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樂章:詼諧曲】

夕拉古薩 Siracusa


其實和許多人比起來,我沒資格自稱旅遊愛好者。或者應該這樣講,對我來說旅遊和閱讀並無不同,都是一種追求心靈飽足的過程,而不是為了「從乏味的日常生活中暫時解脫」那樣的反向動機。

也就是說,就算從這一秒開始被剝奪了旅遊的權利,我也不會有所抱怨,就看書就是了。

也因為如此,像在澳洲大堡礁浮潛、和鯊魚並肩在海水裡漫游那樣的行程,反而是讓我興致缺缺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寧願窩在托斯卡納小山城中的不知名教堂裡,拿放大鏡研究斑駁壁畫上的拉丁文,然後假裝看懂似地不斷微微點頭。

自然而然地,我也不特別喜歡旅遊文學。我認為閱讀這樣的書籍基本上是一種被昇華過的意淫,是一種廉價的逃避現實。而既然我旅遊不是為了逃避,當然也就缺乏閱讀旅遊文學的動機。

這樣的我竟然在寫第二本旅遊相關的書,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有點諷刺的發展。但雖然我對寫旅遊書沒有特別的熱情,那並不影響到我撰寫時的快感。比方說在寫北義的『羅馬』章節時,那幾乎是一氣呵成萬字開場的酣暢手感,在偶爾自己厚臉皮地重讀該章節時,依稀還感受得到。

簡單來說,如果一個城市有著讓我猛吸一口空氣、就能滿足得無以名狀的「厚度」時,要我寫關於它的文章是毫不費力的,狂妄一點甚至可以說是城市藉由我的筆在進行宣言--但那肯定是我的風格的宣言就是了。

從這裡看來,有著超過兩千五百年歷史的古城夕拉古薩,竟然會讓我躊躇猶豫數月還遲遲無法下筆,真的是很難解釋的事情。

姑且怪罪到漫長的單人旅行吧!

單槍匹馬和該死的紊亂路標周旋快兩個禮拜的我,此刻坐在一間海邊的餐廳已經快兩個小時。就算是再懶散的侍者,也已經幫我上了最後一道菜:追加指定的『淡菜濃湯』。

一般來說淡菜濃湯是連淡菜一起上桌的豪華前菜,但這間名為『西西里滋味』的餐廳,卻很霸氣地把淡菜都去掉了,端上來的就只有裝著濃湯的白色湯盤。而名字雖然是濃湯(zuppa),但我眼前的這盤毋寧更接近義大利高湯(brodo)的清湯模樣。金黃色的薄薄一層鋪在盤底,從海面散射而來的陽光,經過露天座位的米色洋傘折射,倒映在兀自晃動不已的濃湯表面上,閃爍著星芒。

我拿起銀鐵色的湯匙,輕輕舀起一小片金黃,送入嘴中--那和清湯外觀極為不相稱的濃郁,瞬時擴散到整個鼻腔。本地產的橄欖油和大蒜打底,毫無半絲腥味的豪邁海風, 廚師甚至自信地沒有灑上義大利料理無所不在的平葉荷蘭芹,而是讓食材本身赤裸裸地和饕客正面對決。

Ottimo!我的旅程可以繼續了!

我眼前的這個海灣,以闊氣的弧度從左前方大老遠繞圈,從右方向著我包圍過來。根據旅遊導覽,這個被稱為『大港』的海灣面積達六百四十公頃,我們在前面艾利契的章節中提到過,在伯羅奔尼薩戰爭中,雅典曾派遣艦隊討伐夕拉古薩,最終卻全軍覆沒--那艦隊就是葬身在這個平穩無波的大港中。

此戰之後,原本和斯巴達互有輸贏的雅典,氣勢一下子轉弱,最終輸掉了大戰。但獲勝的斯巴達也因為長年征戰而元氣大傷,和雅典並肩下台一鞠躬。反而是無端被扯進來的夕拉古薩趁機做大,引領著欣欣向榮的西西里邁進古希臘文明第三階段:大希臘時代。

