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樂章:間奏曲】

西西里晚禱


亨利四世是法蘭西波旁王朝的開創者,也是太陽王路易十四的爺爺。他畢生最大的對手是西班牙的阿拉貢王朝,當時後者除了自己的領土,還同時統治義大利半島和西西里。據說在一次外交晚宴中,亨利四世挑釁地對西班牙大使說:「我的軍隊移動速度是如此地快,我可以在米蘭用早餐,然後到羅馬用中餐。」

大使面不改色、彬彬有禮地回答道:「若真是如此,陛下想必趕得上到西西里參加晚禱。」

西班牙大使這句酸溜溜的反諷指的當然不是真的晚禱儀式,而是在三百多年前在西西里發生的平民叛亂事件。這個事件起源於ㄧ場很普通的廣場鬥毆,但最終導致了西西里的政權從法國手上轉移到西班牙,並徹底改變了中古歐洲的歷史。更重要的是,它所傳達出的意涵遠超過起義者的單純意念,在接下來的數個世紀中不斷激發文人、政治家和軍事家的靈感,最終成為義大利建國運動的口號和範本。

這個事件就是西元1282年的『西西里晚禱』。

但在講述這個事件前,我們必須要將西西里的歷史脈絡重新釐清,因為如果單純描述事件本身,我們將無法了解這場以平民叛亂為起點的事件,是怎樣地與西西里那複雜的悠久歷史有著緊密的關聯,而它又如何與西西里人那令人捉摸不定但卻帶著強烈一致性的性格相呼應,從而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中不斷迴盪在人們的胸懷中。

如我們在前一章所講的,西西里最早是作為古希臘的殖民地而興起的,希臘人在西西里找到了適合種植小麥的肥沃土地,從東岸開始建立了一個又一個的城邦。這些移民落地生根後,與母城漸行漸遠,最終開創了屬於自己的大希臘時代。在這個時期裡,西西里不只催生出了無數名留青史的詩人、哲學家、藝術家和科學家,更首次孕育出『西西里人』這個概念:一個混雜著希臘和北非血統、講著希臘語的全新種族。

然後隨著希臘文明衰亡,羅馬帝國興起,西西里也成為羅馬的一個行省。但羅馬並沒有給與西西里任何的政治權力,而是單純視其為「榖倉」。帝國對西西里的農民們課徵苛重的什一稅,以支援它那龐大的版圖運作。穀倉不需要表達意見,所以羅馬人並未在西西里推行官方語言拉丁文,西西里人還是操著希臘語,只是隨著從帝國各地運送而來的奴隸落地生根,所謂的西西里人不再單純是古希臘人的後裔,而成了一群膚色各異、但開口都是希臘語的特殊複合群體。

宿命的西元476年,搖搖欲墜的西羅馬帝國終於在北方野蠻人的侵襲下覆亡,混亂中羅馬教廷成為人民的寄託,一邊維持最低限度的社會安定,一邊趁機逐步掌握了龐大的土地資產,為日後歐洲的政教紛爭埋下了種子。在這段時期中,原本基督教就已經很流行的西西里,更加全面性地接受這個打著救贖口號的宗教--當拜占庭帝國的查士丁尼大帝在六世紀登陸西西里時,臣服在他腳趾頭前的,是一群惟教會是瞻、缺乏任何文化和進步概念的呆板農民們。

一心想驅逐野蠻人、復興羅馬帝國榮光的查士丁尼大帝,甚至一度將首都從君士坦丁堡,大老遠遷來到西西里的夕拉古薩。對西西里人來說,這個新皇帝和他的帝國使用的是希臘語,一開始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親切感。但是拜占庭皇帝在夕拉古薩的新王座都還沒坐暖,就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南征北討,獨守空閨的西西里再度淪為缺乏自我意識的穀倉。

西西里人萬萬想不到的是,將他們從這種機械式的反覆中解放出來的,竟然是來自北非的伊斯蘭教徒。這個由穆罕默德在七世紀建立的新興宗教,從成立以來就以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速度擴張,到九世紀時,伊斯蘭帝國的領土已經遍及整個中東和北非,終於在十世紀初將西西里島納入版圖。

