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樂章:行板-不過份的快板】

巴勒摩 Palermo

 

偶爾有機會跟外國朋友聊到外國地名的中文翻譯時,我都會試著跟他們解釋道,雖然技術上來說只要挑音近的字即可,但是因為中文單字同時具備有形、音、義的本質,所以選字選得不好的話,或唸起來不順口,或單字組合讓人聯想到不雅的詞彙,更糟的是選字選得有如白開水,讓人過目即忘。

作為西西里首府,我覺得『巴勒摩』這個名稱算是翻得中規中矩,屬於那種在有限的中文書面出現過幾次後,就有一定說服力的譯名。但在這個電影和電視主宰人們對一個具體物件的既定印象的時代,相對較少出現在這兩種媒體中的巴勒摩,當然不可能像紐約、巴黎或威尼斯那樣,一出聲就可以讓人腦中浮出鮮明影像。

舉例來說,《教父》系列電影的死忠影迷,一定都會記得第三集後段,艾爾.帕西諾飾演的麥可.柯里昂在參加長子的歌劇首演後,走出歌劇院時遇到死對頭派來的殺手伏擊,結果導致身旁的小女兒瑪麗被誤擊死亡的一幕。影迷們大多也都知道飾演瑪麗的是導演自己的女兒蘇菲亞,批評起她那爛到谷底的演技應該也是異口同聲。但我想應該很少人會注意到背景的歌劇院--那是規模超越米蘭史卡拉歌劇院的馬西莫歌劇院,而其所在的城市就是巴勒摩。

而教父第三集被公認為系列中的敗筆、 大鍋中的老鼠屎 、柯波拉的失足這種不太光彩的評價,更讓巴勒摩錯過一次讓世人留下印象的絕佳機會。

但人們所不曉得的是,在漫長的歐洲歷史上,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時間,巴勒摩是歐洲最燦爛耀眼的一座城市--那是在黑暗中古世紀的年代,當時全歐洲在基督教會的愚民政策高壓統治下,充斥著各種迷信和無知,一切有限的人文活動都圍繞基督教義打轉,任何被教會斥為異端的學問研究都被迫害,到處流浪的吟遊詩人們只能寫一些騎士斬殺噴火龍、救出被囚禁在洞窟或高塔的仕女的詩歌……

在這漫天的黑幕下,唯一燃著熊熊火炬的,就是諾曼人王朝統治下的西西里。

諾曼人來自法國西北岸今日的諾曼地,是金髮碧眼、信奉基督教的日耳曼人的一支,跨海征服英格蘭的征服者威廉就是諾曼人的一員,但要聊諾曼人在西西里建立的王朝之前,我們得先談談在他們之前統治西西里的伊斯蘭教徒。

對伊斯蘭歷史稍有研究的人都知道,在西元七世紀由穆罕默德創立的伊斯蘭教,在八世紀到十一世紀間攀達顛峰。和我們現在對伊斯蘭教國家的保守嚴厲形象不同的,當時的伊斯蘭帝國是一個理性開明、鼓勵創新的蓬勃勢力,在短短兩三個世紀中,伊斯蘭教不僅在版圖上橫掃整個北非和中亞,在學術和科學上更是得到各種讓人咋舌的重大突破。

伊斯蘭教徒是在九世紀初首度登陸西西里,並在隨後的一個世紀裡逐步攻下整座島。在他們的開明統治下,伊斯蘭帝國最先進的農業和科學被引入西西里,大幅提昇了農業產出。也正是在同一時間,巴勒摩吸引了被教會壓抑而不得志的各地學者,逐漸茁壯成為一座吸納百匯的城市。

這樣一個異教徒勢力就在南邊不遠處蓬勃發展,對於羅馬教廷來說當然有如芒刺在背,剛好諾曼人中有人亟欲在南歐擴展勢力,兩者一拍即合。諾曼人在十一世紀帶著教宗的飭令,登陸西西里,穩紮穩打地將伊斯蘭教勢力一一擊敗,最後獲得教宗加冕為西西里王,建立了諾曼人王朝。

西西里的諾曼人王朝雖然名義上是基督徒,其實他們從來就不特別虔誠。實事求是的他們很快發現伊斯蘭政經制度的效率,因此儘管教廷屢次嚴正要求他們全面驅逐伊斯蘭教徒,諾曼人還是左耳進右耳出地,在王宮中保留了大量的伊斯蘭技術官僚,協助他們治理日益擴張的領土。

在這種開明理性的架構下,巴勒摩繼續繁榮擴張。未幾已經成為全歐洲人口最多、經濟最活躍、學術研究最先進、文化活動最旺盛的城市--相較之下,同一個時期的巴黎還只是塞納河所圍住的一座小沙丘,距離亨利四世大興土木地擴張巴黎版圖,還要等上將近兩個世紀呢!