為了慶祝這場戰爭的勝利,夕拉古薩建造了一座神殿奉獻給戰神雅典娜,就蓋在舊城區奧堤吉亞島上。奧堤吉亞在希臘文中是「鵪鶉」的意思,若從天空鳥瞰,這座緊偎著陸地、面積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方寸之地,和那總是畏首畏尾的膽小鳥類還真有幾分神似。但小歸小,因為三面環海,南邊又有天然良港,早期希臘人殖民之時,就選擇奧堤吉亞為中心建城,後來歷代統治者也都以此小島為首善,因此島上滿滿是各個年代的古蹟,和一橋之隔的現代化新城區完全是兩樣風情。

憑弔完那無數曾經葬身在大港的雅典士兵後,我邊幻想著海底沉船上的金銀財寶,邊沿著人來人往的巷子往回走,不一會就來到一個長方形的偌大廣場。豔陽高照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刺眼得讓人瞇起眼睛,但從眼睛的縫隙中,旅人很快就會注意到一棟醒目的建築:夕拉古薩大教堂。

Duomo di Siracusa

淺土色和白色系的雙層巴洛克正面,繁複的雕飾,左右對稱的柱式,高聳的正門--正當我打著呵欠、心想不過又是一座高度巴洛克的建築時,突然間注意到左側的巷道,教堂的牆壁似乎有什麼東西露了出來?稍微走近一看,整個楞住:沿著教堂的左側牆壁鑲著的,是一整排希臘風格的古典柱式。不對,與其說是鑲著,不如說是有人用東西填滿了柱與柱之間的空間,我連忙翻出旅遊導覽來--果然沒錯,夕拉古薩大教堂就是直接在前述的雅典娜神殿上增建的!

西西里有許多教堂在兩千多年前都是希臘神殿,然後先後落入羅馬人、拜占庭人、阿拉伯人、諾曼人和西班牙人的手中,不斷改建,通常最後都是以高度巴洛克的風格留存下來,最早神殿的成分多半已經不復在,頂多是在地窖中用鐵練圍住一個殘破的柱式之類的,旁邊放一塊煞有介事的解說牌,然後跟遊客酌收幾歐元的入場費。

 和這些「逕自」宣稱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教堂比起來,夕拉古薩大教堂則可抬頭挺胸的宣告他的希臘血統!當羅馬人從希臘人手中搶過接力棒時,他們決定不對神殿進行任何改造,直接使用。羅馬帝國覆亡後,西西里曾經暫時落入北方蠻族手中,直到西元535年查士丁尼大帝率軍登陸,將其納入拜占庭帝國中。同樣信奉基督教的拜占庭人繞著雅典娜神殿走了幾圈,左看右看,決定直接把神殿外圈的柱間的空間用土糊起來改造成牆壁,就這樣把它改成了一座教堂。

後來阿拉伯人直接繼承這個空間,將其作為清真寺使用。接下來的諾曼人則抬高了屋頂,並在側面增建了禮拜堂。1693年的大地震中,諾曼風格的教堂正面被震垮了,西班牙人就將他改建成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巴洛克風格。

Duomo di Siracusa

走入陰暗的教堂中,我們會發現不只神殿外圈柱式幾乎被完整保留,內圈結構也以某種形式留了下來。右側由諾曼人增建的禮拜堂看起來或多或少還像是一座基督教堂,左側沒有空間增建,在內外圈結構下看起來反而像是一個長廊,因此整個教堂內部結構呈現一種不太平衡的感覺,但也為旅人帶來一種新鮮感,尤其是撫摸著曾經是古希臘神殿柱子的外牆結構,讓人不禁感嘆--也許咱們台灣負責制定都市更新法的官員們,都應該來這觀摩觀摩,看看什麼叫做跨越兩千四百年的建築更新!

