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尼采何干?

還記得高中時代震驚社會的一則新聞,說是兩位北一女的學生在讀完尼采之後,選擇自殺。

現在回想起來,這則新聞背後隱含了諸多新聞學上的迷思──幸而當時不時興當今台灣所謂談話性節目,否則咱們那些衣著光鮮的專家學者們免不了又多了一次踏在別人未寒屍骨上大放厥詞大賺車馬費的機會了。

首先是邏輯性──我不是新聞學系學生,雖然在校時新聞學研究所就在電機系館旁邊,倒也從未想過要選修新聞課程。但是我一直深信邏輯是人類共通的語言,固然諸如回憶、夢境等非理性的領域需借助散焦的角度如普魯斯特或佛洛伊德來得到解釋(或我們自己以為的解釋),但是我深信大多數人類的溝通還是透過邏輯來完成的。

眾所皆知邏輯的兩大基礎「演繹」和「歸納」為對方扮演的是相輔相成的角色。大多數社會現象並不是能夠用「A>B且B>C」則「A>C」這樣簡單的演繹,或者「A屬於C且B屬於C」則「A和B為同性質」這樣簡單的歸納就能夠解釋的。

可是大多數時候,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所謂新聞報導或評論,卻多數建立在浮面的結論上!

我手邊並沒有當時這則新聞的詳細資料──就算有可信度相信也不高。姑且草擬下列事實清單:
一、 兩位北一女學生自殺身亡
二、 她們閱讀過尼采

還有呢──沒了。

家人的說法?那是對事實的推論和描述,不算事實;專家的說法?「專家不過是一群訓練有素的狗」。

因此莫名其妙,尼采就背負了觸發自殺的原罪。

但會令一干連尼采是哪一國人都不知道的記者摔碎一地隱形眼鏡的是:尼采事實上是哲學史上正面積極精神力量最強大的存在!

哲學的出現是為了解決(釋)人類的生活,一開始是,一直都是,也應該永遠都是。

自蘇格拉底以降,哲學家一向是透過自省、面對真我的過程,來提供人們心靈的撫慰。即便被認為是悲觀主義代表性人物的叔本華,他對世事地也當然不是為了悲觀而悲觀:

「我們有一種天生的錯誤想法,認為我們活著是為了幸福……只要我們堅持這個天生的錯誤,這個世界對我們而言便充滿了矛盾。」

對於被教育成「在7-11便利商店裡找到幸福的感覺」的一般社會大眾來說,他們對這段文字的看法只是再度確認了他們對叔本華耳聞已久的厭世悲觀看法。但是對於坦然面對自我的人來說,這段文字是一種大膽的覺悟:它在某種程度上──雖非放諸四海皆準地──揭穿了事物的本質!

基督教的教義說服教眾今生的勞苦奔波,是為了審判後進入美好的天堂。這樣單純的邏輯,相當容易就能帶給人心靈的平靜。但應當質疑的是,這樣的平靜是否有意義?如果提出「幸福存不存在」這樣的簡單質疑就令他們流汗氣喘、心跳加速,那這樣的平靜難道不是鴕鳥心態嗎?

叔本華點出了生命的苦澀本質,尼采則踏在他築好的基台上、超越並戰勝了這樣的苦澀本質。

「如果快樂與痛苦是如此緊密相連,以至於任何想擁有其中一項的人,就必須接受相同程度的另一項……你只有一個選擇:要嘛盡可能不要不高興,簡言之就是沒有痛苦……要不然盡可能把痛苦當成一種成長的代價,來換取那幾乎未曾有人體驗過卻是如此豐富而微妙的快樂喜悅?如果你選擇前者並想減輕降低人類的痛苦,那麼你也必須減低他們追求愉悅的能力。」

中國人說:「禍福相倚」,但一如其他中國古諺,掛在嘴上朗朗上口者眾,深切體認到者稀。許多戀人終其一生想要追求真正幸福的愛情,當爭吵、冷戰、背叛來臨時,滿腔怨懟。但是尼采認為一個人不可能純然享有幸福的快樂,而未品嚐伴隨而來的痛苦。這並不是一種悲傷的宿命論,而是與叔本華相同的一針見血。而相對於叔本華的悲觀態度,尼采選擇並倡導的是「面對痛苦」!

