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曲】

旅遊導覽內附的巴勒摩市區地圖很侷促地攤開在手上,傷痕累累的笨重黑色行李箱立在腳邊,眼前是一座厚實的高大木門,左扇上框著一道約一人高的小門,兩側鑲著托斯卡納柱式,沿著老態畢呈的斑駁牆面一路向上延伸。

「應該是這裡沒錯啊?奇怪……」

再度拿出筆記本確認地址,旅館應該是在這裡沒錯,但這棟建築怎麼看都不像旅館,雖不是說期待著門口站著戴圓帽的紅衣泊車小弟,但最少要有個可以辨認的招牌吧?

就在這個時候,小門「揖呀」的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手上提著單車,側身跨過門檻。

「對不起,請問Hotel Orientale是這裡嗎?」

年輕人向大門旁邊孥了孥嘴,「筺鏘」的一聲帶上小門,跨上單車頭也不回地沿著大街揚長而去,還不忘揚起右手向緊急煞車的橫向來車豎起中指。我朝他剛剛指示的方向看去,門的右邊有一個骯髒的對講機,標示著三樓的按鈕旁邊貼了一張小紙條,以歪歪斜斜的褪色大寫字體寫著旅館的名字。我遲疑地按下了按鈕,一個帶著濃厚口音的聲音應了聲,問明了我的來意,然後又是「筺鏘」的一聲,小門被打開了。

我奮力提起行李跨過門檻,映入眼簾的是不知道凍結在哪一個時空的偌大中庭--在正午的炙熱陽光下,在彷彿輕輕一踏就會激起塵霧的地上,棕櫚樹刻劃出黑白分明的扇狀陰影。樹旁雜亂地停了幾台老舊汽車,四周的迴廊以拱型裝飾一格一格有節奏地重複著,龜裂掉漆的木窗逐層交替,沿著土黃色牆壁向上攀升,散漫的外露管線裝點其間,視線最終收斂在讓人不覺瞇起眼睛的耀眼天井,鴿子撲翅的聲音來回盪響在其中……

在旅館網頁的說明中,這棟偌大的建築原本是十七世紀一個公爵的宅邸,現在我所看到的雖然是半調子的衰敗樣貌,但穿過中庭後展開在正前方的寬敞階梯,還有風華盡褪但畫工精細的壁畫,如果不是陽光耀眼到將時光沖刷出來的頹圮暴露無遺,還真不難想像這裡曾經舉行過一場又一場的西班牙式豪華宴會,夜復一夜地觥籌交錯……


說起來不管是行前或行後,一直都有人問我「為什麼是西西里?義大利有這麼多地方可以去哪……」

當初隨手拈來用來搪塞他們的理由,我自己現在都記不太清楚了。但從北義歸來後,我心裡一直有一個很強烈的渴望,要重返這個美麗國度,這次我希望能越過「插旗」熱門景點的初心者等級,以過去幾年透過閱讀和學習所累積出來的認識為後盾,一口氣接近真正的義大利。

「真正的義大利啊?那當然是西西里囉!」來自帕多瓦的義大利友人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跟我一前一後走在旗津大街上,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回答著我的問題,一邊對於海產店的骯髒水缸中各種漫游攀爬著的蝦蟹魚貝嘖嘖稱奇。

然後我就問了外國人十個有九個都會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的那個蠢問題:「可是西西里不是都是黑手黨嗎?」

她轉頭過來盯著我,表情肅穆,以一種很權威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在義大利,我們全部都是黑手黨。」然後就繼續踩著五彩的鞭炮碎屑,沿著大街晃悠而下。

--天哪,美國人絕對不會給你這種形而上的答案!

也許是在那時候埋下的種子,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復活節過後的一個炎熱中午,踏上了西西里的土地。三個禮拜後當我帶著晒得炭黑的皮膚離開時,心裡有著無限的懊悔,既遺憾自己沒有早點來造訪西西里,更遺憾自己這麼早就來造訪西西里!

這是一塊歷史多麼悠久、遺產多麼豐富的土地啊!她有著質和量都勝於希臘本土的古希臘遺跡,伊斯蘭教徒留下各種瑰麗的幾何建築動機,中世紀睥睨歐洲的諾曼人王朝在此生根壯大,高度巴洛克的建築風格蔓延增生在一座又一座山城中……

這是一座自然景觀多麼讓人驚嘆的島啊!她有著蔚藍壯麗的海灣,高低起伏的綠色丘陵,蜿蜒入海的峭壁半島,映襯著深藍海水的雪白沙灘,滿佈柑橘果樹的寬敞河谷,面貌猙獰的黑曜岩地,還有日夜噴發中的高聳活火山……

西西里是一首交響曲,而且不是海頓那種規規矩矩的四樂章形式,是馬勒那種恣意蔓生的龐大有機體!

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地多樣而豐富,我已經吸收並消化的關於義大利的一切既管用又不足,我與她更是相見恨晚亦恨早。而在這些矛盾感受之上的,是不禁生出的合理疑問:為什麼這樣一塊璀璨瑰寶,在世人的印象中竟然都只有「黑手黨」這三個字而已呢?是哪些環節出了錯,讓遊客在米蘭和比薩這樣的工業都市裡拍下到此一遊照後,就提著古馳購物袋搭機返國,而壓根沒考慮過要造訪這座島呢?

回國後,我帶著一股執念,開始大量咀嚼各種可以到手的西西里媒材,但每多看完一本文學作品,每多讀完一段歷史,每多欣賞完一部電影,我就發現自己更加接近她,卻同時也更加遠離她。她的性格日益清晰,但她的輪廓卻日益模糊,有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住她的來龍去脈,但一轉身又會被一張黑白照片把腦中的拼圖給打亂。

最讓人困惑的是,這些捉摸不定的矛盾特質,其中卻又明確地呈現出一種不可動搖的一致性,然後我漸漸了解義大利友人為何建議我去西西里了--如果把這種讓我著迷的矛盾性加上某種彈性,賦予稍微現代化的面貌,那根本就是讓我們所哭笑不得的、今天的義大利民族啊!

唯一剩下的疑問就是那句:「在義大利,我們全部都是黑手黨。」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