既然有雅典娜神殿,那有阿波羅神殿也不是什麼好意外的事情。但怪異的是,地圖上明明標示著阿波羅神殿就在奧堤吉亞島的入口處,但我卻怎麼也沒印象有看到任何神殿模樣的東西哪?有收藏癖的我,決定折返到島的入口去瞧個究竟。

到了現場立刻恍然大悟--所謂的阿波羅神殿,基本上是類似羅馬的古羅馬廣場那種狀態:廢墟一座。由鐵欄杆圍出的一大片空間荒煙蔓草,其上散佈著各種考古挖掘出來的斷垣殘壁,邊緣點綴著幾座明顯經過後代復原、重新搭建起的柱式結構,就是地圖上大費周章標示出的阿波羅神殿。

這樣被擺了一道後,旅遊的倦怠感突然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基本上旅遊都是這樣的,時間一拉長後,就會有這種即使狂翻手上的旅遊導覽,照片和文字也都入目即逝,完全留不下痕跡的感覺。

這種時候只能放空。

Siracusa

我漫無目的地沿著港邊走著。成排整齊停放的遊艇上,有人做著日光浴,有人開著小型宴會;不遠處一對身穿白紗和西裝的新人,在攝影師的指導下拍著婚紗照,笑得燦爛無比;一對正要跨上重型機車離去的情侶,一看到我這張亞洲臉孔,立刻「空泥幾挖」地遞出數位相機,請我這個「日本人」幫他們和機車拍張帥氣的合照……

夕陽西下,港灣的海面轉為美麗的深藍,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個圓而深的水池旁。水池正中央有一株巨大的無花果樹,旁邊種滿了紙莎草,白色的野鴨梭巡其中,數量可觀的野生魚迴游其下。這個水池其實是一個天然湧泉,但它緊鄰著海灣,湧出的泉水就這樣沒啥歷練地立刻回到大海,有點白來一趟的感覺。但這個以希臘神話中的寧芙「阿蕊圖莎」為名的噴泉,卻有一個很美的傳說。

Fonte Aretusa / Siracusa

話說美麗的阿蕊圖莎有一天經過一條清澈的溪流,決定輕解羅紗,下水沐浴。但她所不知道的是這條溪流其實是河神阿費烏斯化身而成的。輕輕洗刷著阿蕊圖莎曼妙胴體的阿費烏斯,自然而然地愛上了她。但誓言追隨阿耳忒彌斯女神守貞的阿蕊圖莎堅決不從,於是兩人展開了一場你追我跑的捉迷藏。偏偏阿費烏斯不只體力好,還很有毅力,筋疲力竭的阿蕊圖莎只好跪地向女神祈禱尋求保護,後者聞聲將她藏入一團雲朵中,但阿費烏斯毫不死心,目露兇光地四下搜索著她的身影。出於恐懼,雲中的阿蕊圖莎開始不斷冒汗,最終變形成為一股泉水,女神阿耳忒彌斯於是讓地面裂開,讓阿蕊圖莎泉水流入地下。阿蕊圖莎在地底下橫越了整個海洋,然後重新在奧堤吉亞島湧出,可惜還是白忙一場,追隨而來的阿費烏斯終於成功將他的河水與阿蕊圖莎的泉水混合在一起,永不分開。

至今仍有夕拉古薩人相信,阿蕊圖莎湧泉和伯羅奔尼薩半島的河流是在地底下相連的。至於這整則神話那超級明顯的性暗示,我們就不多加討論了--反正希臘神話嘛,大家習慣就好。

我手上的旅遊導覽中,最小最精簡的一本將夕拉古薩稱為西西里島上最美的城市。但不曉得是自己彈性疲乏還是什麼的,在這裡待的三天兩夜,我遲遲無法對夕拉古薩燃起任何程度的熱情,就連我事先預定的旅館,雖然帶著「阿基米德」的名字,但也就只是個名字而已,不管是房間設備或者早餐,都激不起任何古希臘情懷。

Siracusa

但還是硬要提起這間旅館的原因,是因為我必須要介紹夕拉古薩歷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讓我連用這種下三爛手法都要死命把他拉進文章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古希臘數學家阿基米德。

等等,阿基米德不是希臘人嗎?怎麼會跑到西西里?