在西西里,伊斯蘭本著帝國初期獨有的理性精神,積極地改善基礎設施。他們建立運河改善灌溉系統,引入各種需要全新栽種技術、附加價值高的作物,如茄子、西瓜、哈密瓜、杏仁、桑葚以及開心果。在他們手下,先前沉寂的港口,也再度因為貿易而熱鬧起來。相對於一心讓教徒維持在無知狀態的基督教會,伊斯蘭開放讓所有的人民接受教育,這股精益求精的風氣,逐漸吸引了當時歐亞非各地的學者,聚集到西西里來。

我們可以很肯定的說,是伊斯蘭教徒一個世紀的統治,將西西里從長年的沈淪中解放出來,激發了它各方面的活力,為它準備好了基礎設施,在十一世紀末接手的諾曼人才能建立那偉大的王朝。

綜觀上述的歷史,我們不難發現,西西里在漫長的歷史中總是被外來者輪流統治著,大多數的時候他們被矮化成不具意識的「榖倉」角色,在年復一年的重稅下苟延殘喘。而在這種環境中漸漸融合成形的西西里人,自然而然地開始追求屬於自己的主權,屬於自己的認同。

這個永恆的願望很弔詭地,是在同樣是外來人的諾曼人手中得到實現。這固然是如我們第一章所述,諾曼人是第一個在西西里建立完整的行政機構、認真以西西里為主體經營的統治者。因此雖然最初他們也是說著法語的外來民族,但隨著一代代諾曼王的苦心經營,西西里人也逐漸產生了環繞著諾曼王朝的自我認同。然後這一切條件最後匯聚在的腓特烈二世身上,西西里人終於能夠自豪地拍著胸脯說:「我來自西西里,我是西西里人。」

西元1250年12月13日,神聖羅馬皇帝腓特烈二世因痢疾不治而辭世,享年五十有二。

立刻浮上檯面的當然是繼位問題。腓特烈總過娶過四任妻子,在這個時間點上,可能的繼承人包含了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康拉德,以及第四任妻子生下的曼弗雷德。康拉德在之前就已經繼任日耳曼王的頭銜,所以幾乎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比義大利半島還要更北方的日耳曼地區;小他四歲的曼弗雷德則相反,一直待在西西里。

腓特烈過世後,雖然康拉德有意南下繼任西西里王,但各方勢力的爭鬥以及教宗的強力介入,讓他一直無法如願成行。在這些年間,扮演著類似攝政角色的曼弗雷德一直很努力地維持著領土完整,讓西西里和南義不致於分崩離析。

就像我們在巴勒摩章節所講的,腓特烈二世和教宗相看兩厭,甚至兩度被逐出教會,是反教宗勢力的代表性人物。在他死後的這些年頭,教宗一直積極運作著試圖收回西西里,他一方面向外尋找願意接任西西里王的君王,一方面動員直屬於自己的教廷軍隊在南義大利和曼弗雷德打仗。打仗很花錢,所以教宗兜售西西里王頭銜的代價包含了高額的一次性捐贈,以及接下來沒完沒了的年貢,也難怪大部分被詢問到意願的君王,在看到報價單後都打退堂鼓。

康拉德沒能來得及化解阻礙就死於瘧疾,其子康拉丁名義上繼承了王位。曼弗雷德則繼續作為康拉丁的代理人,在西西里和南義執政。相對於素未謀面的康拉丁,西西里人自然對於多年來實質治理西西里人的曼弗雷德更有親切感。不知不覺中西西里人開始覺得,與其等待小康拉丁大老遠地南下來繼任,不如力挺曼弗雷德。於是西元1258年,由一位西西里地方的主教主持典禮,曼弗雷德於巴勒摩大教堂被策封為西西里王--這整個過程當然沒有得到教宗的同意,完全是西西里人一廂情願的,這裡我們看到西西里人在此一時期已經有非常強烈的自我認同,但我們也不難想像教宗對此事的憤怒。

曼弗雷德在成為西西里王後,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將女兒嫁給了西班牙阿拉貢王朝的彼得三世。這樣一來西西里晚禱的四大主角已經到齊了三位,剩下的這第四人來自法國,是當時法王路易九世的弟弟夏爾,他的領地是今日巴黎西邊的羅亞爾河下游、舊稱安茹的區域,所以史學家通常稱他為『安茹的夏爾』。

和動輒被逐出教會的諾曼王們不同地,夏爾和其兄路易都是非常非常虔誠的教徒。一開始教宗兜售西西里王位時就有找過夏爾,但當時康拉德仍然在世,所以夏爾婉拒了。現在康拉德已死,留下一個不成氣候的幼子康拉丁,只要擊敗唯一有實力的曼弗雷德,這西西里王國就手到擒來。於是當教宗再度詢問夏爾的意願時,他就正式接受了。

