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e-bye……」口中應答著,她一邊收拾桌面:口紅、鋼筆、小鏡子、PHS低功率行動電話……逐一收入皮包中。

塗著內斂粉紫色指甲油的右手移動著滑鼠,熟練的將游標移到畫面左下角:「開始.關機.關閉這台電腦」。隨著畫面暗下,硬碟轉動的聲音漸趨低沉,她收回右手,將皮包立在桌面上,攏了攏及肩、挑染的頭髮,拎起皮包,靠上椅子,轉身離去。

留在身後的,一隻羅技天貂鼠靜靜趴在Kitty貓滑鼠墊上。

將皮包收攏在懷中,她一如往常地在摩肩擦踵的電梯中閉上了雙眼。

嚴格來說這棟辦公大樓不算高,特別是在大廈林立的首都街頭。但是雖然明知高樓層的上班族永遠沒有疏散完的時候、開啟的電梯門後永遠是塞滿那方寸空間、目光呆滯的同類,趕著下班的上班族總還是會不死心地按下下樓的按鈕。

位於中高樓層的她,總是只能擠進到電梯門前的位置。儘管對於這個門前的位置相當熟稔,她卻從未能學會平心面對各層樓電梯門開啟時、外頭等待的不耐人群。

她曾經觀察過,發現在同樣的處境下,她的同事們似乎老練多了。有些總是兩兩行動,全程聊天,把門外憤世嫉俗的可憐蟲當作星巴克咖啡落地玻璃外的行人;有些則抱著大疊公文,以防衛性的姿態驅退對方的眼光;一位頗有女人緣的單身主管總是以卡文.克萊男性模特兒的姿勢交錯著修長的雙腿,一雙勾人的雙眼打量著各樓層的女性,也享受被打量的快感;會計部的同事則藉著厚沉的無多層膜眼鏡鏡片,利用反光來防止對方直視自己的雙眼;當然少不了的,則是文明社會中無所不在的墨鏡一族,總是抿著嘴唇的這一群人,顯然很怕在陌生人的眼光下曝曬過度而得到癌症什麼的,不過從她的角度看來,最後這一群人是她所敬重的、處理這個普遍的尷尬場景最有能力的一群人。

她閉著眼睛,彷彿置身於週五擁擠的南下國光號列車上:訂到車位的幸運兒們紛紛緊抓著自己在這個紛忙世界中稀有的特權,以類似的冷血策略,對付在斗南車站巍巍顫顫、提著兩個麻布袋擠上車的老阿婆。

她不自覺地甩了甩頭,接著驚覺地聽到旁邊的男士打了個噴嚏──「天啊!不會是我的頭髮害的吧……」──想歸想,她並沒有勇氣睜開眼睛打量對方──

畢竟她是連兩米外的等待電梯者都無法直視的溫情主義者嘛……

「對了,等下你會去加州嗎?」
「不了,老婆說要去SOGO週年慶,說什麼week day去人比較少。」
「Okay,那我自己去囉!」

她詫異的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會對電梯中的這段對話感到困惑。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會將這句話中的「加州」自動翻譯成「加州健身中心」?

總是搭乘捷運上下班的她,在每日固定遵循的路線上並沒有看過一間加州健身中心,但同事中似乎有許多是會員,她也不是第一次在電梯中聽到這樣的對話──「對啊……上次接話的這個人是說老婆要去SPA,必須開車送她去之類的……」她想著。

那麼是因為多次聽到這樣的對白,再加上知道有這麼一間健身中心,所以她能夠判定對話中的「加州」就是「加州健身中心」嗎?會不會有些人管「加州風洋食館」也簡稱叫「加州」?

