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樂章:莊嚴華麗的行板】

拉古薩 Ragusa


 「你到底跑哪裡去了?我們都很擔心你呢!」

我詫異地看著跟我裝熟的中年人,他坐在陰暗的櫃檯後,年紀五十開外,前額光可鑑人,半白短髮雜亂地盤據著後腦杓,一雙大而哀傷的深藍色眼睛直盯著我。一旁轉頭過來幫腔的大概是他太太,染得烏黑的大捲髮罩在頭頂,肥碩上臂的贅肉微微晃動,身後的電視螢幕上,一個警察模樣的光頭壯漢正在彎腰檢查一具屍體。

他們是旅館的老闆夫婦,雖然我已經漸漸習慣西西里人的熱情,但像這樣初次見面就像自己的爸媽那樣,以真誠而擔心的口吻跟我裝熟,當下還是有點困窘。說了聲日安後,我翻出了護照遞給老闆,一邊接下他遞過來的住宿登記簿,一邊跟他們聊起來。

原來他們經營旅館多年,這回還是頭一遭遇到台灣來的旅客,所以一直很期待見到我。但這天等了一早上我卻遲遲沒現身,又沒有我的聯絡方式,他們很擔心我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才會一看到亞洲模樣的人進門,劈頭就碎碎唸起來。我邊寫著住宿登記表,邊跟他們解釋雖然我早就徹底研究過地圖,但拜義大利那惡名昭彰的混亂路標所賜,我還是在外圍的工業區東轉西轉了半天,才成功摸進城來,然後找停車位又找了半天,所以才會這麼晚抵達。

看到他們露出放心的表情,已經獨自旅行多日的我,突然心頭一暖……

「雖然你訂的是單人房,但我們很高興有人從這麼遠的地方跑來,所以決定幫你升級到蜜月套房!」

老闆娘打開了房門,右手一揚,引我進入了一間其實裝潢非常普通的雙人套房。老闆則跟在後頭碎碎唸個不停,告訴我早餐是在他們新建的露台上用,內容包含他每天大清早去烘焙行買回來的剛出爐的帶餡牛角麵包,而且他會親自用最近剛買的濃縮咖啡機幫我煮咖啡之類的。語畢他和老闆娘並肩站在房門,溫柔地看著我,看到我都不好意思起來,只好指指行李箱說:「真的很謝謝你們,但我想我該整理一下行李了,還沒吃午餐呢……」老闆開朗地大笑幾聲,伸手握住我的左臂用力掐了一下,然後和老闆娘倆人一前一後地慢慢走下樓去。

還好我只計畫在這裡住兩晚,要不然待太久他們可能會提議領養我也說不定……

Chiesa di Santa Maria delle Scale / Ragusa Superiore

拉古薩是一座內陸的山城,建立在被兩個縱谷夾住的脊上的,分為上下兩個部分。地勢較高的部分名為上拉古薩,是個有著古老街道和建築、但工商繁忙的現代都市。沿著上拉古薩的主要幹道走到盡頭,會遇到一個陡降的斷層,然後就會抵達幾乎沒有任何現代化痕跡的下拉古薩。

雖然現在的行政中心在上拉古薩,但兩千多年前當原住民西索人在此建立基地時,是以三面為縱谷所環繞、易守難攻的下拉古薩為中心。繼西索人後,希臘人和羅馬人都曾在這個有天然屏障的小地方耕耘,但隨後在汪達人和歌德人等蠻族的侵襲下,城市遭到荒廢多個世紀,直到西元1091年,才由開創諾曼人王朝的羅傑一世重建。

西元1693年,西班牙人統治下的西西里發生了有文字記錄以來最嚴重的一場大地震,位置就在東南角這一塊這舊稱諾托省的區域。許多城市都被夷為平地,建築物轉瞬成了一堆堆的殘磚敗瓦。但塞翁失馬地,這些城市重建時正值歐洲巴洛克藝術發展到最顛峰的時期,從各地召集而來的建築師和工匠們,在西班牙領主們的統一規劃下,將這些城市打造成有著令人驚嘆的一致性的高度巴洛克城市,她們之中有許多都以相當完整的面貌保留至今,甚至有整座城都被聯合國列為世界文化遺產者。和其他經歷時代變遷、擁有多樣面貌的義大利古城比起來,旅人在巡禮這些純種巴洛克城市時,總更能很身歷其境。