這個時候的法蘭西已經是一個全歐洲注目的新興勢力,安茹的夏爾不只有強大的部隊和充實的金庫,還有路易王和教宗的全力支持。經過五年的戰爭,西元1266年曼弗雷德戰敗身亡,法國人進駐西西里和南義大利。

渴望了好幾個世紀,好不容易才盼來屬於自己的諾曼王朝的西西里人們,這會兒看著操著法語、金髮碧眼的老外們鼓譟著騎馬進城,焦慮中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他們素未謀面的康拉丁身上。是年這位身在日耳曼的少主剛滿十四歲,精力充沛的他決定南下取回屬於自己的王國。

消息傳來,所有西西里王國的子民都抱住這最後一絲希望,整軍守住尚未被夏爾攻陷的城市。而一開始康拉丁也還真的一帆風順,途經維洛納、米蘭、比薩和西耶納都受到熱烈歡迎。甚至在教宗的大本營羅馬,都有大量的反教宗派參議員無視教宗警告地,爭先恐後地邀康拉丁為座上賓。一場一場的豪華宴席,讓康拉丁樂不思蜀,足足在羅馬逗留了一個月,才再度起程南下。

離開羅馬城後沒多久,康拉丁就遭遇到夏爾的部隊,己方部隊毫無抵抗能力地被全數殲滅,康拉丁本人被俘,兩個月後在拿坡里公開斬首,霍亨斯陶芬和歐特維爾兩大家族的男系香火到此完全斷絕。

Battle of Benevento, 1266

Battle of Benevento, 1266

事後看來,處死康拉丁是安茹的夏爾犯的第一個錯。那個年代在戰場上殺死一國之君是一回事,在行刑台上處死又是另一回事。一般來說君王如果戰敗被俘,多半是被長期監禁,直到家人以金錢或條件贖回,鮮少有執行死刑的前例。尤其康拉丁年未弱冠,又是西西里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他被處死的消息一傳出,全歐洲都為之震驚,本來對康拉丁只有微溫感情的西西里人,一下子群情激憤,局勢一觸即發。

但夏爾確實是以堅強實力坐上西西里王位的,面對一整島燜燒中的西西里人,他採取最快速而果斷的方式建立自己的行政系統--封建。但是封建需要土地,為了取得封建用的籌碼,他利用腓特烈二世過世後混亂時期留下來的許多法律漏洞,沒收了大量所有權曖昧的土地,再將其分封給跟著他來到西西里的法國騎士們。西西里農民背負著亡國的恥辱,在烈日下辛苦勞動,還要眼睜睜看著土地被老外強取毫奪,這種雙重羞辱怎能忍得下來?

更糟的是,和許多從前的西西里統治者一樣,夏爾也是一個雄心勃勃、意圖恢復羅馬帝國榮光的君王。一旦西西里的統治穩定下來後,他就開始向外舉兵,隨著一船船軍隊航向西西里人聽都沒聽過的地點,他們的重稅噩夢也再度開始。如果說夏爾能偶爾來參加一下地方節慶,在陽台上揮揮手讓大家瞻仰一下之類的,那西西里人也許還多少可以忍受苛稅。但這位身為西西里王的老兄根本很少造訪西西里,偶爾聽到他的消息,總是不知道哪個鬼地方、用他們的血汗稅金打了一場不知道有啥意義的仗、取得不知道能種出啥鬼東西的土地之類的--就這樣,西西里人的怒火在壓力鍋中逐漸升高,等著鳴笛宣洩的時機。

西元1282年3月30日是復活節的隔天,這個復活節跟過往並沒有太大差別,巴勒摩城內大致平靜,民眾一邊繼續慶祝著復活節,一邊聚集在教堂周圍準備參加例行的週一晚禱。

一些法國士兵也在場,可能是酒醉的關係,他們開始調戲廣場上的西西里婦女們。當其中一個婦女被法國士兵摟入懷裡時,她的丈夫掏出一把小刀捅進士兵的肚子。另外一個士兵拔出劍來要反擊,當下在場的西西里群眾一擁而上,用手邊拿得到的刀械攻擊廣場上所有的法國士兵--當宣布晚禱時間的教堂鐘聲響起時,現場已經沒有半個活著的法國人。