在現代的巴勒摩市區中,想親炙諾曼人遺產的話,只要沿著由貫穿舊城區的維多里奧艾曼紐大道向西走 ,快要抵達舊城區邊界時,左手邊會展開一個偌大的花園,矗立在花園背景的,就是現址部分為西西里國會大廈的『諾曼人王宮』。

諾曼人王宮是建築史中所謂「阿拉伯諾曼風格」的代表作,事實上這種風格基本上就只出現在西西里,正是因為伊斯蘭教徒和諾曼人一前一後以全盛的氣勢統治過這塊島嶼,才能將兩者的建築風格融合在一起,為我們留下這些與歐陸傳統大異其趣的瑰麗作品。

諾曼風格本身主要以城堡和碉堡為主,以諾曼人王宮來說,那平整如碉堡般的牆面,視線隨之向上攀升到頂端後可以看到規律交錯的矮牆設計,讓精靈勒茍拉斯可以在放箭後躲回牆後避開敵人的攻擊--當然也會剛好把矮人金靂的視線擋得一乾二淨。

相對於外觀的實用和樸素,從大門走入後,沿著十八世紀修建的寬敞階梯拾級而上到二樓,迎面而來的是挑高涼廊所營造出來的開放視野。工整的四方形涼廊是以細柱支撐的拱型單位構成,從二樓俯瞰,長方形的中庭以地磚鋪陳著幾何對稱圖案,中間飾以一座同樣是幾何對稱造型的噴泉。

Loggiato del Piano Parlamentare / Palazzo dei Normanni

像這樣的涼廊和中庭組合,在伊斯蘭教徒影響過的南西班牙、南義大利和西西里都非常普遍。許多人都知道伊斯蘭教藝術以讓人眼花撩亂的複雜幾何圖形為主,但至於為何同樣是信奉耶和華的亞伯拉罕宗教,基督教發展出各種描述宗教故事的具體繪畫和雕像,而伊斯蘭教卻追求著抽象藝術呢?

這是由於伊斯蘭教在初期建立教義時,對於舊約中「不得進行偶像崇拜」這部分特別堅持,因此從穆罕默德的教導下,伊斯蘭教從一開始就堅決禁止任何具體描繪神的型態的藝術形式,伊斯蘭藝術家因此被迫發展出充滿抽象幾何藝術風格,來讚美神的全知全能。

換句話說,如果這樣的中庭以基督教風格興建的話,少不得會裝飾著以聖徒故事為主題的各種雕像,雖然是另一種不同的美感,但和結構優雅、線條清晰的涼廊搭配起來,不免有損整體感。

除了幾何對稱美的涼廊和中庭以外,穿過幾間以西班牙巴洛克風格裝潢的豪華沙龍後,再鑽過一個小門和幾個轉角後,就會來到一個令人屏息的空間。

Sala dei Venti / Palazzo dei Normanni

這是一座方塔的內部,分為內外兩層,外層那樸素的石牆在昏黃燈光的照射下透出古老穩重的氣息,內層以拱型結構築成,在塔頂的窗戶穿透而入的陽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其上滿佈著精緻的馬賽克圖案,和塔頂的幾何裝飾相互呼應,形成一個不可思議的三度空間。我仰頭欣賞著,不禁開始幻想起我最喜愛的中世紀君主--腓特烈二世,他那青少年時代在此奔跑穿梭的身影。

在英國史家宮布利希眼中,腓特烈二世是中世紀最後一個偉大的神聖羅馬皇帝。這位名字很日耳曼的皇帝其實從小是在巴勒摩長大,是徹頭徹尾的西西里人,雖然成年後大部分時間在拿坡里的王宮中度過,但他未曾一日或忘過自己的故鄉。雖然如此,我們還是選擇用腓特烈這個日耳曼風格的中文譯名,這是因為他的「二世」是繼承自他那大名鼎鼎的爺爺:紅鬍子腓特烈。

咦?神聖羅馬皇帝紅鬍子腓特烈不是遠在阿爾卑斯山北邊嗎?怎麼會跑到西西里來變成了小腓特烈的爺爺?這故事說來話長而且精采無比,但是在這裡限於篇幅,我們就用最簡單的名詞解釋--政治聯姻。

首先讓我們簡單介紹雙方家族淵源,西西里的諾曼人王朝源自於法國西北岸的諾曼地,家族姓氏為歐特維爾,母語是法語。紅鬍子腓特烈則來自於相當於今日德國南部的史瓦比亞,家族姓氏為霍亨斯陶芬,以日耳曼語為主要語言。

諾曼人拿下西西里後多次公然違逆教廷,不只拒絕全面驅逐伊斯蘭教徒,甚至還保留大量伊斯蘭官僚在宮廷中,羅馬教廷對此非常感冒。隨著諾曼人勢力從往北迅速擴張,將拿坡里王國也收入版圖中,羅馬教廷再度感到芒刺在背--只是這回的芒刺是自找的--於是要求時任神聖羅馬皇帝的紅鬍子腓特烈,揮軍南下壓制諾曼人的勢力。

歐特維爾和霍亨斯陶芬這兩大家族就這樣在南義大利開戰了,但雙方很快就發現這種戰爭意義不大,徒然便宜了羅馬那些死老頭們,於是就逕自停戰並,透過聯姻來維持和平:由當時的諾曼王威廉二世的姑姑康斯坦絲,嫁給小十一歲的紅鬍子次子亨利。