拉古薩正是在這次重建時分為上下兩部分的。對於舊城的聖喬治大教堂情有獨鍾的貴族階級們,選擇在原地重建,也就是今日的下拉古薩。而同樣富有的中產階級想要一個有更現代化、更有規劃的街道系統,因此他們選擇在今天的上拉古薩建城,並不顧爭議地強行在上城建造了另一座主教座堂:聖喬凡尼大教堂。

這個上下兩城、兩大教堂的分裂,其實也正是標誌著那個年代歐洲普遍的主題:新崛起的中產階級和舊有的封建貴族們勢力的消長。這個變化當然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以義大利半島來說,從文藝復興開始耗費了數個世紀,貴族階級的實質衰亡才在十九世紀義大利建國運動中大致確立。一個世紀後的1958年,西西里作家蘭培度沙的小說《IL GATTOPARDO》出版,身為貴族後裔的他在這部曠世巨作中深刻地描繪出那新舊勢力交接的意涵,並縝密而準確地勾勒出西西里人的核心特質。這部恢宏的歷史小說不僅一出版就大為暢銷,更在五年後由大導演維斯康提耗費鉅資拍成電影,票房和口碑雙雙告捷,至今聲勢未墜。

Ragusa Ibla

但是和「法國貴族」非常不同的,所謂的「義大利貴族」一直都是一個讓人捉摸不定的概念。

說起這個今天和義大利在紅酒、美食和足球幾個領域互相較勁的鄰居,就算不去追溯西法蘭克王國時期的歷史,卡佩王朝的腓力二世(又稱腓力.奧古斯都)也早在十二世紀末就開始使用「法蘭西王」的稱號,之後的華洛亞王朝和波旁王朝都以巴黎為中心,統治著這塊相當於今日法國的土地,因此「法蘭西」這個字所代表的意義,沒有人會有任何疑問,而「法國貴族」更是毫無困難地能讓人腦中浮現起「凡爾賽」和「三劍客」這類的影像。

相較之下,「義大利」作為一個國家,是在西元1861年統一建國後才算真正存在,在此之前從西羅馬帝國覆亡後,這個小腿形狀的半島總共經歷了近一千四百年分裂的狀態。

更多人不知道的是,今天的讓我們聯想到披薩和足球的「義大利」這個詞,在義大利王國正式建立前都不曾被任何形式的官方正式使用過。甚至其語源也眾說紛紜,最有力的理論認為其來自於古希臘語中一個發音很接近的單字「Víteliú」,意為「牛的土地」,當時義大利半島南方有一個原住民種族用牛為部落象徵,因此希臘人就已這個單字來指稱那塊土地。之後隨著時代演變,單字的指稱地理範圍越來越擴大,到了西元前一世紀的奧古斯都大帝時,這個單字正式涵蓋了整個半島直到阿爾卑斯山的範圍。

但儘管如此,羅馬帝國從來沒有自稱過是「義大利」,古羅馬人也不會自稱是「義大利人」,在西羅馬帝國覆亡後,半島更是陷入長期的分裂和混亂,到了文藝復興時期後,版圖局勢才大致穩定。其中北方是大小自治城邦,中部以教皇國為主,半島南部和西西里則由西班牙人統治。約莫也是在這個時候,義大利的文學家們開始用筆表達出對外來政權的嫌惡,文藝復興文學三傑之一的佩脫拉克在《我的義大利》中寫下「義大利心的古代勇氣尚未殆亡」這樣的名句,讓「義大利」這三個字開始登上檯面。馬基亞維利更在《君王論》中引述佩脫拉克此作中的四行詩句,表達其對於能夠找到一個政治領導者來統一義大利的願望。

「義大利」和「義大利人」這樣的單字,在十八世紀開始在半島北邊的口語中出現,十九世紀初拿破崙入侵義大利後,讓半島上的人民們更加凝聚出一體的感受,也從而催生了建國復興運動。

總和來說,「義大利貴族」這個字眼在西元1861年義大利王國建立前,可以算是不存在的。當然,包含西西里在內的各個地方行省,都各自有不同譜系的貴族勢力,但他們在此之前從來沒有隸屬在同一個王室底下過,因此「義大利貴族」也從未能凝聚出一個共同的面貌。

但是對於世世代代仰望著大老爺鼻息的西西里農民來說,貴族領主是再真實不過的存在--電影《IL GATTOPARDO》中,主角的薩林納公爵唐.法布里奇奧的車隊抵達領地時,小鎮的鄉紳們頂著烈日在城門口列隊迎接,一旁的管樂隊劈劈啪啪地演奏著威爾第的音樂,黃土飛揚中,一個個黑色的身影右手持帽放在胸前,欠著身向公爵一行人致意--在向來吹毛求疵的大導維斯康提的導演筒下,這是再真實不過的場面。

那麼西西里貴族到底是從哪個時代開始的呢?