« I Vespri siciliani » by Francesco Hayez

« I Vespri siciliani » by Francesco Hayez

情緒高昂的西西里人在鐘聲中繼續向巴勒摩其他區域擴散,他們一邊高喊著「法國人去死!」一邊衝進法國人居住的酒店,不管是男人女人或小孩一律屠殺。他們闖入聖多明尼我修道院,將修士一個個拖到外頭,喝令他們用他們的法國舌頭發出「ciciri」這個西西里方言中的鷹嘴豆一字,當法國修士們掙扎著也只能發出「si-si-rhi」這樣的聲音、並且還把重音發錯位置時,就一刀割斷他們的喉嚨……

殺戮持續了整晚,到隔天清晨時,整座巴勒摩城已經為暴民所控制,估計這一晚有超過兩千個法國人被殺害。稍稍冷靜下來的暴民們立刻推舉出領導者,然後快馬向全島各地派出使者:柯里昂、梅西納、卡爾塔尼塞塔、特拉帕尼……在接下來的幾天內,西西里島到處都是法國人此起彼落的哀號聲,如葡萄酒般的暗紅血液流滿了每個城市的廣場。

西西里晚禱一開始單純是一場平民暴動,和西西里歷史上其他暴動並沒有太大差別。但這次暴民推舉出的領導人和之間不同,他們很快就意識到一切才剛開始,夏爾聽到消息後一定會舉兵南下鎮壓,他們需要更多的幫助。而在多方探詢後,他們在海的另一端找到了援手:西班牙阿拉貢王朝的彼得三世。

曼弗雷德在世時頗受西西里人愛戴,既然霍亨斯陶芬家族的男系香火已經隨康拉丁的處死完全斷掉,沒魚蝦也好--姻親的阿拉貢王怎樣都比那個該死的法國佬來得親吧?於是在西西里晚禱發生五個月後,彼得率領一支龐大的艦隊登陸西西里,於首都巴勒摩加冕為西西里王。

讀者現在一定很好奇:那這段期間內,安茹的夏爾都在做些什麼呢?

晚禱事件發生之前,夏爾正在準備他畢生最大的戰爭:東征拜占庭。這是所有夢想著恢復羅馬帝國榮光的君王都想打的一場戰爭,而夏爾可能是最後一個有實力發動、甚至贏得這場戰爭的君王。巴勒摩居民在晚禱時分沿著大街小巷追殺著法國人的同時,夏爾在拿坡里的港口中停滿了大批簇新的艦隊,只等一聲令下就要開拔前往東方。

目光一直專注在遠東的夏爾,一開始對於晚禱事件並不以為意,但隨著彼得三世登上西西里島稱王,進而開始入侵南義沿海的夏爾領地,他只能壓後東征的計畫,回頭對付西班牙人。

本來一場血腥的大戰看似不可避免,但阿拉貢本來就不是特別富裕的王朝,現在龐大的部隊駐紮在遠離伊比利半島的西西里,士兵每天張開眼睛就要吃飯領餉,彼得其實沒有太多本錢拉長戰線。夏爾這邊也好不到哪裡,連年的征戰雖然帶來許多新的領土,但這些多半不是很好的耕地,無法產出足以彌補取得這些耕地的戰爭成本的榖物。也就是說夏爾賺到了面子,但沒有賺到裡子,他仍然只能仰賴自己原本的法國屬地和西西里的榖物產出。而今西西里又淪落到他人之手,手頭當然更加緊迫。於是在左思右考後,安茹的夏爾決定採用最經濟實惠的方式解決這個爭端:一對一決鬥。

收到決鬥邀請函時的彼得三世,想必驚訝得下巴都掉了下來--夏爾當時已經高齡五十七歲,而小他十三歲的彼得正值壯年,怎麼看都讓人覺得這位法國歐吉桑根本是找死!

不論如何這場決鬥就這樣敲定下來了,時間訂在西元1283年6月1日,地點在波爾多,雙方可以各帶一百名騎士隨行壯勢,但上場的當然只能是兩位君王本人。為了昭公信,他們還從英倫海峽的對岸找來「蘇格蘭之槌」英王愛德華一世做裁判,就這樣萬事俱備,雙方摩拳擦掌,中世紀騎士精神的最高體現,即將在兩位權力者的駿馬上浪漫展開!