西元1190年紅鬍子腓特烈逝世,亨利先是繼承了日耳曼王位,繼而由羅馬教廷加冕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同一時期諾曼人王朝的幾位國王也都因為不同原因,繼位不久後就先後早逝,諾曼王朝的繼承權輾轉落到康斯坦絲的手上。不同於英國,歐洲大陸大多數家族都不允許女性繼承王位,所以在這種狀況下就改由康絲坦斯的丈夫亨利,以姻親的名義繼承了西西里王位--霍亨斯陶芬和歐特維爾兩大家族的領土就這樣結合起來,成為歐洲最睥睨群雄的一股勢力。

西元1194年的聖誕節,亨利在巴勒摩正式加冕成為西西里王,不過在此一光榮時刻,他那四十歲的結髮妻子卻不在身邊──原來康斯坦絲已經有了身孕,正在南義大利的阿普里亞待產。據說老蚌生珠的康斯坦絲為了招信於公眾,在廣場上搭了帳篷進行半公開分娩,由神職人員進入帳篷監視過程,以確保嬰兒不是掉包進去的,而是正港的繼承人。

在這麼特別的場合下出生的嬰兒,長大後果然也不同凡響──他就是日後的腓特烈二世。

小腓特烈三歲喪母,六歲喪父,並沒有能享受到太多的親情溫暖。母親死前把他的監護權委託給當時的教宗伊諾琛佐三世,但基本上遠在羅馬的教宗只在乎要控制西西里,對於小腓特烈除了派遣家庭教師負責洗腦以外,幾近不聞不問。

在這種爺不愛娘不親的狀態下,小腓特烈在巴勒摩的王宮中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地長大,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地薄弱,有時候還會發生僕人忘了備飯給他吃的荒唐情形。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份無拘無束,他得以自由自在地出入王宮,穿梭在巴勒摩髒亂的巷弄,和各種膚色的頑童們打成一遍。這個迥然不同的成長過程,加上他那絕頂的天賦,讓他成長為一個總是跳脫框架思考的魅力人物。

腓特烈二世在十四歲脫離伊諾琛佐三世的監護,正式接管西西里和南義大利王國。雖然還是個青少年,但早熟的他立刻著手整頓王國凋零的財政和軍事,不出幾年就將王國回復到欣欣向榮的樣貌。接著為了取得自己名義上繼承的日耳曼王頭銜,他很英勇地幾乎是隻身離開了巴勒摩,沿著義大利半島北上,沿路靠著個人魅力贏得了各地日耳曼諸侯的支持,最終順利繼承日耳曼王頭銜。

西元1220年,教廷心不甘情不願地加冕腓特烈二世為神聖羅馬皇帝,這一年他才二十九歲,但所統治的疆域南起西西里,縱貫整個義大利半島,北到南日耳曼,這位幼年曾經打著赤腳在巴勒摩巷弄中玩耍的君王,十足是當時全歐洲最有權勢的人--不過故事還沒完呢。

做為加冕的條件,腓特烈曾經答應教宗參加十字軍東征。但也許是作為不是很虔誠的諾曼人,他其實從沒這個打算,又也許是真的如他所藉託地被雜務給絆住,儘管教宗頻頻催促皇帝出兵,他卻始終不動如山。最後教宗終於忍無可忍,兩度公告將腓特烈二世逐出教會。

要知道中世紀的政教紛爭中,雖然領土實質的統治權大多掌握在君王手中,但是在虔誠的民眾眼裡,如果君主被驅逐出教會,那可是會讓人食不下嚥的討厭事情,壓力和不滿累積起來,糾眾叛亂的事件也多有所聞。所以儘管各個時期效果不同,但教宗始終有著「逐出教會」這張最後的一張王牌,用來克制最桀傲不馴的君王。

一般的地方君主被逐出教會已經不是小事了,堂堂神聖羅馬皇帝也被貼上異教徒標記,諸侯們紛紛開始騷動不已,擔心事情擴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紛紛上諫,但求耳根清淨的腓特烈這才悻悻然地啟程前往中東,展開他的「東征」。

但因為技術上來說他已不再是教徒,是沒有東征的權利的,所以當時中東地方的基督教勢力都拒絕給與他援助。但沒關係,咱們的腓特烈二世智商高到破表,沒兵就用嘴巴打仗--他和當時中東最強大的伊斯蘭蘇丹坐下來開了場高峰會,結果雙方相談甚歡,會中簽下一紙協議,蘇丹答應把聖地耶路撒冷讓給腓特烈,並且承諾今後不再騷擾來到中東朝聖的基督教徒。就這樣腓特烈在不費一兵一卒的狀況下確保了基督教徒朝聖的路徑,得意洋洋的他甚至進而自行加冕成為耶路撒冷王。

這一頭教宗可火囉。

十字軍應該是聖戰,要明刀明槍地跟伊斯蘭教徒拼得肚破腸流才有意義,腓特烈他老兄卻跑去跟敵人親熱地「橋代誌」,氣到鬍鬚都翹起來的教宗連續發表了數篇飭令,痛批他是判教者,是基督的敵人。但腓特烈二世才不在乎哩,他帶著自封的新頭銜,以及蘇丹送給他的獵豹和駱駝等等珍奇禮物,大搖大擺地晃回家去。