唉,這就是我們台灣人閱讀西西里歷史時會一再出現的問號。由於中文教材中將整個古希臘時代混成一大缸、東扯西扯地隨意討論,再加上現在又有一個首都叫做「雅典」、還以「希臘」為名的欠債國家,也難怪很多人會誤會,以為所有的古希臘人都曾經斜披著白色長袍在伯羅奔尼薩半島上散步。

事實上正如本書讀者已經聽到膩煩的,古希臘歷史中有很大一塊都是發生在西西里,而這裡要介紹的阿基米德,更是生在夕拉古薩、死在夕拉古薩的正港西西里人,雖然關於他的可靠史實很有限,但他極有可能一輩子都沒踏上過希臘半島的土地。

這位不世出的大數學家生在大希臘時代的尾聲,當時諸如雅典和斯巴達之類的城邦早就沒落了上百年,夕拉古薩則已經引領風騷好一陣子。此時的夕拉古薩領主是希倫二世,阿基米德據說是他的遠房親戚。有一次希倫二世懷疑負責製作王冠的金匠偷工減料,因此委託阿基米德在不融毀王冠的前提下,鑑定其純度。阿基米德搔破腦袋地想了很久,有一天在泡澡時突然頓悟:既然同樣體積的黃金和白銀重量不同,那麼王冠若真的摻了白銀,一定會和等重的金塊有不同的體積,只要將兩者先後放入水中,藉由計算被排除的水的量,就能斷定王冠是否有摻白銀了!

一想通這點,阿基米得樂不可支,一邊大喊著「Eureka!」,一邊衝上大街蹓鳥去也。

終於確保了王冠純度的希倫二世一路活到九十二歲,在統治夕拉古薩的五十四年間是個可敬的領主。但要說希倫二世對夕拉古薩最大的貢獻,其實是在布匿克戰爭中選對邊站。

所謂的布匿克戰爭,眾所皆知是羅馬人和迦太基人的這地中海兩大勢力生死對決。希倫二世本來支持的是迦太基,但是聰明如他,在分析所有情報後立刻決定倒戈支持羅馬。在布匿克戰爭一開打他就和羅馬敲定了互不侵犯協定,也因此雖然羅馬用兵勢如破竹,但夕拉古薩始終免於一劫。

西元前215希倫二世過世,繼任者立刻很不識時務地對羅馬發動戰爭。當時羅馬已經把迦太基人打得節節敗退,佔領了西西里大部分的城邦,就等個藉口對夕拉古薩開戰而已。

羅馬出動了大批艦隊包圍住夕拉古薩大港,原本預計數個月就可以讓這座希臘最後的勢力棄械投降。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夕拉古薩靠著阿基米德設計的防禦工事,竟然成功死守了兩年之久。後來要不是靠一個奸細的幫助,羅馬大軍還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有所突破。據說當時領軍的羅馬將領是如此欽佩阿基米德這個擋住他兩年之久的天才,在攻破城門時,他下令要留阿基米德一命,帝國對他另有重用。

但想也知道這種命令下了等於白下──誰知道阿基米德長啥德性?難道要殺紅了眼的士兵們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屠城?