廣義來說西西里早在大希臘時代就有所謂的貴族,就像其他希臘城邦一樣。但那畢竟是距離我們過於遙遠的歷史,我們所熟悉的「貴族」二字所代表的奢華禮數,在西西里的話應該從諾曼人時代起算。

我們在第一章提過,從北方遠道而來的諾曼騎士侯貝和羅傑,在南義和西西里打下了屬於自己的江山。負責掌理西西里的弟弟羅傑,從一開始就了解西西里以農業為中心的特質,因此耕地是一切世俗權力的核心,他毫不遲疑地立刻引進了在大陸行之有年的封建制度。

在一般的封建制度中,所有王國中的土地都屬於王所有,王再將土地分封給第一級的貴族領主,這些貴族領主可以進一步將自己分內的土地分給效忠自己的騎士,真正流血流汗地在這些土地上耕作的則是廣大的農奴們。在這種階級制度下,每一層的上下關係都很明確:上層提供土地給下層,以換取下層的忠誠。農奴為騎士或者小領主耕地,以換取後者保護自己身家的安全;騎士有義務接受領主的徵召,不問原因地策馬出征,就像領主同樣對於王有軍事上的忠誠義務一樣。每一個下層的婚娶,基本上都要經過上層的同意,特別是農奴階層,生老病死吃喝啦撒都要看騎士或者小領主的臉色,農奴家裡出生的男丁仍然是農奴,世世代代地綁在同一塊土地上,永無止盡。

由於自己也是外來勢力,所以不安全感很深的羅傑一世所建立的封建制度中,土地是不能世襲的。也就是說當一個領主過世時,他的合法繼承人必須到王的跟前,單膝跪下懇求允許繼承封地。為了盡可能減少屬下造反的籌碼,羅傑王還禁止領主建立城堡,因此今日我們在西西里看到的諾曼人城堡,幾乎無一例外是直屬王室的。這兩點政策大致上確保了諾曼人這個外來政權的穩固,讓他們得以落地生根,成為第一個真正的西西里王朝。

諾曼人王朝持續了超過一百五十年,換算成世代的話,也已是六七代人的時光了,在這期間諾曼王和他旗下的領主和騎士們,專心經營西西里,圍繞著他們的西西里人民們,也在諾曼人騎士和領主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因此當安茹的夏爾擊垮諾曼人、接管西西里後,還進一步強奪土地分封給法國人,這對於西西里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羞辱,也因此才會發生西西里晚禱的事件。

當彼得三世來到西西里時,考量到從西班牙直接拉出的補給線會過長,不切實際,他百般不情願地讓原本諾曼人王朝的西西里領主和騎士們,加入他這一方與夏爾打戰。這個決定也奠定了這些領主在西西里的「貴族」地位,當彼得三世將王后留下來攝政,自己返回西班牙時,在西西里各地擁有大片土地的領主們已經是實質的西西里領導者。在接下來的五百年間,遠在伊比利半島的西班牙王們對可憐的農民們來說只是一個概念,真正的大老爺是擁有著自己的領主大人,他們的幸與不幸,都掌握在這些領主的一念之間。如果運氣好遇到像唐.法布里奇奧這樣大公無私的貴族,那農民們只需擔心天氣、土地和騾子的健康,但如果不幸是生在作家維爾加筆下那些只知夜夜笙歌、將領地全權交給剝削成性的代理人掌管的領主底下,那農民們就只能祈禱自己的人生早點結束,結束他們永無止盡的磨難,進入每週日早上神父所應允他們的天堂……

我哼著電影中最後那盛大晚宴一幕中圓舞曲的旋律,一邊走在正午陽光下白得發亮的石板路上,品味著小巷兩旁建築上令人眼花撩亂的巴洛克動機,突然間眼前出現一幅美得讓人屏息的畫面:蜿蜒向下的陡峭階梯穿過一座教堂鐘樓和古老民宅之間,蔚藍的天空結實地籠罩在廣袤的山谷上,浮現於其中的是一座橢圓形的山城,土黃色、粉紅色和灰色為基底的建築密密麻麻地,全擠在那由河谷環繞的方寸之間,純白色的大教堂圓頂依稀可見--那就是忘了跟上時代的舊城:下拉古薩。

