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公寓物語

「就算脫衣服的方式有魅力的女孩子很多,但穿衣服的方式有魅力的女孩子卻不是那麼多。」我喃喃地對自己複述著村上講過的真理,女孩坐在床角略顯吃力地正在把雙腿塞入煙管褲中。

她終於站起了身,穿上米色的小羊皮外套,轉身走過來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出房間。不規則的金屬撞擊聲傳來,是在門口那只大碗裡撈鑰匙的每天例行公事,然後是開門和關門聲,高跟鞋逐漸遠去的下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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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而且均(完)

這段介紹如果翻譯成英文,換掉名字和地點,活脫是某個文藝復興時期的知識份子的簡歷,像李奧納多・達文西十八般武藝樣樣全能那種。

但這位朱載堉是不折不扣的中國人,而且還是明代王室成員。

給大家一點時代的概念:巴哈出生於1685年,整整晚了朱載堉約一個半世紀。別的不說,巴哈出生時中國都已經改朝為清,如果被看到拿著朱載堉的【樂律全書】在大街上晃悠,就算不被安個「反清復明」的罪名砍頭了事,少說也得打上幾十大板發配邊疆之類的。

根據維基百科,朱載堉為了解決三分損益法無法轉調的問題,在【算學新說】中創立『歸除開平方法』,以81位算盤進行開方計算,一口氣將「2的1/12次方根」的計算精確到小數下25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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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而且均(三)

透過我們對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的,我們看到了貝多芬怎樣透過降低旋律的可歌性,搭配強烈的舞蹈節奏,來容許他進行天馬行空的轉調。整部作品奔放恣意的轉調方式,宛若從一個星球跳到另一個星球一般,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宇宙!

或許貝多芬正是背著手在鄉間散步,仰望星空所得到的靈感?

不論如何,讓貝多芬得以做如此變化多端的轉調火力展示的,仍然是平均律系統。沒有平均律系統,別說轉調困難,要建立A大調和F大調的關聯根本是不可能!

這裡我們真正見識到由巴哈集大成的這個調音系統對於西方音樂有多麼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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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而且均(二)

非科班出身的古典樂迷在樂齡尚淺時,大概都體驗過同樣的困惑:「所有的古典音樂書籍都說巴哈是史上最偉大的作曲家,但為什麼我聽他的作品錄音,總是不自覺地感到呵欠連連,一點被其偉大所震撼的感覺都沒有?總覺得蕭邦的音樂好聽多哪⋯⋯」

這些樂迷中,有部分會抱著困惑,一邊繼續拓展聆賞曲目,一邊不斷嘗試回頭聽巴哈。然後總會有一天,臨界質量累積完成,瞬間巴哈的音樂宛若輝煌燦爛的天啟般,降臨在愛樂者身上,震顫了身體,濡濕了眼角。

從那一刻開始,愛樂者才是真正進入了古典音樂的殿堂。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他們會在不同作曲家的不同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捕捉到從這位音樂之父所創立的體系中傳承下來的蛛絲馬跡,從而驚歎於那無遠弗屆、雨露均沾的影響力。

而這個不斷改革進化的古典音樂體系的骨幹,就是由巴哈集大成的「平均律調音法」。我在前篇中已經解釋了此一調音法的基本原理——透過犧牲和聲的完美取得完美轉調的優勢。但我們尚未討論的是:為什麼要轉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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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而且均(一)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他相信上帝不會跟人類開玩笑,這是因為在那個現代科學集大成的年代,科學家們發現幾乎所有自然現象都可以用相對簡單的方程式描述,在看似複雜而隨機的人類感官世界中,我們所看到的、聞到的、聽到的、嗅到的以及觸碰到的,都是由有限而美麗的方程式所架構出來的世界——沒有意外,沒有玩笑。

其中人類的聽覺更是如此。自然界的聲音以聲波的形式產生並傳遞,進入人類的耳朵後,沿著此一器官的特殊構造傳到鼓膜,鼓膜和其相伴的構造一起把聲波的震動形式轉換為電氣訊號,經由神經傳導到大腦,再由大腦解譯成各種最終將刺激出人類情緒的音樂成分:音高、音色、響度等。