據說被殺的那一刻,阿基米德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沙地,試圖解答他最喜歡的關於圓的幾何問題,當士兵喝令他答話時,他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別弄亂我的圓。」然後這個超級天才就這樣被惱羞成怒的士兵給一劍送上黃泉。

同樣和阿基米德揹著「希臘」招牌、但其實是西西里人的,還有一些重要的古希臘劇作家。他們的名字非常難唸,但他們活動的舞台相當壯觀:是位於夕拉古薩新城區中心的古希臘劇場。

Teatro greco di Siracusa

這個劇場座落在一個小山丘上,直徑將近一百四十米,據說是現存古希臘劇場中規模最大的,五十餘列的座椅臺階全都驚人地鑿石而成,在希倫二世的時期據說可以容納一萬五千個觀眾。從西元1914年開始,這些在兩千多年前上演過的希臘戲劇在同一個地點重生,現在每隔兩年的夏天,都會有成千上萬的觀眾湧入,頂著西西里的烈日坐在其實不太舒服的石階上,看著戴面具穿長袍的演員,用古希臘文稀哩呼嚕地朗誦著沒人聽得懂的台詞……

我闔上了旅遊導覽,刺眼的陽光下,該死的美國小孩在石階上喧囂著跳來跳去,舞台上的工作人員正忙進忙出地調整道具背景,我的視線跨越其後的一片樹海後,落在遠方閃閃發光的海洋。

夠了,讓我在這裡再窩上幾小時我也掰不出更多東西,還是來去海邊找個酒吧買醉,等著明天啟程前往美麗的陶爾米納!

Fontana Diana / Siracusa

 

 

艾納火山 Mt. Etna

 

順著不算陡峭的漫長階梯而下,我和同車的義大利、德國、法國和波蘭旅客們來到一個河谷,晚春的溪水尚淺,大家邊聊天邊沿著碎石地前進時,突然響起此起彼落的讚歎聲。

眼前出現的是高聳入天的黝黑岩壁,但那卻不是光可鑑人或凹凸不平的基本類型,而是宛若由大量長方體鐵條交錯層疊而起,而這些鐵條又因為某種不可抗拒的強大外力,被硬生生地扭轉曲折。彷彿是遠古時代的獨眼巨人在路過此地時,一時興起把堆在地上的鐵條整把撿起,像擰毛巾那樣用勁兒地整個扭轉後,就那樣放回原地似的。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度假勝地陶爾米納西方約二十公里路程的阿坎塔拉河谷。製造出這個令人驚嘆的景觀的自然不是什麼獨眼巨人,而是艾納火山,這座西西里的大地之母。

Gole dell'Alcantara / Mt. Etna

艾納火山雄據於西西里的東岸,火山錐狀體所涵蓋的面積將近一千兩百平方公里,海拔超過三千三百公尺,是歐洲最高的活火山。其生命力之旺盛,從西元1600年以來就有超過六十次的爆發記錄,嚴重時附近的村莊被熔岩夷為平地自不在話下,1669年那次爆發更是長達四個月,摧毀了東岸大城卡塔尼亞市區的大塊區域。

這麼樣一座巨大而嚴峻的存在,在古希臘神話中自然屢屢被指稱。有人說它是火神伏爾坎的打鐵舖,又有人說它是宙斯用來囚禁泰坦巨人族的鎮石。不管是那一方,都不是讓戰戰兢兢的人類們想靠近的可怕存在。

但也正是這張牙舞爪的永恆威脅,為西西里東岸創造出最繁複而有生氣的植物系來。因為火山灰其實是充滿各種礦物質和養分的,一旦摧毀的過程結束,萬物沈靜,在年復一年的雨露滋潤下,最終生命會從這片全新製造出來的肥沃土地中滋長出來。今天在艾納火山的周邊,人們種植著柑桔、檸檬、柳橙、橄欖、蘋果、梨子、開心果,甚至於葡萄,野生狐狸和野兔們仍然在 摻雜著綠色雜草的黑色山坡地上你追我跑,空中則不時可以看到遠遠企圖著什麼著的老鷹在盤旋。

而艾納火山所創造出的作品,也包括了阿坎塔拉河谷。這些條狀的岩石結構,其實原本是火山玄武熔岩。玄武熔岩含有大量的鐵、鎂和鈣化合物,當它蹣跚地步入低溫的河水裡,緩慢的冷卻過程會讓熔岩有從容的時間形成五角或六角長方體的結構,進而層層堆疊出這壯觀的景色。

至於從玄武岩結構中間一口氣切開高二十來米的狹窄縱谷的,是幾十萬年前的某一次大地震,將原本整塊的玄武岩山壁給震出裂縫來,阿坎特拉河的河水也因而可以由這蜿蜒奧祕的河谷流出。據說夏天水位尚低、但水溫已高的時期,沿著峽谷溯溪而上可是非常受歡迎的一種行程,最遠可以深入三公里呢!

