同。

大多數的偉大作家致力於描寫悲苦下層人民的生活、中產階級生活的無奈可憎或偉大心靈的坎坷一生。像普魯斯特這樣花費四大頁架構維爾迪蘭家(一個無足輕重的平凡家族)的沙龍小圈圈(一個無足輕重的平凡小圈圈),以鮮明的對話和描寫刻劃處這個圈圈中的幾個人物(一群無足輕重的平凡小人物)的性格,的確是不太多見,要說有誰也有這樣的注意力的話,大概也只有致力於描寫適婚年齡女性的下午茶對話的奧斯汀女士了。

而與許多也致力於描寫凡俗之人生活的作家所採用的諷刺語調相比,普魯斯特的筆法令人忍俊不住,但卻不那麼憤世嫉俗。如果仔細去探討這一點,不免令人驚訝、讚嘆。試想一個看穿生活週遭人事物表象的敏銳心靈,將那些人物的淺薄外裝用愉悅的筆觸卸下,卻不帶任何敵意或是教訓的意味,這是多麼難能可貴!

大抵具有犀利眼光的偉大心靈,若非落到被孤立的下場,就是聚集一小群或多或少能贊同自己的追隨者在象牙塔中開研討會,而能像普魯斯特如此看穿浮華本質,卻又不介意擁抱浮華的人,實在是寥寥可數。

這讓普氏與我們的距離,實比大多數作家與我們的距離近多了——縱然《追憶似水年華》那七大冊所佔據的書架空間還是有點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