因為某種不知名但卻又很合理的原因,人類的耳朵喜歡和諧的聲音。古代的人類很早就發現,當他們製作豎琴之類的古老弦樂器時,同樣材料的弦,繃緊在同一個框架上時,兩條長度比例為1:2的弦同時撥響時,會發出聽起來一樣但一高一低的聲音,而且聽起來非常的「和諧」。如果把其中一條弦放鬆太多,或者長度不是剛好1:2,分開撥響時還沒什麼特殊感覺,但一起撥響時就會明顯察覺到不自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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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瑪黑

午後的太陽帶著暖意,從高聳公寓的後方斜斜地、平坦地投射過來,途中被公園中的枯樹切割成幾條金黃色的小溪,灑在嬉鬧著從公園旋轉門奔跑而出的小孩子們身上,影子拖得老長,投射在隆起的馬路上,彷彿是成人在扭動著身體、追逐奔跑著似的。

對街的紙品店似乎結束了漫長的午休,探身在櫥窗中整理擺飾品的年輕女孩,棕色的短髮半掩著耳朵,淡淡的眼影,淺色系的口紅,土黃色和綠色系構成的絲質圍巾不經意地纏在細長的脖子上,一端垂了下來,隨著她身體的移動輕輕拂掃著展示用的平台。她抬起了身子,檢視了一下櫥窗整體,微微點著頭,然後轉身沒入黑暗中。

「所以你覺得怎樣?我是不是做了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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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性人生與巴黎女孩

「你準備好了嗎?」聞言轉過頭的我,一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似的,就這樣維持著身體面對著書架,頭卻轉過來看向臥房的方向的姿勢好一陣子。

站在臥房門口的她全身赤裸,剛才還披在肩上的長髮已經盤了起來紮在腦後,略凹陷的鎖骨部位旁有一顆明顯的痣。再往下是一對中等尺寸、有點下垂的乳房,兩側並沒有胸罩的勒痕,乳房左右大小有著肉眼可以辨認出來的差異,但是並不到很顯眼的地步。腹部稍微帶點肉感,雖然看得出來沒有在上健身房,但腰部兩側也沒有贅肉。從腰部兩側收斂往下是濃密的陰毛,並沒有任何整理過的痕跡,好像從一開始在那邊地那樣自然。大腿並不特別的瘦,表面好像有一些組織紋路,可能是小時候練芭蕾舞拉筋留下的痕跡。膝頭的皺折上有一些小小的傷疤,但不是很明顯,沿著形狀普通的小腿肚往下,是形狀普通的雙腳,腳指甲雖然修剪整齊,但並沒有上任何指甲油。

「你好了嗎?」她換回英語又問了一次,我立即應了一聲,脫下外套放在沙發上後,向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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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開水

我拿起水杯要再喝一口水時,聽到應該是房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輕微的碰撞聲,還有室內拖鞋在木頭地板上移動時所發出的摩擦聲。我並沒有回頭,靜靜地喝下了我那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的同時,幾乎是配合著杯底輕輕撞擊桌面所產生的沈悶聲響似的,背後也傳來類似的聲音,只是大得多,像是大型的箱子被輕率地丟到木頭地板上的聲音,悶悶地,但又帶點那麼不情願。我轉了頭,看到那只熟悉的皮製大行李箱站立在玄關的鞋櫃旁,勉強繞過餐廳牆面的午後陽光將玄關的一角給照亮著,但箱子本身卻是穩穩當當地待在陰影中,只差沒有發出嘆息聲。

妻子穿著不知道是無印良品還是UNIQLO、反正就是那一類的日系服飾,上半身是有點波西米亞風的米白色,設計有點像披風但卻是單純的上衣,從頭頂套下來那種,我忍不住猜測著裡面應該是跟以往一樣,單純地穿著白色棉質胸罩,沒有襯衣,妻子不喜歡多餘繁複的東西。被套在波西米亞風上衣下面的,是淺灰色的、看起來是彈性布料的貼身七分褲,但不是緊身到會在不巧的時候勒出讓看到的中學生露出詭異微笑的線條的那種程度,就是從大腿處稍微貼合,向下延伸過膝蓋後,適中地裹住小腿肚的那種。從褲管再往下,是在陽光下有點蒼白的裸露著的腳踝,還有指甲塗著淡淡顏色的小巧的腳掌,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掉並整齊地擺在玄關和木頭地板的交界處,鞋頭朝著室內,很有教養地趴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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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印象