但在走下階梯進入舊城前,右手邊這座引人注目的教堂也是相當值得介紹的。教堂現在的名稱是『階梯的聖瑪利亞教堂』,這個名字雖然沒有巴勒摩的『抽搐的聖瑪利亞教堂』來得令人印象深刻,但卻很明確地點出了教堂所在的顯著位置,它和階梯以及遠景的下拉古薩組合而成的這幅風景,是拉古薩明信片的不動樣板。教堂本身的尺寸雖然不大,但卻很有趣地融合了哥德式建築和巴洛克風格,這是因為1693年那場大地震只震垮了教堂的一半,重建時建築師決定保留部分的哥德結構,包含正面那幾個饒富趣味的怪獸雨漏,在這整座高度巴洛克到讓人有點甜膩的城市中,這樣的折衷建築著實提供了心情轉換的調劑。

話說回來,銜接上下拉古薩的這個階梯,還真不是普通的長而陡峭,這是因為上下拉古薩的段差高達一百五十公尺有餘,不僅給車子行走的馬路得來回折上四五個髮夾彎才能抵達下拉古薩,就連行人專用階梯也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一會兒穿越民宅下方陰暗的通道,一會兒又跨越馬路,經過好一番折騰,才抵達下拉古薩。

也許正是交通上的這份不便,從跨入下拉古薩城的那一秒開始,旅人就會感受到一種完全的時空轉換--這座城市彷彿從十八世紀以來就沒有變化過似的,民宅斑駁的牆壁上佈滿裂痕,小陽台的底下裝飾著巴洛克風格的雕塑,這邊是個盛開的百合花,那邊則是半揚著身子的天使邱比特,迴旋扭曲的各種巴洛克動機佈滿了所有的建築角落,大教堂的圓頂則在狹窄巷弄的遠端若隱若現。

整座下拉古薩城的重點,自然是我們先前提過的、由貴族階級在地震後重建的聖喬治大教堂。教堂所在位置幾乎就在下拉古薩的正中心,正面對著一個寬敞的長形廣場,高大的棕櫚樹沿著廣場向下三兩錯落。轉過身來面對教堂,立刻就會被其正面的巍峨所震懾,這座巴洛克正面實際高度只有四十三公尺,但建築師配合廣場向上傾斜的地勢,搭配修築了寬敞的階梯向上引入教堂大門,並將正面三層結構中的最上層設計得稍微小一些,因此製造了額外的視覺收斂效果,讓觀者無不發自內心地為其宏偉所懾服。

Duomo di San Giorgio / Ragusa Ibla

只可惜在我造訪的當下,教堂正在進行儀式。不得其門而入的我信步走入了廣場旁的一家書店,心想著也許可以找到一些聖喬治大教堂的資料。

一進門,傳入耳中的竟然是英國搖滾樂團險峻海峽1978年的名曲『搖擺的蘇丹』--在使用「諾弗勒」作為筆名多年後,竟然在遙遠的西西里小山城中聽到這首最初讓我愛上這個樂團的曲子,一瞬間我忘記自己正在巡禮著巴洛克西西里,走向櫃檯打算和播放著這張唱片的年輕店員聊聊。

「日本人ですか?」

這不是我第一次在歐洲被誤認為是日本人,只是這次問題是以發音純正的日語所提出,而提問者是一個棕色頭髮、褐色眼睛的白人,當我也反射性地以日語否認時,突然覺得這場面實在太超現實:一個台灣人和一個西西里人在巴洛克風格的古老山城中,聽著英國搖滾樂團的單曲,用日語交換著意見?

全球化的浪潮實在可怕……

在談話中,我得知他還是大學生,但因為熱愛日本動漫,所以自修學了日語。聽到我稱讚他發音標準時,他還很日本風地摸摸後腦杓低了低頭。我們接著聊到拉古薩,他推薦我到舊城盡頭的公園散散步,說那兒有絕佳的眺望角度。

這位西西里御宅族還真沒騙人!這座位於下拉古薩尾端、建造於十九世紀中的公園,除了有讓人心曠神怡的棕櫚大道、造型優美的噴水池和豐富植栽以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可以眺望河谷的寬闊視野。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喝了口水,從對面山坡吹來的微風徐徐,西下的溫暖陽光穿過棕櫚樹在地上刻劃出蒲扇般的影子,孩童在草坪上尖叫著追著足球,推著嬰兒車的婦女聚在水池旁閒聊著,老先生們併肩緩步走在林蔭大道上,鴿子驀地從草地撲翅而起,穿過林梢遠去--在這裡,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好像又所有該發生的事情都正在發生……