至此讀者應該不難感受到,在那個唯教會馬首是瞻的黑暗世紀,這位皇帝還真可說是個怪咖中的怪咖。

他精通拉丁文、西西里方言、日耳曼語、法語、希臘語和阿拉伯語等六種語言,這代表他除了了解拉丁基督教的一切,也學習過拜占庭基督教的古老傳統,掌握伊斯蘭世界的各種豐富科學和知識,以及所有北方日耳曼王國的歷史傳承。他鼓勵求知,創辦拿坡里大學,歡迎學者加入他的王宮。他討厭迂腐的封建系統,改以大量專業官僚代替,讓他享有中世紀歐洲最有效率的行政系統。他資助藝術創作,不受限於羅馬教廷偏好的藝術形式,大量引入伊斯蘭教的幾何藝術。他對自然界充滿無止盡的好奇心,甚至寫過一本關於飼養獵鷹的論文,至今還可以在亞馬遜網路書店買到!

似乎沒有甚麼他做不來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得比他更多,因此也就沒有人能完全理解他。他的同儕們邊搖頭邊稱他為「世界奇觀」,後世歷史學者更是邊整理龐大的羊皮資料,邊對於他一輩子當八輩子活的精力讚嘆不已。

而光想到這樣一個曾經照亮著全歐洲的偉大君王,可能也曾佇立在我現在所站立的這個空間中,就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一邊抖掉疙瘩,一邊信步下樓走到中庭旁,在那兒我看到一個非常吸引人的入口--那通往的是帕拉汀納禮拜堂。

事實上,大部分旅遊導覽在講述諾曼人王宮這一條目時,都會把大篇幅劃給了帕拉汀納禮拜堂,並佐以各種精美無比的壁畫和內裝照片--甚至可以說在一般的行程中,帕拉汀納禮拜堂才是諾曼人王宮的參觀重點。這座禮拜堂就建在王宮正中間,由腓特烈二世的外公羅傑二世所建造的,號稱是現存阿拉伯-諾曼式建築的最高傑作,「如果」走入其中必然會被它那從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金碧輝煌的馬賽克壁畫給震懾……

--「如果」的話。

因為世事總是如此:當你曾經飛過大半個地球抵達佛羅倫斯,然後從大清早開始就排了五小半時的隊伍進到烏菲茲美術館,一心期盼看到的『維納斯的誕生』當然就會很剛好地進廠修復一樣,筆者反覆看著旅遊書上那些讓人心炫神馳的馬賽克壁畫照片,然後千里迢迢來到巴勒摩所得到的,當然也是「整修中」這三個字。

--啥?你說義大利文中「In Restaurazione」是兩個字?唉唷,隨便啦!!

La Kalsa

 

 

巴勒摩的舊城基本上可以分為四區,隔出這四個象限的兩條座標軸,橫軸是連結東西兩個舊城門的維多里奧.艾曼紐大道,縱軸則是羅馬路。我所下榻的旅館在與羅馬路平行的另一條主要縱向道路馬奎達路上,這兩條路向南收攏匯聚在中央車站。

所以如果把這三條主要道路想像成一雙筷子架在一隻橫擺的棍子上,那從這個結構的左下方開始,順時針方向依次是諾曼人王宮所在的阿貝格利亞區,馬西莫歌劇院所在的卡波區,以傳統市場著稱的弗契利亞區,最後是右下方那衰敗頹圮但饒富魅力的卡爾薩區。

復活節過後春日正盛,日出時間已經提前到午前六點,所以我每天早上關上笨重木門走出旅館時,都已豔陽高照得讓人無處可躲。我盯著手上的完整巴勒摩市區街道圖,正琢磨著要往哪個方向前進時,一個西西里大嬸手提著猛滴著水的塑膠袋從旁邊的巷子鑽了出來,袋中是幾尾以渾圓的大眼瞪著我的鮮魚,被血水淹沒的嘴巴似乎還在一張一合。

看著大嬸邊罵髒話邊穿越車水馬龍的馬奎達路後,我探頭看了一下剛剛她冒出來那條巷子--看起來就很普通的破舊住宅區啊,那魚到底哪裡來的?我將地圖摺疊後收起來,順著狹窄的巷子走下去,在穿過一排又一排的曬衣繩萬國旗後,突然踏入了一條人潮洶湧的巷道,兩旁搭滿了棚架,空氣中混雜著花香、烤肉香還有魚腥味--是傳統市場!

大清早的沒有什麼比傳統市場更讓人血脈賁張的了!

這個名為巴拉羅的市場雖不如弗契利亞那邊的競爭對手有名,但相較於後者有點五分埔地讓廉價服裝店混雜在其中,巴拉羅本質上是一個純粹的傳統市場,在這個沿著小巷蔓延滋生的龐大露天市集中,少了遊客,多了討價還價的歐巴桑,以及披著獵裝外套、邊抽著煙邊和老闆閒聊的歐吉桑,毋寧更能讓人感受到真正的巴勒摩生活!