有點疑懼,這是不是自己漸漸開始隨波漂流的病癥之一──她自忖。

作為一個普通的受薪階級,她相當認同大衛.布魯克斯的著作《BOBO族──新社會精英的崛起》中的反諷語氣。她頗為瞧不起同樣是普通上班族的同事們成天將BOBO價值掛在嘴巴上,也對於某電視台打著BOBO族名號播放帶狀美國影集的廉價行銷感到不屑。

同樣地,不論是曾經讓人在街上大排長龍的蛋塔,或是上班族買來代步但一個月用不到三天的滑板車,她向來冷然視之──在她眼中,首都光鮮亮麗的外妝下,其實不比這座島上的其他城市來得有深度。

她其實是個有點憤世嫉俗的溫情主義者。

她其實已經不太記得為何在首都定居下來。

離開生長的南台灣,背負著同學的羨慕眼光和父母的憂心忡忡,來到首都號稱全國首府的大學就讀,參加校友會社會服務社團,在寒暑假回南部到鄉下小學帶夏令營,坐在第一任男友的機車後座在通往北海岸的筆直馬路上奔馳,擠在社團朋友的寢室中煮火鍋、聽ICRT悠悠地播放聖誕音樂,為了一份報告在滿佈灰塵、狹窄難行的文學院圖書館裡穿梭……

比起她畢業後進入社會的這四個年頭,這些回憶似乎來得更加清晰可辨。

為何在首都定居下來?她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微弱地回答自己:

「A回南部到現在,工作一個換過一個,今年決定考高考;在學校修過教育學程的B在私立中學教書,還算是比較穩定,但是教改改得她叫苦連天。

「我也不是說現在這個工作是我想做的,可是南部經濟衰退的那麼嚴重,這方面的工作實在難找。我又覺得我的個性不夠溫和到可以坐在區公所櫃檯後一整天,可是又不夠強悍到可以去應付現在那些前衛的青少年嘛。」

她其實是有點無奈的、有點憤世嫉俗的溫情主義者。

她習慣用「嘛」來結束一句話。

她喜歡這個字尾代表的那種溫暖的、不刺人的感覺。她曾經仔細觀察注意過週遭人的各種結尾用字,發現這些結尾用字與對方個性的關聯,讓她感到相當興奮,甚且有點自豪。

大學時代的男性友人C結尾喜歡用「囉」。

「看你囉!」「隨便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啊?那就回家囉!」──想到這裡,她差點噗吃一聲笑了出來,最近那個「沒事,就早點回家囉!」的茶類飲料廣告頗紅,她一直想、卻一直忘了撥個電話去問問這位後來進入廣告界的故人是否與這個案子有關。

「阿就不是我咩……」臨到雙十年華才交到的手帕交D喜歡「咩」來「咩」去。

大家都喜歡跟D講話,因為她那種淡淡的台灣國語配上「咩」作為結尾,總讓人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阿輪家怎麼知道會變成這樣咩?」「你也替輪家想想咩。」──聽了讓人很想先踹D一腳,再緊緊摟住她一起大笑。

智商相當高、冷眼看世界的昔日社團夥伴E用很合理地用「唄」結語。

E是道地的本省人,一口台語不但與街頭的攤販對話自如,還能翻譯《李鴻禧講看麥》節目裡那些文言台語給社團夥伴們聽。但不知為何在李安的《臥虎藏龍》上映後,E就開始「唄」了。最妙的是E還常打電話到call-in節目,用字正腔圓的北京國語、不帶髒字地罵那些口沫橫飛的統派學者──每一句都「唄」,罵得那些統派學者好不狼狽。

但所有人中她最好奇的是同事F──他不用結尾字。

與她同期進公司的F是同事中公認最強勢、看起來最像會平步青雲的人。F做事效率奇高,她曾經觀察過F在辦公室中的步行路線──幾乎貫穿所有他有事要造訪的同事的座位,完全沒有那種無意義的東家長西家短路線。