Giardino Ibleo / Ragusa Ibla

夜幕罩落,我穿過空無一人的黑暗街道,走入了事先預約好的餐廳。穿著整齊的侍者迎上前來,領我到裡邊的位置,拉開椅子讓我坐下來,將腋下夾著的酒單和菜單遞給了我。我接過了菜單,但把酒單遞了回去,直接吩咐他:「請給我一瓶『逃走的女人』。」

和西西里的許多精采特質一樣,西西里的葡萄酒也是長期被外界忽略的一點。但西西里產酒的歷史悠久,除了遠近馳名的馬薩拉酒以外,以西西里原生的阿伏拉黑葡萄品種所釀製而成的紅酒,味道強烈雄渾,依產地不同會帶有不同的果香,搭配濃郁的西西里料理恰到好處。

而當代西西里紅酒中,最知名的就是以長髮女人為酒標的多娜芙佳塔酒莊。

如果讀者還有印象,在先前我們描述過電影《IL GATTOPARDO》中薩林納公爵抵達領地的畫面,蘭培度沙在小說中賦與這個領地「多娜芙佳塔」的名字,其意為「逃走的女人」。關於這個「女人」到底是指誰尚有許多爭議,不過一般認為是十九世紀初西班牙波旁王朝的斐迪南四世的妻子瑪利亞.卡洛琳娜。當時拿破崙揮軍南下、勢如破竹,斐迪南四世倉皇出走到巴勒摩避風頭,隨後跟進的王后瑪利亞.卡洛琳娜則落腳在今日西西里的康特薩.恩特利納一位貴族的領地,蘭培度沙就是以這個典故為靈感,將故事中的領地命名為「多娜芙佳塔」。

Donnafugata

Donnafugata

不過今日在義大利紅酒中享有盛名的多娜芙佳塔酒莊,其實成立至今歷史只有不到二十年。創立這個品牌的是賈可摩.拉羅和他的家人們,其家族釀造頂級酒的歷史有一百五十年以上,但他們看到西西里空有風土條件,過去卻一直甘於釀造只求量不求質的低價紅酒,毅然決然在西元1983年在康特薩.恩特利納建立了自己的葡萄園,並順勢使用「多娜芙佳塔」作為品牌名稱。不到二十年間,他們所釀造的紅酒開始頻仍地獲得國際獎項,逐漸扭轉世人對於西西里紅酒的印象,他們位於馬薩拉的酒窖也成為紅酒愛好者造訪西西里時所不可錯過的行程。

除了酒莊名字參考蘭培度沙的大作,他們也毫不客氣地將幾隻酒根據小說中的角色命名,名為「坦克雷迪」的紅酒以法國橡木桶熟成,隱隱帶著甘草、可可和櫻桃的氣味。以小說女主角安潔麗卡為名的「安格麗」則多了點果香,呈現一種更為寬廣的氛圍。

Transient

我所點的則是以安潔麗卡那市儈暴發戶父親為名的「塞大拉」。侍者傾斜著托在白色毛巾上的酒瓶給我檢查,米色底的酒標上,除了那知名的長髮女人肖像外,幾抹淡淡的筆觸勾勒出一個酒莊建築的正面,上頭以大寫端端正正的印著「SEDÀRA」的字樣。侍者從背心口袋中取出開瓶器,三兩下就俐落地取出瓶塞,然後謹慎地在我面前的寬口酒杯中倒入些許,我將酒杯搖動了幾下,欣賞著酒痕順杯璧緩緩而下,將杯子湊近鼻子,一股強烈到接近刺鼻的酒香衝了進來--是阿弗拉黑葡萄無誤。我仰頭讓那黑紅色的濃郁液體流入口中,帶點刺激味的濃厚口感,摻雜著黑莓的香味,從舌尖到舌根的所有味蕾一口氣全部被喚醒,我滿意地點了點頭,侍者微笑著幫我斟上約三公分深度的紅酒,將酒瓶謹慎地放在桌上後,輕聲詢問我是否可以點菜。