只是,肯定是故意的,他們沒敲定決鬥的確切時辰。

正史上並沒有留下先來後到的紀錄,總之雙方各自在不同時辰浩浩蕩蕩地抵達決鬥場地,然後在久候不至(廢話)的狀況下,逕自宣布自己不戰而勝,然後敲鑼打鼓地開心離去--這場萬眾矚目的決鬥就這樣很可笑地以「雙贏」告收,當然西西里的爭端還是沒有得到解決。不過此後大概是受限於經濟上的窘迫,夏爾和彼得的軍隊除了沿著半島南端有一些零星衝突外,也沒有真的發生過大規模的戰事。

在晚禱發生兩年後的一場軍事衝突中,夏爾的兒子、也是他唯一的繼承人成為阿拉貢海軍的階下囚,西西里王權之爭從此急轉直下。終年征戰的夏爾此時體認到:自己不僅可能永遠也無法實現東征拜占庭的夢想,甚至連名下的領地也都快控制不住了,身心俱疲的他在西元1285年過世,實質上結束了法國人對西西里的短暫統治。在隨後的零星爭端中,雖然很緩慢,但西西里最終第N度易手,由西班牙人在教廷的承認下正式接管。

就像我們在本章開頭提到的,如果單純描述西西里晚禱發生的始末,我們不免會輕易地下這樣的結論:這不過是西西里經營權再度易手的一個插曲而已。但是當我們拉高角度綜觀,我們會發現過去的歷史中,雖然被壓榨的中下階層發起暴動屢見不鮮,但這些暴動通常著眼在短期的壓力釋放,沒有共同的中心思想,因此也往往雷聲大雨點小,要不就是被正統勢力撲滅,要不就是帶來全面性混亂。

但西西里晚禱不同,觸發晚禱大屠殺的固然是再普通不過的小口角,但驅動這場暴動迅速擴大的,是一個民族的自我認同,是「我們西西里人」對抗「該死的法國混蛋」這樣的民族共識,而暴動的成功更回頭加強了這個自我認同,像柴和火相得益彰。另外,事發隔天暴動立刻變成有組織性的反抗運動,迅速跟島上其他城市建立起通訊網,並很快地做出向西班牙求援的戰略性決定,在在都凸顯了西西里晚禱與之前平民暴動本質上的不同,而這個高度民族自決的特質,也讓西西里晚禱成為數世紀後歐洲各地興起的國族主義的精神象徵。

在政治版圖上,晚禱事件的衝擊也造成中世紀歷史軌道嚴重偏移。在事件前夕,掛著「西西里王、耶路撒冷王、阿爾巴尼亞王、安茹伯爵、緬因伯爵、普羅旺斯伯爵以及福卡基耶爾伯爵……」等一長串頭銜的夏爾無疑是整個基督教世界最強大的君王,而且如果西西里晚禱沒有發生,夏爾很有可能如預期地出兵拜占庭,以當時後者的孱弱和夏爾的勢頭,他還真的很有可能達成宿願,在東西羅馬帝國分裂一千年後,再度把這些領土凝聚在同一個旗幟下。

但是幾個不檢點的法國士兵,還有長期被壓迫的大批西西里下層階級,不只毀掉了夏爾的帝國夢想,更讓普羅大眾覺醒:在這個已經高度分化發展的歐洲,橫跨大片疆域的帝國已經不再可行,今後應該專注的,是每個區域的國家自我的發展--這正是歐洲國族主義的濫觴。

另外一個比較不明顯、但同樣具有重大意義的,是選擇夏爾作為西西里王的教廷。他們在整個黑暗時代中,反覆操弄各國君主,使其互鬥,其意圖在於維持甚至是擴大教會勢力。夏爾的失敗讓教廷的威信大受質疑,更直接導致了歷史上知名的『巴比倫的被擄期』--在法國亞維農出現第二位教宗,與在羅馬的教宗互別苗頭,大大削弱了人民對教廷的信任,最終導致了「宗教革命」,基督教也因此分裂為俗稱「天主教」的舊教和基督新教,此後兩相傾軋、戰亂不斷更是人盡皆知的後話了。

這一切的後續發展,都助長了歐洲各個地方的國族主義的興盛。從這點看來,今天旅人們得以品味歐洲繁星諸國那迥然不同的文化,都應該感謝西元1282年的那些目不識丁的西西里人,為大家施放了這麼一場美麗的煙火。


但是在不自覺地改變歐洲歷史後,善良純樸的西西里人接下來的命運又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