遊覽車把開心地說著各國語言的旅客們給一個一個吞回肚中,沿著山路繼續向上行駛。途中經過一座被熔岩摧毀的村落,民宅的殘磚片瓦蕭瑟地矗立在黝黑的土石上,各式各樣的花草已經在雨水的滋潤下從土壤東一撮西一撮地探頭而出,也許再過幾十或幾百年,這裡也能成為肥沃得讓人眼紅的良田吧。

遊覽車默默地繼續向上蜿蜒攀升,隨著海拔升高,冒起了濃濃的白霧。車子降低了速度繼續前進,不一會兒從時聚時散的霧氣中,我們注意到柏油地的山路上鋪著一層黑色的土礫,隨車導遊以四國語言解釋,那是前一晚艾納火山爆發時所製造的火山灰,也正是因為這次爆發,他們被迫取消今天的攻頂行程,在這裡再度向原本計畫攻頂的旅客致歉。

被熔岩摧毀的民宅遺跡

我默默看著窗外柏油路上那均勻散佈的黑色土礫,回想起前一晚剛抵達陶爾米納時,近晚的街道上大家都站在原地不動,驚嘆著看著遠方被半埋在雲層中的艾納火山頂,那不斷亮起的火光--從遙遠距離看到的無聲、甚至是帶點詩意的火光,和近距離看到的沒有半絲生命氣息的黑色火山灰,真的是讓人很難聯想在一起。

遊覽車在一座兼營餐廳的木屋旁的休息區停了下來,向導遊確認過集合時間後,我背起了沈重的相機包,沿著木屋旁的路徑往山坡上前進。霧氣仍然濃厚,腳下是鬆軟且帶點威脅意味的火山土礫,無邊無際。跟著我一起健行的,只有幾位還沒被溫暖的木屋和其必然有供應的酒精飲料所吸引的德國遊客。說是健行,我們也沒有目的,大家只是默默地想看些什麼似的,緩步沿著山坡向上前進。

除了黑色還是黑色的火山土礫中,偶爾冒出一些黃色花草。沒有被完全摧垮的樹群,都像是被硫磺蒸氣燻過似的,帶著生病的薑黃顏色,其中間雜著幾株未能撐過考驗、就這樣枯死的樹幹,更顯得殘存者的凋零。


霧更濃了,我回頭看,已經沒有其他健行者的身影。低頭看手錶,我不自覺皺了下眉頭--竟然進了水氣。隱約間看得到時針和指針的位置。身體擅自品味著持續下降的氣溫,我不自覺回想起木屋餐廳門口菜單上的幾種烈酒名稱,於是將相機收進包包中,默默地掉頭向下走去。

攝于艾納火山山腰

 

 

陶爾米納 Taormina

 

同樣是相對重視生活美感的國家,義大利和法國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方式。如果說以巴黎為中心的法式美感,是如何將一條十歐元的雜牌絲巾用低調複雜的方式纏繞在脖子上的話,那麼義大利式的美學主張,則或多或少是反其道而行地大張旗鼓,就像他們毫不臉紅地稱呼自己的國家是『美麗國度』,而我眼下這座在波浪中載浮載沉的小島叫做『美麗島』一樣。

但還真的是美得讓人屏息啊!