漫步其中,只見清晨才捕撈上岸的各類海鮮,肩並肩無奈地排在傾斜十五度角的攤位上,從都市外圍菜園收割的朝鮮薊、節瓜、茄子、鷹嘴豆、茴香等堆成小山,肉販和老阿嬤交換了幾句方言後,從冷藏玻璃櫃中拿出牛肚,俐落地用刀去除多餘的脂肪,切塊後以土黃色的油紙包裝成袋,另一旁正在把柑橘堆得老高的打工小弟被老闆一陣大吼,一個不小心嘩啦啦地形成了橙色的雪崩,剛好路過的客人矯健地躲開了滾落中的柑橘,卻一腳踏入成堆的廢棄菜葉,麵包店的開架上,西西里人「改良的」含有奶黃內餡的可頌麵包以矩陣整齊排開,散發出誘人犯罪的香味,再過去是放在透明塑膠圓罩底下的西西里著名果凍甜點,紅橙黃綠的好不鮮豔,轉過下一個街角,一隻隻肥嫩的全雞被鐵棒從屁股貫穿到喉嚨,正在烤架上邊轉動邊垂滴著金黃色的肥油,而台灣人最熟悉的雞心、雞胗、大小豬腸則堆成小山似地,任西西里大媽們拿著不鏽鋼夾挑三撿四……

在視覺、嗅覺還有觸覺都紮實地飽餐一頓後,我向北鑽出了這感覺有一整個梵蒂岡那麼大的市場,回到了馬奎達路上,立刻吸引我目光的是對面一座怪模怪樣建築物。

和義大利半島上那滿坑滿谷、讓人看到膩煩的巴洛克式教堂不同,這座聖卡塔爾多教堂的外型就像是一個長方形的核桃蛋糕,上面放了三球渾圓的草莓冰淇淋。這種粉紅色的小圓頂其實是阿拉伯諾曼建築的其中一種風格,伊斯蘭建築對於球形一直有特別的偏好,在巴勒摩市內其實不難看到類似的建築動機。而教堂主體本身的外牆只有重複的拱型主題和簡單的開窗,維持著諾曼風格的樸素實用特質,一旁種植著的幾株高聳棕櫚樹,在微風吹拂下,影子扶疏地倒映在米色外牆上。

相較於幾乎可以用「可愛」來形容的外型,這座歷史超過八百五十年的教堂的內裝則相當肅穆,足以讓旅人的心情立刻沈澱下來。以整齊切割的石塊堆砌築成的諾曼風格牆壁,兩排愛奧尼亞式柱以固定間距重複配置著,支撐住三個小穹頂。和外部的粉紅色塗裝不同的,穹頂內壁本身保持了石材本身的灰色,在穿過開窗射入的陽光照耀下,與教堂內部白熱燈泡點亮的牆壁形成一種冷暖的對比。

Chiesa di San Cataldo

看完這麼有意思的小教堂後,緊鄰其旁邊那座教堂雖然規模更大,而且歷史同樣悠久,但後來加蓋的巴洛克鐘樓讓它看起來比較像普通的巴洛克教堂,內裝也過於華麗,我看著旅遊導覽上寫的「馬托拉納教堂:阿拉伯諾曼式建築瑰寶」的描述,咂了一下舌,決定回頭修書給出版社抗議去。

接連逛完兩座(或一座?)阿拉伯諾曼式教堂後,穿過廣場對面的小巷子,眼前出現一座規模大到連羅馬的特列維噴泉可能都要俯首稱臣的圓形噴泉--普雷托利亞噴泉。

這座規模驚人的文藝復興風格作品,其實原本是在佛羅倫斯建造的。我們知道在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半島北方有席耶納和佛羅倫斯兩大城邦在經濟和軍事上你爭我奪,無獨有偶地,遠在南邊由西班牙人統治著的西西里,也有著巴勒摩和梅西納兩大城市在暗中較勁。 

向來走在西西里流行尖端的梅西納,在西元1547年為了紀念第一座飲用水水道系統完成,委付了米開蘭基羅的學生設計建造了一個豪華的大噴泉,並舉辦盛大的宴會慶祝啟用。

聽聞此事的巴勒摩,立刻輸人不輸陣地砸下重金,向佛羅倫斯買下這座現成的噴泉。只是這噴泉之前已經在佛羅倫斯城內落地運轉了二十餘年,為了搬運,整座噴泉被硬生生分拆成六百多個部位,分批千里迢迢地運到了巴勒摩重新組裝。為了擺放這座超巨型的噴泉,當局還拆掉了幾棟房屋,規劃出現今我們所看到的普雷托利亞廣場,這才有辦法將這個龐然巨物完整安置。

這座噴泉共分內外兩圈,由四座等距分布的小橋連結,向中央匯聚於一個由三層水盆構成的雕塑。雖然現在外圈以鐵欄杆圍住著,但旅人仍然可以盡情欣賞裝飾於噴泉各處總數量高達五十件的雕塑作品。這些雕塑作品中不乏歌頌人體自然狀態的全裸或半裸作品,在當時文明開化的北方或許是引人讚嘆的藝術作品,在儘是虔誠教徒的西西里居民眼中,卻十足是傷風敗俗的代名詞,不得已從旁走過都得趕快在胸前畫十字架那樣似的。也因此這座倒楣的噴泉被起了個綽號叫做『羞恥噴泉』,倒是不知道當時砸下重金、並對自己的品味沾沾自喜的巴勒摩貴族們,對於自己勞心勞力弄來的這個大玩具落到這種評價有什麼感想。