如果說西西里紅酒被不公平地長期忽略,那麼西西里料理就是很冤枉地長期被歸為義大利料理的一支。事實上西西里因為歷史悠久、組成複雜,所以長期以來發展出相當豐富的飲食文化,一般西西里餐廳的菜單上固然有許多「西西里風味的義大利料理」之類的單品,但諸如旗魚排和來自北非的古斯古斯之類的菜色,都是能旅人回味無窮的西西里獨有菜色。

用過以蔬菜為主的招牌前菜後,侍者端上來的是豬肉醬汁的羊奶乳酪方餃,長時間燉煮的肉醬中混雜著蕈菇、蠶豆、茄子和醃橄欖,用叉子將方餃沾上濃郁的肉醬放入嘴中,一咬開的瞬間融化的里科塔乳酪和肉醬融合為一,再啜上一口紅酒--啊,人生至福當真莫過於此。

接著上來的是自己搭配點選的炸海鮮拼盤。身為台灣人,在世界上我所走過的地方,除了要求更高的日本以外,只有西西里的海鮮讓我完全敗服。四面環海的西西里的漁業歷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 ,今日的西西里幾乎每個臨海城市都有漁港,漁夫們天未亮就吆喝著開船出門,然後載著一桶桶新鮮的各類漁獲返港,幾個小時後這些海鮮就出現在西西里家庭和餐廳的餐桌上,就像現在擺在我眼前這盤炸海鮮一樣:薄薄的麵衣包裹著花枝腳和大明蝦,用橄欖油炸得金黃,每一口都彈牙多汁,什麼醬汁或椒鹽的,都不需要,在西西里你能品嚐到的是最原汁的原味,你唯一會抱怨的,只會是自己不夠深的胃袋而已!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和飽脹的腹部走進了旅館大門,立刻被櫃檯後發出的聲音嚇到:「你跑去哪了?很晚了呢?我們都好擔心你?你沒事吧?」

呃,嗯,你們要不要直接把領養申請書給我簽名好了?

 

 

莫地卡 Modica


我從擋風玻璃的雨刷把夾著的停車費通知拿下來,上面除了潦草的筆跡寫下的時間和金額以外,完全沒有任何繳費處的資訊。稍微四下張望了一下,畢竟是停在很普通的路邊停車格,看樣子也是不會有繳費亭這樣的東西,於是我走進對面剛開門營業的咖啡館,打算問個究竟。

「停車費啊?你要在這邊等,收費員會過來,你看到他再找他繳。」

「要在這邊等?」

「那個收費員負責這附近幾條街,一整天都會在附近巡視。」

「那要等多久?我有點趕時間呢……」

「大概一二十分鐘吧。」

「沒有繳費處嗎?」

吧台後的老闆邊擦著酒杯,邊聳了聳肩。

很好。

但我還是不死心地,手上捏著一不小心就會飛走似的小小繳費單,走過一個又一個的街口,東張西望尋找著看起來像收費員的傢伙。等我終於放棄,垂頭喪氣地回到起點時--當然,眾裡尋他千回的收費員,就在同一時間出現在街口,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邊彎腰在路旁車子的擋風玻璃上檢查什麼之類的。

我揚著手上的繳費單快步走向他,同時間從街角也先後快步走出兩個男子,同樣手上拿著繳費單,同樣表情煩躁。收費員慢條斯理地從我們手上收下鈔票、找錢、簽發收據,同時間一旁又先後有兩台車停了下來,搖下車窗,不耐地將收費單和鈔票遞出窗外……

在花了四十五分鐘繳完區區二點五歐元的停車費後,我驅車前往的山城是在拉古薩東南方的莫地卡。表定車程其實只需二十分鐘,但是照慣例我又被西西里那亂七八糟的路標給搞得昏頭轉向,正邊罵髒話邊開在山路上時,突然間公路旁的河谷另一頭出現了一大片古老的建築,沿著山坡蓋得密密麻麻,中間還鑲著一座巨大的巴洛克教堂,我這才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終於找到莫地卡了。

和蓋在平坦的狹長脊地上的拉古薩不同的,莫地卡幾乎可以說是沿著斜度不小的山坡蓋得滿山遍野。從河谷的另一頭眺望,那蜿蜒曲折的巷道和層巒疊峰的土黃色和白灰色建築,彷彿苔蘚一樣地,大規模地附著鋪滿整座山坡。