這座小島就像是藝術家用隨手可得的石塊仔細堆成的一樣,雖然組成的成份毫無神奇之處,但在某種藝術過程的催化下成為一個有機的美學作品。透過羸弱的沙質步道,她和近在咫尺的陸地算是連結著的呢?還是分開的呢?我們並無法確定。只知道那緩慢靠攏又散開的細碎浪花,不斷地打開和關閉著那通往神祕的通道……

而就像所有美麗的事物一樣,適當的觀察距離是必要的。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臨海俯視的山城陶爾米納,居高而下地眺望著被蔚藍地中海輕輕擁著的美麗島,和那張開著雙手試圖摟住她的弧形海灣,「美麗」一詞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歸宿--讓我幾乎忘記了前一天,在日正當中的沙灘上,近距離瞪著那毫無魅力的亂石堆時,所不得不衍生的幻滅感。

和只能作為一個定格畫面而昇華的美麗島比起來,現在稍嫌過度商業化的陶爾米納,卻不折不扣是個外貌和深度兼容並蓄的旅遊勝地。如果針對所有西西里遊客做問卷調查的話,陶爾米納絕對不可能掉出前三名之外。

Isola Bella / Taormina

尤其這些旅人們中第一批,有一個叫做歌德的傢伙。

西元1786年,在發表澎湃激盪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十二年後,時年三十七歲的歌德取道今日奧地利的因斯布魯克前往義大利遊歷,途經維洛納、威尼斯、波隆納、羅馬、拿坡里,最後抵達西西里。

這趟義大利之行對於對於大詩人的美學和哲學發展都是很大的關鍵,特別是在西西里,歌德首次接觸到正港的希臘建築,而非經過羅馬化的摹本。他在《義大利遊記》中毫無保留地讚嘆希臘的簡單美學,這些啟發最終將匯聚在他的曠世巨作《浮士德》中,製造出那種清晰到讓人寒毛直豎的簡潔句法。

而在這部遊記中,歌德尤其對陶爾米納心醉不已,在時間標記為1787年5月1日那天的日記中,他花了相當長的篇幅描述陶爾米納的風光,首先他用樸實的筆觸描述了從斷崖俯望美麗島的景致,然後他以高度讚嘆的口吻記錄下從古希臘劇場眺望的無敵海景。這幾段文字是如此的有煽動力,啟發了接下來一整個世紀無數的歐洲文人前往陶爾米納朝聖,也讓這座勉強站立在臨海懸崖上的小山城一躍成為歐洲知名的度假勝地。

歌德激賞不已的這座古希臘劇場,是我此行看到的第三座同時也是最後一座希臘古劇場。不同於塞吉斯塔和夕拉古薩,陶爾米納這座劇場就坐落在舊城區中,不需要爬山的腿力,也不需要穿越相當世俗的近郊公寓區,只消早上起床身個懶腰,穿上衣服走出門,在光影交錯的山城小巷東鑽西鑽一會兒,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劇場中。

Sources: Wikipedia © Evan Erickson

而且真的一點都不愧對歌德餽贈給它的「全歐洲最美的古希臘劇場」的封號!

和其他兩座環境過於「乾枯」的劇場相比,陶爾米納的古劇場可以說是「濕潤」的。當然用石頭砌成的古希臘劇場怎樣都不可能是濕潤的,但絕妙之處就在於這座劇場蓋在山城的邊緣,座北朝南的舞台兩側對稱地豎立了古典的柱式,正中間的背景部分則是完全鑿空,觀眾的視線先落到層層錯落的山城民宅屋頂,視線持續向下滑落到落入蔚藍的地中海灣,細碎雪白的浪花前線在遠距離看起來,就像一條條緩慢移動的絲帶,朝沙灘踱步前進、抵達、消散、退縮,一波又一波。視線再拉到更遠處,平地再度向上隆起,攀升,繼續攀升,不斷攀升,最後收斂成一個錐狀的頂峰--那是艾納火山。

這整個目光恣意蔓延的過程,入眼的是蓊鬱的果樹,綠色仙人掌,高聳的溫帶林木,還有當然就是那不斷吹來溫潤海風的深邃海水。這一切的一切,都讓陶爾米納這座古希臘劇場擺脫了電影中那上演著悲劇的枯黃形象。

當然不得不問的問題就是:如果有這麼美的風景,觀眾還會專心看戲嗎?

