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廁的存在主義觀點

他急切地關上門,一手拉上門閂,另一手孤立無援地獨自解著皮帶。長褲悉索悉索地滑落地板,他一屁股坐到馬桶上。然後是,解放的聲音,以及解放初期過程中的腦筋一片空白。

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一個念頭突然襲上心頭:在那段時間中,腦筋當真是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嗎?

普魯斯特談論到「習慣」這個他所謂的「改造能手」時,有這麼細膩的陳述:

「……我的房門的把手,同天下其他房門把手不同之處,彷彿就在於它看起來不需要我去轉動便能自行開啟,因為對我來說,把手的運行已經成為無意識的舉動……」

他自覺處境十分相似,自有記憶以來,他上大號的模式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開門、關門、解開褲檔、將褲子褪至踝處、坐下、開始。也曾向自己辯解道這樣的生理行為本來就不會有太多變化,但是天生有自我質疑傾向的他思及此事時,每每被莫名的罪惡感困擾。

總之他啟動一次大型排遺行為的模式是固定了,套用普魯斯特的說法:

「……我的褲檔,同天下其他褲檔不同之處,彷彿就在於它看起來不需要我去解開便能自行褪下,因為對我來說,脫褲子已經成為無意識的舉動……」

那莫真的是無意識嗎?人如何察覺自己的意識?意識是人自己主導的嗎?還是如沙特的信徒所宣稱:「意識先於人的察覺而存在?」

這一切的百轉千結在他最無防備的時候湧入他的腦海中。他過去從來沒想過要在廁所中思考存在主義,但偏就這一次,他只能無能為力地乖乖面對這個主題。

他肯定是對於解放高潮那段時間腦子裡的狀況沒印象了。

先假設意識在那段時間中還是存在的,那些意識肯定是在三小時部門會議過程所累積的便意驅動延腦鬆弛肛門擴約肌的時候產生,並迅速在大腦作用,爾後消失在某個地方。基於某個他正在探索的原因,這些意識並沒能進入記憶區,似乎也沒有在快取記憶區逗留,而是不著痕跡的消失了。

要捕捉這個稍縱即逝的意識以現在的科技看似不可能,但是根據熱力學,所有的能量最終都會轉化成亂度較高的熱,因此有那麼一點機會,這些由電流組成的意識在消失的過程中,讓大腦的部分區塊溫度上升了幾千分之一度也說不定。

但這樣的量測似乎問題頗多,首先是溫度的測定向來就不是能要求到很精確的。假設將溫度計插入大腦皮層是可行的,那麼要判定該插在哪個區域又是一個問題。外在的控制變因也是一個擾人的問題,萬一在量測過程中頭上的空調出口突然啟動,因此而產生的溫度變化可能比待測值高上幾個數量級。

而即便排除這些外在的困難而量測到變化,也不太振奮人心,因為頂多只能證實那段意識的存在,而最重要的、那段意識是什麼樣的意識仍是未解之謎。就好像懸疑兇殺電影只演到名偵探自信地講出:「犯人就在我們之中!」就劇終謝幕那樣地讓人洩氣——雖然說這樣的胡鬧場面若是由伍狄.艾倫執筆,反而會被捧為寫實佳作,但這種可能性對於他現在面臨的心靈拓荒工作一點幫助都沒有。

他不禁埋怨起來:為何選在一天中這種寥寥可數的靜謐時刻,讓他思考這樣艱難的問題,是對於他學生時代老是翹掉哲學課去打球的懲罰嗎?和這痛苦的思考比較起來,上次如廁遇到的窘境還讓他比較心甘情願。

事情是這樣的,那一回他也是「無意識地」完成解放的準備工作並順利解放成功,但隨後照往例端坐在馬桶上享受後解放的滿足感時,他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透過廁所隔間的下方空隙,他看到隔壁廁間的地上有著一隻與他所著一模一樣的名牌休閒鞋!

那真是很詭異的景象,彷彿是有人用鏡子做成隔間牆壁,他的左腳與左鞋完完本本地倒映在鏡子上成為右腳和右鞋。

曾經在部門聚餐時大肆批評報紙影劇版關於明星「撞衫」的報導,他好氣又好笑地發現這一原本與他無緣的名詞卻在這種不可能的時刻諷刺地貼切到家。

更荒謬的是,當那隻同款式同尺寸的休閒鞋的主人完事開門離去時,他望著那鞋子穿過門下的空隙消失,彷彿自己的某個部分也隨之離去——就是與那些宣稱有靈魂出竅經驗的人相同的感受吧!

但畢竟靈魂出竅仍不如思考存在主義來得令人痛苦啊!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善感,若能好好躺在心理醫生的沙發上一個小時,透過追溯他的童年,一定能為他的敏感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那是,他從小就喜歡在廁所看書,從童話書到世界名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會有這麼一天在廁所思考存在主義顯然是一個必然會發生的事件,只不過就好像智齒一樣,總會在最不討喜的時刻長出來——例如要向重要客戶簡報的那天清晨起床時。

但此時此刻他似乎是被卡在馬桶上動彈不得了,充滿腐敗酸臭味的狹小廁間顯然也與他心理醫生那總是點著薰衣草精油的房間相去甚遠——雖說若是向法哲蒙田請益,他肯定會表示糞便的味道和薰衣草香味是同樣真實的——但他不覺得繼續思考那段意識的存在能夠解救他脫離這個思緒的困境。

這種感覺有點像鬼壓床,他仍然能夠自由的思考「鬼壓床」這個事件,但就是奈何不了那個咧嘴大笑的小鬼。

突然間,笛卡兒從天而降,宛如天啟!

——「我思,故我在」,多麼單純又有力,幹嘛像沙特那樣搞得自己神經緊繃、小便失禁?

他豁然開朗:自己既然已經思考到解放期間意識存在與否的問題,事實上已經戰勝引領他思考這個問題的魔鬼了!

「解放期間意識存在與否」的問題癥結,其實不在於意識的存在性,而在此一問題本身是否存在。他認為在他思及此一層面時,這個問題的真實存在性已經被確立,而問題本身的答案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的心瞬時充滿了喜悅、幾乎要唱起歌來,四肢也突然像是掙脫了桎梏、靈活了起來。他迅速抽了幾張衛生紙,憑手上的感覺仔細地由肛門向外擦拭,並用肉眼檢視衛生紙上的成果,才滿意的將其丟入垃圾桶。

然後起身拉起長褲,將襯衫整理好,拉上長褲拉鍊,扣上皮帶,並迅速拉開門閂——

「我剛剛穿長褲、開門的動作過程中,意識存在嗎?」

一顆斗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滑下,僵在門外的前腳動彈不得,此時他似乎隱隱聽到從空調系統傳來的竊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