回到馬奎達路再稍微向北走一小段,就會來到馬奎達路和艾曼紐大道交匯的這個奇妙的空間:四面廣場。

雖然名為廣場,但這個位於兩條主要幹道交會點的空間本質上只是一個路口,只不過這個建造於十七世紀初的路口來頭可不小。當時原本巴勒摩城的主要幹道只有連結東西兩座城門的橫向大道一條(今日的艾曼紐大道),隨著越來越多貴族住到左近的阿貝格利亞區域,狹小的巷道上馬車磨肩擦踵地,越來越不敷使用。於是當時的西班牙總督馬奎達公爵啟動了一個大工程:透過開闢南北縱向的馬奎達路,和橫向幹道交匯,將巴勒摩以十字切割成今天我們所知道的四塊區域,並讓各個區域根據既有的基本特色繼續發展--這在歐洲建築史上可是幾個最早的都市計畫之一呢!

為了慶祝計畫的成功,馬奎達總督委託了建築師設計這個從今以後將肩負起最高交通流量的路口,使其呈現對稱的八角形,其中四個對邊是道路,剩下四個對邊則建築正面。正面本身由下而上以華麗的巴洛克風格噴泉、雕刻和柱式裝飾,主題分別是四個季節、四個西班牙國王以及四個巴勒摩的主保聖人。從衛星地圖上還可以看到的是,建築的正面是帶有弧度的,所以整個廣場就像一個圓形被整齊地削掉四邊一樣,散發著令人讚嘆的幾何美感。


人就站在廣場上的我,視線從一棟建築出發,橫向移動,不由自主地滑過街道口接著往下連到下一座正面,就這樣依次享受著四座正面不同的雕刻主題和帶著微妙差異的設計,以及從中而生的美妙節奏感。

 

 

「你知不知道我有兩個老婆?」老先生低聲向我說道。

他有著西西里成年人典型的矮胖身形,身著灰色格子布料的獵裝外套,裡面是漿過的乾淨白襯衫。儘管天氣炎熱,襯衫的扣子仍然一路扣到最上面。皺紋縱橫重疊地劃刻在那晒得黝黑的臉龐上,發白的濃眉下是雙有點混濁的眼睛,鼻下那修整得相當整齊的鬍髭也已經斑白。他端坐在黑色人造皮包覆的長椅中,雙手搭在胸前的拐杖上,帶著濃厚的西西里口音和我聊著。

我們當時正在搖晃顛簸著前進中的公車上,半小時前我在火車站前向他問路,恰好他也同路,所以就招呼了我跟著他一起擠上了老舊的公車,並在後邊的空位上並肩坐了下來。雖然我外觀怎麼看都是一個徹底的亞洲人旅客,但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他卻劈哩啪啦地跟我交代了自己的一生,包含不小心犯下重婚罪的情事。

跟過去一個多世紀中無數的西西里人一樣,老先生在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這座貧窮的島,前往機會無限的美國討生活。他把剛結婚沒多久的妻子留在西西里,帶著一身廚藝到紐約闖天下,沒想到這一待就是三十一年--老先生緩慢而清晰地將「trentuno」這個單字裡的每個音節都給發了出來,彷彿在教授初級義大利語課程似的。

在這冗長的流放生涯中,他當然也在彼岸娶了妻生了子,雖然每個月固定寄生活費回來給元配,偶爾也會回來探望她,但他從沒提過自己在美國已經有了家庭的事。

「我很早前已經決定退休後要回到西西里,但是我美國的老婆不想跟我一起回來,所以我就自己一個人回來了,現在跟我西西里的老婆住在一起。」

但是先生,如果美國太太當初真的跟您一起回到西西里來,這兩個女人同居一室,不會更麻煩嗎?我聽說西西里女人很強悍的…?

「是……是啊,很強悍……」老先生的嘴唇嚅動著,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了我用敬稱提出的問題。接著他好長一段時間沈默不語,只是看著窗外不斷向後飛逝的景色。

他要去的醫院在我的目的地的前幾站,一個綠蔭夾道的小鎮。用力地跟我握了握手後,他拄著拐杖危危顫顫地走下了車,公車轟隆隆地再度啟動向前行駛,我轉頭看著他的背影,想像著他的家裡,狹窄簡陋的廚房中,單聲道收音機正播放著歌劇《鄉間騎士》的序曲,一個穿著圍裙的矮胖老婦,肥晃晃的雙臂上布滿汗珠,使勁地桿著麵團……

我的下車處是巴勒摩市區西南邊、半山腰上一個叫做蒙雷阿萊的小鎮。這個小鎮雖無托斯卡納那些精緻的山城風光,但她卻是西西里人氣最旺的旅遊景點之一--因為這裡有著一座全歐洲數一數二重要的中世紀大教堂:蒙雷阿萊主教座堂。