印象中的台北永遠在下雨,放晴的台北反而有一種確切的不真實感,似乎誰開玩笑地把澡間水龍頭的總開關關掉了似的。還記得高中時代的暑假總是在烈日下的球場度過,到了首都卻連打場三對三都要看老天爺臉色。偶爾出了個太陽,懷舊地躺在球場上看著天空時,卻發現自己不住轉頭向同鄉抱怨被高樓大廈圍住的天空好小,好灰,好沉。而且不知道何時開始養成了每天早上出門必定把雨傘塞入背包的習慣,雨傘特有的臭味染上了背包中的其他物品,以至被努力追求得來的女朋友嫌髒,都成了大學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還有那些騎著機車淋著小雨到處蹓達的記憶,雖然是午後三點但因為灰雲滿天而顯得陰暗的天氣中,嗅著雨衣的臭味,舔著沿著安全帽簷滴下的鹹冷雨水,閃避著呼嘯而過的轎車掀起的水花,騎著新購入的光陽豪邁,緩慢地晃蹓在基隆路上。看著那些濕潤得發出霉味的大廈高樓,以及點綴其上、從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與兩個香港僑生學長和一個宜蘭小孩同住在一間四坪大的宿舍的我,總是想著不知道那些房子裡面是什麼樣的光景,住著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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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這樣地愛上了那個愛上你(妳)的自己

「我是這樣地愛上了那個愛上你(妳)的自己啊!」戀人捧著自己新打造出來的形象,喜孜孜地左右端詳,輕輕吐出這樣的喟嘆。

如果用一張廣告海報來比喻,那畫面正中間應該是公園裡的一張長椅,長椅的後面是飾以海神波賽頓駕馭馬車的青銅雕像的噴水池,更遠的後面則是由晚秋的枯樹群和深藍色天空所形成的背景;男人和女人安詳地各自坐在椅子的兩端,男人穿著三件式的西裝,代替領帶的是色彩不過份鮮豔的絲質圍巾,女人穿著的是兩件式的窄版套裝,代替三吋半高跟鞋的是設計典雅的快走鞋;兩人的膝上各放著一本書,男人的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女人的是《戴洛維夫人》;男人的臉轉向女人,黑色粗框眼鏡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欲言又止的嘴唇,女人的臉微微別向外側,避免與男人視線相交,但粉紅色的嘴唇止不住漾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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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抓到穿過麥田的人

暖風拂過金黃色的大麥田,從緊閉的車窗看出去,麥浪無聲地起落、蔓延、擴散、消逝。他將車窗搖了下來,溫柔的沙沙聲響立刻湧入車內,一陣一陣,將他輕輕擁住。

他打了方向燈,轉進了深淺不一地鑿刻著兩道車輪痕跡的黃土路,低低揚起的塵霧讓他進一步降低車速,身體隨著高低起伏的路況上下跳動著。不一會兒,路的盡頭出現了幾棵他再熟悉不過的榕樹,隨空氣飄過來的,似乎還有笑聲和單聲道調幅收音機特有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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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茄系義大利麵

注意到煮麵條用的雙層鍋裡已經在咕嚕作響,他嚐了一下醬汁的濃度,然後從標示著「n. 5」的長筒裡倒出麵條,用手大略抓了兩人份的量,設定好計時器後,將麵條丟入煮麵鍋子中,蓋上鍋蓋。接著他打開冰箱,拿出之前洗好瀝乾的生菜(今天的芝麻菜特別新鮮),在量杯中倒入了兩份冷榨橄欖油、一份陳年紅酒醋,加了點海鹽,然後放一小匙第戎芥末醬,全部倒入一個有蓋的小玻璃瓶中充分搖晃,用舌頭確認味道過後,仔細而適度地淋在生菜上。