對尼采最大的誤解通常是以他在瘋人院度過餘生的結果來質疑他的理論──但這就好像拿破崙淒涼的晚年來否定其梟雄特質一樣地沒有意義!

思想不是中國功夫,並不是你創立這個思想,你就能如張三豐一樣得益於其到極點而延年益壽。對生命本質的認清與對自己生命的掌握程度無絕對關聯。

當然許多人喜歡用「天才」與「瘋子」的近親關係來概論之,我個人傾向避免這樣的媚俗論調。

尼采發瘋(或者他人以為的發瘋),與尼采所留下的不朽思想,沒有必然存在的關係!外在的因素與早年就體弱多病、晚年更染上梅毒有關係;內在因素,終其一生的心靈孤獨、冀求真正的愛情卻與大多俗人一般不得其門而入……都不是藉由禱告尋求心靈平靜的白人清教徒能夠置喙的。身體和心理、外在和內在的不協調性,在那個古老的年代,不是任何人都能夠敞開心胸去挑戰的,大多數人採取的方式不是嚴謹簡樸的新教生活,就是糜爛放縱的波希米亞生活。

但滴酒不沾的尼采沒有這麼做!他從不怨嘆上天未賜給他潘安之貌,好讓他能在以絕倫才華顛倒女性之際,又能讓對方點頭說:「我願意!」;他從不因自己沒有財富,就攻擊財富為不道德。

直到他發瘋之前──也就是我們不再聽得懂他的長篇大論之前──他一直秉持著對自己徹底負責的清醒生活態度,未曾寄情於任何有出世心態的宗教或生活型態──他所鍾愛的阿爾卑斯山對他來說並不是忘情塵俗的世外之地,而是與他的理論一樣強大的正面精神力量。而且誰又能斷言,在世人認定他發瘋之後,他不是在另一種精神狀況下實踐著他的「超人」精神呢?

「與尼采何干?」

自殺在大多數宗教都被視為一種罪惡,他帶給生者的痛苦經驗讓留下來制定教義的生者不得不使用像「下地獄」、「輪迴畜生道」這樣的簡單制約來束縛信眾,並在某種程度上同樣提供了信眾冀求的心靈平靜。

但這樣與「虎姑婆會來咬掉你的耳朵」般的訓斥頑童之語,有什麼差別?

面對生老病死之必然性的坦然,並不等同於對自殺的認同,更非鼓勵!我想請教未曾花時間好好閱讀過尼采、卻強將自殺與尼采──甚至廣及哲學──關聯在一起的人們啊,你們自己可曾坦然面對過自己的生活?

你們可曾在面對孩子以髒話回應自己的時候,除了面紅耳赤、破口大罵外,做出其他有建設性的自省功夫?

你們可曾在戀人背叛時,仔細審視整段感情的細節,而非找來三兩好友,借酒談心?

你們可曾在被資遣解僱時,好好審視重整自己的競爭力,而不是上街參加萬人大遊行?

在我國中的時候,一位比鄰而居的兒時玩伴暨同學自殺了。

同樣是一個生命的殞落,同樣是留給生者深沉的哀痛,他的自殺佔據著報紙高雄地區社會版一小個方塊,並沒有鬧得沸沸揚揚、舉國關注。作為曾經天天一起在鐵軌邊玩耍地朋友,我草擬下列事實:
一、 他不是明星中學的學生,成績也平平
二、 他沒讀過尼采,最喜歡的書是金庸小說

還有呢?沒有了。

或,也許有吧!根據警察探勘自殺現場的臥室後得到的結論,認定他應該不是想自殺,而是被母親責罵,一時氣不過,想用自殺嚇嚇母親,但是卻不知道上吊是一上去就很難下來了,即便你是成龍也一樣沒救……

就是這樣而已。

對比起來,這兩個事件在本質上差異不多,在後續上卻有著天壤之別。

新聞媒體的嗜血本質,到底為北一女學生自殺這個事件做到了什麼事?盡到了什麼社會責任?很遺憾的,在包裝精美的新聞主播感嘆的結語中,依舊是,什麼也沒有。

倒是尼采,無端惹了一身腥(雖然以他的角度而言,這身腥,也是人類必須勇敢面對的痛苦),在事過境遷這麼多年,此事在社會大中心中越來越模糊之時,一個事實卻格外清晰

──「與尼采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