莫地卡的歷史也是一路追溯到近三千年前的原住民西索人,之後的希臘人和拜占庭帝國先後將這片易守難攻的坡地建設成大城,在諾曼人王朝裡更以一個強大的封建單位活躍著。西西里晚禱之後,莫地卡取得半獨立的自治狀態,連同轄下治理的拉古薩和諾托等城市,莫地卡郡享受了超過五個世紀的繁榮。

這麼樣一座腹地狹小的山城能發展到這種規模,跟它採用的農地租賃制度有關。本章先前我們解釋過封建系統在西西里的影響力,大部分的時候,農奴都是任領主宰割,要殺要剮任君便,在這種惡劣的生活期望值下,大部分農民只求過得一天是一天,根本沒有人會想辦法改善效率、提高產出,這也造成在歷史上,西西里多數農地的生產力都是長期低落的。莫地卡由於其獨特的半獨立地位,歷代領主採取不同的策略,他們和農民簽訂長期合約,保障農民在合約期間內的耕作權,在不用擔心隨時被掃地出門的情形下,農民們就有足夠的誘因去改善土地和耕作方式,其成果就是領主和農民雙贏,也讓莫地卡郡成為西西里數一數二的繁榮地區。

西元1927年時因為行政區域重劃,以外圍的工業區為重心產業的拉古薩取得了優勢,莫地卡因而反被併入拉古薩省之下。據說當時莫地卡的居民們群情激憤,深覺這樣一個長年主導龐大藩地的城市,怎麼能屈居在歷史上曾經為其統治的拉古薩之下?但當時義大利是在法西斯政府的統治下,而拉古薩在中央有一位當地出身的高幹,時任國家鐵道部副部長,就是他大力促成了這次改劃,後台不夠硬的莫地卡居民們只好摸摸鼻子,自我解嘲地說:「我們錯過火車啦!」

說起來莫地卡和拉古薩除了長期的瑜亮情結以外,真的有許多地方都令人嘖嘖稱奇的相像。除了同樣在西元1693年的大地震中夷為平地,同樣以高度巴洛克風格重建,同樣名列聯合國世界遺產以外,莫地卡也分成高莫地卡和低莫地卡兩部分。但相較於明確區隔出上下拉古薩的斷層,高低莫地卡中間的斷差就沒有那麼明顯,除了地勢高低的差異以外,主要還是由兩座互相競爭的大教堂--另一個和拉古薩相似的特點--所製造出來的「心理」斷層所區別的吧!

一般來說山城裡的大教堂,多半因為處在狹窄巷弄中而讓人難以一窺其華美正面的全貌,攝影愛好者也多半得忍受仰頭拍攝所造成的透視變形,下拉古薩的聖喬治大教堂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就連商業拍攝都無法完美呈現它那精心雕琢的正面。但是莫地卡因為是沿著山坡建成,所以站在河谷對面的山路遙望,整座山城彷彿是一幅畫布那樣地攤開在眼前,而鑲在正中間的那座華麗建築,就是高莫地卡的鎮城之寶:聖喬治大教堂。

Chiesa di San Giorgio / Modica Alta

大教堂採用鐘樓居中的風格,整個三層結構的正面呈現完美的左右對稱。除了第一層大開大闔的五座大門以外,第二層和第三層也都各開了飾以華麗柱式的裝飾用大門,其中第三層的大門還可讓旅人直眺教堂的大鐘,在悠揚的整點鐘響中來回緩移。巴洛克風格擅長製造帶有立體感的正面,以聖喬治大教堂來說,透過細心安排愛奧尼亞柱的前後層次,其正面呈現出與其繁複雕刻相互輝映的三度空間縱深,但又不會給與人玩過火的感覺,甚至可以說讓人想起古典風格中的恬靜素雅--無怪乎在藝評家德拉爾可眼中,聖喬治大教堂足可列為七大巴洛克建築之一!

而欣賞聖喬治大教堂最好的方式,還真的是在筆者繞錯路跑到的河谷這一頭。因為除了可以仔細品味剛剛所描述的巴洛克正面以外,旅人還可以欣賞到建築師特地搭配大教堂所打造的大型臺階。這個臺階共約兩百五十階,由山腳下的溫貝托大道開始垂直向上攀升,先是穿過狹窄的住宅區,然後開展進入一個圓形的玫瑰花園,在此分岔成兩道石階繞著花園繼續向上,最後收攏在一座寬敞氣派的臺階,緩緩引領旅人進入大教堂的正門--而總是在這輕聲讚嘆的時刻,旅人會突然領悟到:等下自己就得沿著那兩百五十階的階梯向上爬……