興建這座大教堂的,是前面提過把自己姑姑嫁入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威廉二世,論輩份應該算腓特烈二世的表哥--但年紀差很多就是了。其實當時巴勒摩城中已經有一座雄偉輝煌的主教座堂了,但當時執掌的主教是羅馬教宗的人馬,而諾曼人王朝又長期與教宗不和,於是威廉二世就想到要另起爐灶,擁立另一個自己能控制的主教,好制衡教宗的勢力。為了讓這個主教能名副其實,就得先幫他把辦公室蓋好,於是威廉二世選擇了家族狩獵的度假村所在地,大興土木開始建造巴勒摩地區的第二座主教座堂。

有些史學家把威廉二世耗費鉅資建造蒙雷阿萊大教堂,視為諾曼人王朝盛極而衰的轉捩點。但威廉二世後面還有「表弟」腓特烈二世等著要轟轟烈烈地大鬧一場,所以說諾曼人王朝的氣數在此已經面臨轉折點,不免有點牽強。但如果旅人能親自走入大教堂,花上個把小時好好欣賞教堂內的華麗裝飾,也許能稍微理解這種歷史論點。

這座大教堂是從西元1172年開始建造,內部並無特別繁複的建築構造,但在那高聳的牆壁上,威廉二世不惜血本地以大量的金箔馬賽克壁畫裝飾。這些繪工精細的壁畫密密麻麻地滿佈到屋頂,就算戶外日照充足,室內也沒有足夠的光線可以讓人仔細看壁畫,於是主管單位在教堂屋頂裝置了付費使用的探照燈,只要在教堂後面成排的機器擇一投入硬幣,對應的探照燈就會亮起,照亮壁畫一段時間。筆者在大教堂裡參觀的時候,整間教堂就此起彼落地燈明燈滅,伴隨著迴盪在空間中的攜攘人聲,頗有一點超現實的幽默感浮現出來。

當然經濟學中的「自由乘客」理論也總是會在這種具有「外部性」的環境中出--投幣機的附近總是有人假裝在散步地走來走去,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願把手伸入口袋。一看到有旅行團靠近,他們會立刻提高警覺,打量領隊靠近的是哪台機器,然後預先快步走到對應的壁畫下面,等待燈光亮起。運氣好的話還會剛好遇到講英語的旅行團,這樣子連免費的解說都有了,自己只要準備好望遠鏡,就能夠不費一分一毫地飽覽這些精美的壁畫。

蒙雷阿萊大教堂的壁畫數量是如此的多、面積如此的大,以致於標準的聖經故事竟然不夠用!威廉二世聘僱的畫家們被迫追加了跟諾曼人關係比較緊密的一百六十二個聖徒的故事,才把教堂的牆壁全部填滿。而使用到的黃金總重具估計達兩千兩百公斤,按照筆者寫作本章時的國際黃金收盤價每盎司一千八百美元左右計算,總值將近一百三十萬美金--要用來償還義大利的國債可能稍嫌少了一點,但如果哪天政府真的連利息都繳不出來了,比起增加探照燈費率,直接把黃金刮下來變賣可能是個更有效率的作法。

Scorcio del Chiostro / Duomo di Monreale

教堂的旁邊緊連著一座和教堂同期建造的修道院,不過入口並不在教堂裡面,而必須回到教堂外面、從旁邊的門進去,這樣才方便讓旅客一同為義大利國債做出無私的二次捐獻--但這個捐獻絕對是值得的,因為在義大利境內不可能找得到比這個更漂亮的修道院了!

修道院的建築風格同樣是阿拉伯諾曼風格,其主體是一個正四方形、完美對稱的中庭花園,四塊角落的草坪上種植了柑橘樹,象徵天堂那永不匱乏的富足。環繞著花園的四周是正方形的涼廊,總計二百二十八對阿拉伯式雙排細柱將走廊和花園分隔開來,柱上飾以幾何造型的馬賽克磁磚,午後的陽光帶著角度從中庭射入,在長廊的地面上刻畫出規律間錯的陰影。

除了恬靜理性的幾何美以外,花園的西南角隔出了一個四方形的空間,裡面設置了一座伊斯蘭風格的圓形噴泉。圍住噴泉是同樣的馬賽克雙排柱拱型構造,呼應著噴泉正中央無葉棕櫚樹的飾柱。噴泉本身裝設在較地面下陷兩個臺階的高度,好方便不同身高的僧侶淨手。

在西西里的強烈日光照射下,我坐在排柱中間的平台上,吹著穿堂而過的微風,看著地面上的光影交錯。三兩鴿子從牆上跳躍著飛入噴泉的水台中,撲翅濺起水花,嘩啦的水聲在開放的涼廊中迴盪了一下就逝去, 剎那間我彷彿聽到教會調式的對位吟唱聲響起,身著灰袍的修士手上拿著玫瑰經的經本,從長廊的盡頭緩步向我走來……

 

 

「嘟……嘟……」

行動電話響起時,我正躺在空無一人的教堂的木頭地板上,仰望著蔚藍的天空映襯著蓊鬱的綠樹,空中若有似無地飄著爵士樂,我的思緒被那且無半絲雲絮的清澈天空給徹底浸潤著,雜念似乎都被分解成無數細小的粒子,在微風的吹拂下,打轉了一兩個圈飄散而去。

--等下?躺在地板上?藍天?綠樹?爵士樂?這不是在教堂裡嗎?