如果看不下戲,那就到溫貝多大道上散步吧!這條橫向貫穿整座陶爾米納城的大道,一端是梅西納門,另一端是卡塔尼亞門,剛好一東一西的各自指向兩個東岸大城。今日這條古色古香、大小適中的道路兩側滿是精品店、服飾店、糕點店、餐廳、咖啡廳、藝廊……而走在大道上的,扣除揹著大背包的一般遊客以外,淨是穿著入時、有形有款的型男倩女,一會兒旁邊走過一對宛如是義大利名牌服飾型錄走出來的情侶,另一會兒迎面而來是幾位打扮各有千秋的高眺女子,中間簇擁著一個滿頭雪白頭髮的中年紳士--如果再給他戴上一副粗框大墨鏡,恐怕有很多人會衝向前請他簽下「卡爾」的大名。

陶爾米納之所以會有如此多穿著時髦的遊客,除了以纜車連結的山腳下就是美麗的沙灘以外,從歌德以來造訪此地的文人墨客不勝枚舉,他們的沾水筆一而再再而三的強化了陶爾米納的名聲,一回神過來時,這裡已經成為像摩納哥那樣時尚的度假勝地了。

而曾經穿梭在這條石板大道上的名人之多,不列舉一下還真對不起讀者。

藝文界代表自歌德以降,有法國文豪大仲馬,德國作曲家華格納和布拉姆斯,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王爾德,象徵主義畫家克林姆特,愛搞怪的達利,《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作者勞倫斯和妻子曾在此逗留數年,美國作家史坦貝克在這美麗的山城逗留期間是否還感受到的葡萄的憤怒我們不曉得,《第凡內早餐》作者楚門.卡波第在此地依然冷血倒是可以確定的。

電影界的重量級人物們也沒少過。大導演的陣容中包含了瑞典的柏格曼,義大利的費里尼,《教父》名導柯波拉,和總是神經兮兮的伍迪.艾倫。明星代表中,從風華絕代的葛麗泰.嘉寶,到性感女神麗塔.海華斯,翩翩風采的卡萊.葛倫,以及在羅馬放完假期後趕場南下的葛雷哥萊.畢克。伊莉莎白.泰勒和李察.波頓這對怨偶在還沒鬧翻前,也常在溫貝托大道的Wünderbar優雅地啜著遠近馳名的雞尾酒。

看完這一大串族繁不及備載的清單,不難理解為什麼好好一條主要幹道被弄得像伸展台那樣,讓我這樣穿著隨便的攝影阿宅都只敢走在路邊,不敢放肆到路中央去大搖大擺。

當然這樣一座古城不會只有這種排擠平凡老百姓的「米蘭」面貌,除了先前提到的全歐洲最美的古希臘劇場以外,散落在山城四處的有各種古羅馬遺跡,風格不一的教堂,保存完整的修道院,西班牙人的豪華宅邸等。城裡到處都種滿了結實累累的柑橘樹,成熟蒂落的黃橙果實無人理睬地滾滿了一地。而因地利之便,每轉一個街角就有完全不同的山海雙拼大景,相機快門怎麼按都來不及。走累了到處都是葡萄酒吧、咖啡廳和餐廳,提供精緻的菜色和甜死人不償命的西西里甜點,飯後再來上一杯知名的馬爾薩拉紅酒--啊!管他伊莉莎白.波頓還是李察.泰勒,我那髒兮兮的相機包和我一樣都有資格抬頭挺胸享受這座美麗的山城!

只要在簽信用卡帳單時不要去檢查金額就好了……

 

Toarm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