「這件事交給你。」「你做事難道都不用大腦?」「可是這筆帳今天不搞定不行!」她真的很好奇,大家或多或少會用一些結尾字來加強語氣或減弱語氣,但F從不!那種無與倫比的控制力不知從哪裡訓練得來的。在她心中,不太熟稔的F就像這間乏味的公司中唯一有趣的存在,只要閒下來,她必然借伸懶腰掩護,用眼角餘光搜尋F的所在。

有一次在她偷偷觀察著F教訓著一位後期晚輩時,他突然抬起頭來,與她四目相接,接著更令她驚訝的是,F竟然笑了!沒錯,雖然只是嘴角微微揚起,但是辦公室四大不思議之一已經被她破解──「F是會笑的。」

她是個喜歡觀察人類行為的、有時無奈的、有時憤世嫉俗的溫情主義者。

她那不斷轉動的眼睛和大腦,其實也有停下來的時刻,就是回到自己的小窩時。

在同事眼中,她其實不算很合群的人。KTV的封閉空間總讓她窒息;健身中心牆上貼著的、那些令人興起雄心壯志的海報,在她看來只不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Shopping Mall頂樓那些三更半夜還人聲鼎沸、大排長龍的disco pub,對她來說根本就是火星人集會場合。

她那敏感纖細的神經,實在禁不起其他首都居民熱愛的那些嘈雜社交活動折磨。

她告訴自己,洗一個舒服的熱水澡、扭開一盞溫暖的床頭燈、翻開一本書籤夾在三分之一處的村上春樹,要比與陌生人在昏暗的空間中一起扭動身軀要有意思多了──「……而且比較安全嘛,D昨天才剛forward給我一則年輕女性上夜店被迷姦的新聞呢……」

她其實是個喜歡觀察人類行為的、有時無奈的、有時憤世嫉俗的溫情主義者──廿六歲,單身。

以那三坪左右的空間來看,她所住的小雅房租金實在有點貴,不過對通勤族來說,只要能在捷運站附近,一切好說。

捷運是在她大三那年開始陸續通車的。還住在學校宿舍的那段日子裡,捷運對她來說,不過是個可以不用忍受粗線條男友的那架破爛機車後座,可以兩個人舒舒服服晃到海邊看夕陽的方便工具。

她當時當然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和捷運如此緊密的生活在一起。

現在的她就像數十萬仰賴捷運的首都居民一樣,熟悉所有的儲值卡促銷活動,背得出國語、台語、客家話和英語版本的到站語音指示,對於貼在牆上、總是東西南北不分的捷運出口地圖有著微妙的領悟力,而且在多條主要幹線交會、上下層疊四層樓的總站中絕對不會遲疑,總是能夠遵循最短路線、越過抬頭研究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指示燈的外地旅客身旁、迅速而正確地換到下一條捷運幹線──

她這種首都居民普遍具有的能力,害她上次帶從南部上來探望她的老父老母去購物時,差點搞丟行動相對遲緩的他們。

她其實是個每天循鐵軌上等速運行、有時喜歡觀察人類行為的、有時也相當無奈的、有時憤世嫉俗的溫情主義者──廿六歲,呃……單身。

「Shit!」一聲低沉壓抑的咒罵,她睜開雙眼,電梯裡一陣騷動,她看到一隻手從後方人群中穿出,按下了二樓的鈕。

「叮──」「對不起,借過!對不起……對不起……」那隻手的主人在不滿的竊竊低語中縮著頭擠出電梯,轉過身來,無力地按下上樓的按鈕,爾後退後一步,加入外面等待的不耐上班族(二樓?)。

電梯們再度關上,兩兩成對聊天的人恢復被中斷的談話,抱著公文者困難地俯身把掉在地上的資料夾撿起,卡文.克萊主管拍了拍被擠皺的卡文.克萊西裝,會計部同仁將滑到鼻尖的眼鏡第101次的往上推,同一時間剛好也在推她的墨鏡的時髦女性,尷尬地放下手,看來對於自己與其他人下意識做同樣的動作頗為後悔。

她張大雙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