一旁的計時器開始鳴響,他迅速將內鍋提起,瀝乾水分,然後將麵條翻倒在醬汁鍋中,用長筷迅速攪拌約半分鐘,然後將事先放入烤箱中保溫的餐盤取出,用夾子將鍋中充分吸飽醬汁、硬度適中彈牙的蕃茄風義大利麵夾起堆至白色餐盤中,收尾時略為旋轉了一下,讓麵條呈現漂亮的螺旋形,然後順手從廚房窗戶邊的盆栽上摘了兩片羅勒葉,稍微沖洗後裝飾在麵的正中央,然後依次將盤子端到餐桌上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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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 nuisance

紐約上東區居民們覺得遊民是nuisance,是因為轉過街角走進Louis Vuitton旗艦店後,短時間之內不會再見到他。足球媽媽覺得小孩的墨西哥裔同學是nuisance,是因為每天就在黃昏見那麼一次,而且一年只見到九個月,對方肯定不會出現在全家在優勝美地租下的山中小屋前,運氣好的話下個學年對方的家長搞不好被裁員、無法再負擔學費,那就不用再每天皺那麼一次眉頭了。辦公室廁所地上的擦手紙碎屑是一種nuisance,是因為在家裡的廁所用的是擦手巾,每週只要忍受五個白天的擦手紙碎屑即可,必要時還可以請特休在家尋求心靈平靜。推銷報紙賺學費——或如你所堅持地:「宣稱」賺學費——的年輕人是nuisance,是因為同一個年輕人通常不會來煩你第二次,他們的自尊在這裡倒幫了一個大忙,當然永遠會有第二個來敲你門的年輕人,他甚至可能有四個幼兒要撫養,而非三個,但那又是一個新的nuisance,而非同一個。購物中心停車場那些混蛋(抱歉粗口)當然只是nuisance,去五次購物中心遇到一次這種白癡就已經夠倒楣了,如果是天天發生的常態你可能會考慮移民加拿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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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姆斯與我

一般來說布拉姆斯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相當濃厚的知識份子氣息的感覺--即便是早期較為不成熟的作品,布拉姆斯的作品就從不簡單直截地讓聽者得到滿足感。他總是在你剛熟悉時轉換調性,在你以為終於抓住一個溫度時再度變溫,他的節奏聽起來既明晰卻又不穩定,他的主題似乎很簡單但卻又纏繞著複雜的氣息,他的大型作品帶著古典的架構但骨子裡卻摻雜著連二十世紀的現代樂派作曲家都拜服的前衛和聲--說穿了,布拉姆斯的作品能讓自以為是的知識份子在一次又一次試圖捕捉作曲家意圖的過程中,得到相對於用百萬音響展示錄製了真實砲聲的一八一二進行曲的音響迷在精神上的勝利和滿足。當然大師的精彩傑作絕不是賣弄技巧或譁眾取寵,但自詡為知識份子的愛樂者從那極其簡單卻又高度複雜的音樂特質中,感受到征服的滿足感大概也是不能否認的。

但是靠著炫耀對複雜事物的瞭解來自我滿足是一回事,我在宿舍那個濕冷的午後所感受到的那份本能的親近感,卻是早在開始研讀布拉姆斯作品的樂譜和分析文章前就存在。布拉姆斯的音樂中,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部分和我的個性本質相呼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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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藝術

比較起來,詩作為一種文學藝術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都已經存在近三千年,而小說卻遲至十七世紀的『唐吉訶德』才揭開序幕,難道在此之前人們都沒有對於長篇故事的需求嗎?我認為這裡面的關鍵轉捩點在於印刷術。

很明顯的,任何的文學藝術如果沒有辦法以某種形式保留,都將被時間的長河給沖刷殆盡。詩歌透過其韻腳和律動,得以透過口耳相傳的方式保留下來;莎士比亞的戲劇則透過一代代戲子的演出,不斷得到新生命。我們當然合理相信在那些古老的年代,一定也有篇幅長大的故事在流傳,但是不同於透過韻律來固定型態的詩歌,長篇故事在口耳相傳中必然會不斷變形,就算最原始的創作者將任何藝術性灌入於其中,也不太可能在這些粗糙的傳頌中保留下來,最終可能淪為僅有故事性、沒有藝術性的民間傳說。也就是說因為保存媒體的缺乏,小說必須等到十五世紀歐洲出現活字印刷後,才出現得以傳承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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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與海豚

我熱愛獨處。在我眼中,週末的東區街上摩肩擦踵的人們,才是寂寞的。

他們因為害怕自己在家會寂寞,而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呼朋引伴地來到各個聚集了跟他們一樣的人的場所。他們將自己沉浸在周遭的人製造出來的聲音和溫度之中,並和自己的同伴們交換著沒有實質意義的對話,彷彿這樣就遠離了寂寞。但是其實在他們花俏的髮型、濃黑的睫毛膏和肯定過濃的眼影下,是一雙雙寂寞的眼睛,環繞在周圍的氣氛越喧囂,與同伴交換的高重複性空洞對白越熱絡,就越顯得這些個體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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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尼采對話

「你不用追求,因為真理不存在。」

真理,不存在?