其實也沒那麼糟,尤其在推開厚重的木門,被迎入明亮寬敞的肅靜空間後。教堂內的冷空氣迅速驅除了兩百五十級階梯所帶來的煩躁,陽光從鑲了金邊的窗戶射入,在乳白色的牆壁和柱子間柔和反射,十九世紀義大利數學家佩里尼所親自丈量出來的子午線大幅度地斜跨過整個地板,連旅客都不自覺地將聲量放到最低。

重新回到炙熱的戶外,我漫步在莫地卡那上上下下的古老街道中。和其他山城中那雜亂無章的巷弄比起來,莫地卡由於建築在坡地的關係,主要的道路都是平行地分佈在不同高度,它們之間則透過趣味殊異的各種階梯連結著,旅人在其中鑽上鑽下,只要分辨得出地勢高低,就永遠知道如何回到位居最低處的溫貝托大道,完全沒有迷路的疑慮。

但是想辦法迷失在這些巷弄中,卻是莫地卡這樣的山城所能提供的最大樂趣。斑駁脫落的古老土牆,被爐火燻得黝黑的雕飾,深不見盡頭的狹窄後巷,木門深鎖的小教堂,裝飾著鐵鑄百合花的陽台欄杆,半掩著的木製窗擋後傳出的爭吵聲……這一切都有別於拉古薩那清爽懷舊風,無間地融合成一種奇妙而濃烈的整體感,就像某位來自維洛納的詩人所讚嘆的:「……(莫地卡)是一種奇怪、獨特的效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超現實的存在,就像夢中透過三稜鏡看到的扭曲形象一樣,又像是童話中的鬼魅房舍一樣……」

走著走著,低莫地卡突然出現在眼前:豪華的宅邸沿著溫貝托大道並肩林立,川流不息的汽車駛於路上,作為背景的是再度隆起爬升的貧瘠山坡,視線盡頭的是一座高聳的現代陸橋,想來就是旅遊導覽中再三提及的、高度達三百公尺的歐洲最高橋樑之一。

我邊吹著口哨邊走下多不勝數的階梯,來到一條巷道後,突然一顆足球迎面飛來,我反射性地雙手接住,幾個瘦小的男孩叫嚷著飛奔過來,我將足球遞還給了他們,彎下腰來問他們知不知道聖彼得大教堂要怎麼走。為首的那個平頭小男生立刻轉頭高聲喊了一個名字,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個胖胖的小女生從街角跑過來,帶著燦爛的笑容跟我打招呼,然後拉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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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是聖彼得大教堂的志工,專門帶外來的遊客參觀教堂,她一邊口沫橫飛地解釋著,一邊帶我走上一個寬敞的臺階,然後指著面前另一個小女生說:「那是我姐姐,不過媽媽說我們出生只差十分鐘而已。」然後這對攣生姊妹,就開始妳一句我一句地,以讓我目瞪口呆的節奏背誦起教堂的歷史。兩個人的豐富表情和繁雜手勢都已經是十足大人模樣,長相一模一樣,聲音也一模一樣,聽到一半我都已經忘記她們講了些啥,只是著迷地看著這齣趣味十足的鏡像戲。

雖說是和高莫地卡的聖喬治大教堂對抗多個世紀,土黃色系的聖彼得大教堂在外觀上樸實多了。寬而緩的大階梯兩側林立了聖人雕像,向上引往兩層結構的巴洛克正面,裝飾性的壁柱嵌在牆壁上,和聖喬治的立體感剛好相反,聖彼得的正面給與人的是一種大型浮雕的平面感。

雙胞胎小女生們嘰嘰喳喳地拉著我進到教堂,採光的保守使得教堂內部略顯陰暗,但是卻也因此讓油畫和聖龕都發出了古老的光澤,比起亮潔的聖喬治大教堂內部多了一份深沈的歷史感。小女生們爭著幫我介紹壁畫上的聖經故事,不時轉頭質疑對方所背誦的內容的正確性,整座教堂內部都迴盪著她們那生氣勃勃、滾滾不絕的義大利語,直到一位中年女性推開木門走入教堂,嚴肅地對她們比出一個肅靜的手勢,兩個小女生吐了吐舌頭,抬頭跟我說:「老師叫我們安靜一點,所以你自己看解說吧!」然後就一前一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我拿起手上的相機開始拍照,突然一個念頭橫過腦中:她們到底都介紹了些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