「世界上只存在各種有關於世界的不完美詮釋,並無所謂絕對的真理。你自己剛剛也說了,牛頓的理論被愛因斯坦所修正,而就我所知,之後的量子力學引入了統計學來描述微觀世界中的不確定性,更之後的高能物理發展甚至主張物質是由力量所支撐起的多維空間,這樣的修正和演進族繁不及備載,你還想跟我爭論說這些是真理嗎?就算不去質疑邏輯作為一種工具的缺乏根本性,單純從後驗的觀點來看,這種無止境的修正和發展,不正大大降低了真理的存在可能性嗎?人類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些過程中發展出來的理論,在人類生活的各個領域作出了不同的貢獻--或反貢獻,就像核彈一樣。所以終歸一句,那仍然是一種為人類的欲求所誕生的工具,一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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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與我

那麼人們對於一直將「我」掛在嘴邊的人所產生的反感和批評到底自何而來?

說穿了,不過是「別人的『我』擠壓了自己的『我』的表現空間」,單純是一山不容二虎罷了!「自我中心」的負面意味,其實不過是某個以自己為中心的客體擠壓到其他以自己為中心的客體,而引起後者的反感,從而賦予這個名詞負面意味。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所有的「自我」其實都是一個「中心」,只不過在每個人的看法上,都很容易覺得只有別人的「自我中心」才是「自我中心」,特別是當影響到自己的情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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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才論智性

苯環的發現固然是化學史上重要的一頁,但當時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卻是凱庫勒發現這個結構的方式:夢到的!根據化學家本人的講法,他有一次夢到幾條蛇彼此咬著對方的尾巴形成一個環,醒來時靈機一動,推導出了苯環的結構式。這個有趣的軼事曾引起過一些爭議,同時也是現代高中化學老師保持學生清醒的重要工具之一,不過凱庫勒直覺地提出結構,然後才從實驗得證一事,卻是無庸置疑的,甚至在科學上是很典型的。

這些思想成果在事後看來是那麼的精采,那麼的偉大,讓後進對於能夠提出他們的天才們讚嘆不已。而一般世俗的眼光,則傾向於隨便地做出「天才就是與眾不同」的結論,半自暴自棄地認為好像天才只要活著、有在盡本分地呼吸,偉大的點子就會從天而降,凡人們不是天才,就只能在他們得到諾貝爾獎時去羨幕或尊敬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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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與制約

這裡且舉李白的《將進酒》開場為例: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當我們將這段文字一眼掃描進入腦中,「天」在眼前展開,「鏡」在房內倒映著,有著象徵著生命的「青」色,但也同時出現了意涵著遲暮的「白髮」,更別提那彷彿真的濺起水花的「河」、「水」、「流」、「海」──這些各式各樣的元素,都在一眼間進入腦海,然後我們才開始逐字逐句大聲朗讀出來,為的不是從零開始去了解這段文字,而是去享受中國詩詞獨特的對仗格律,所以必然是光明磊落地吟誦,而非默讀內省。

這種整段跳入腦中的特質,也反映在中國的繪畫藝術中。絕大多數的中國古典繪畫,講究的都是意境,或者是薄霧輕染的層巒疊翠,或者是若隱若現、彎著身子彷彿就要躍出水面的鯉魚,或者是扶疏交錯、似乎還沙沙做響的竹林,又或是撐著一頁扁舟順流而下的漁翁。既無條理分明的透視技法,也甚少求真求實的絢爛色彩,更鮮少捕捉人類變幻莫測的心情的肖像企圖。有的只是透露著天地和諧的各種意境,訴諸觀者最直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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