這座位於卡爾薩區的教堂全名叫做『抽搐的聖瑪利亞教堂』--我並沒有捏造,這座在十六世紀初開始興建的教堂,是根據拉斐爾的一幅畫題獻的,畫的主題是聖母瑪利亞在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前抽搐哭泣,顯然當時委託建造此教堂的僧侶們已經有了市場行銷的概念--與其蓋義大利境內第一千零一座以聖瑪利亞為名的教堂,不如給它一個更有「動感」的名字。

很可惜,就像今日大企業中許多雷聲大雨點小的企劃案,這個西班牙哥德式的建築並未能完工,徒然留下高聳入天的牆壁,和通風良好的上空屋頂。但說也奇怪,也許是這令人印象深刻的開放性空間, 這個從未能執行其應有功能的教堂竟然從未被人拆除,就這樣原封不動地保留到現在。不知何時人們為它鋪上了木頭地板,種了幾棵樹,就這樣搖身一變成為相當有特色的表演空間,不定期地舉行戲劇演出和音樂會。

至於空中飄蕩的爵士樂聲,那是附近音樂學校裡的學生樂團在排練,斷斷續續但沁人心扉--只可惜被諾基亞手機那惡名昭彰的鈴聲給打斷了。

「Pronto? Sono io, Andrea! Come stai?」

安德烈亞是我在台北上義大利語課的老師之一,土生土長的巴勒摩人,長年在海外流浪教義大利語,最後落腳在台北,還交了一個單眼皮的台灣女友。安德烈亞已經十幾年沒回到巴勒摩,但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那麼巧,就在我排好西西里的行程後,才發現剛好同時間他也會回到睽違已久的老家度假,我們就這樣約好了在他的家鄉碰面。

但就像所有回到老家就進入與世隔絕模式的義大利人一樣,儘管我在抵達當天就已經在他手機中留了言,他還是在三天後才老神在在、若無其事地回電歡迎我抵達西西里!

約好地點和時間後,我從卡爾薩區慢慢散步,前往舊城區北邊的馬西莫歌劇院。抵達時已是日落後的微光時分,天空浸潤在靜謐的深藍中,馬西莫歌劇院被暖色系的人造光點亮,那雄偉的希臘羅馬風格柱撐起壯觀的正面,就像是一座大型的雕刻作品那樣鑲嵌在天空這塊藍幕上,我看著緩緩向上綿延到大廳的氣派臺階,腦中不覺地浮現了《教父》第三集中抱著女兒屍體的麥可.柯里昂那哀痛欲絕的表情。


「Ciao!! 等很久了嗎?」

我一轉頭,是安德烈亞和他的朋友達里奧。下巴留著小鬍子的達里奧跟安德烈亞從小一起長大,不同的是他從來沒離開過巴勒摩,所以根據安德烈亞的講法,巴勒摩這十多年來的變化,達里奧比他清楚多了。

安德烈亞告訴我,歌劇院之前曾經為了整修而關閉了二十幾年,到1997年才重新開幕,當時他已經離開巴勒摩,所以等於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進去過這座全歐洲規模第三大的歌劇院。我在心裡迅速計算了一下,沒啥多想地就反問說:「可是教父第三集是1990年的電影,難道整修中的歌劇院特地為了柯波拉導演開放嗎?」

安德烈亞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誰知道?整個改建期間有很多貪汙和腐敗的傳言,如果柯波拉有辦法把它弄到特別為他暫時開放,我也不會太意外--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我們穿過大街,走進一條熱鬧異常的巷子。這一區是大名鼎鼎的弗契利亞傳統市場,沿著巷弄佈滿了各式各樣的餐廳,但和北義常見的各種Ristorante、Trattoria和Osteria等大小餐廳不同的,這裡最多的是一種叫做Focacceria的餐廳。

這種餐廳在巴勒摩非常普遍,就像其名字所暗示地,其實它是製作並販售香鬆軟嫩、引人垂涎的佛卡洽麵包。據說這種和拿坡里披薩齊名的麵點就是起源自巴勒摩,佛卡洽麵包厚而軟,上頭點綴以香腸和洋蔥等各種不同佐料,最後灑上各種香草,淋上冷榨橄欖油--嘖嘖,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我口水流滿地。

而也許正是因為佛卡洽麵包那主食般的份量和受歡迎的程度,慢慢地一些佛卡洽麵包店就開始兼賣搭配食用的小菜,例如醃製品、炸海鮮和冷盤之類的。這些讓人直吞口水的餐點,和新鮮出爐的佛卡洽麵包一起整排陳列在玻璃櫃中,顧客可以選擇打包帶走,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街角的小圓桌坐下來,叫杯當地釀製的冰涼啤酒,未幾桌上就會擺滿豐盛的菜色,讓人可以立即大快朵頤。這種與Ristorante、Trattoria和Osteria截然不同的上菜速度,也是Focacceria的特色之一,是來到西西里的旅人絕對不可錯過的。

正當我盯著玻璃櫃、搓著手盤算著要撿選哪些光澤誘人的海鮮小點時,一回頭發現安德烈亞和達里奧早已走遠--什麼啊?介紹半天,其實不是要在這裡用餐啊?手錶上的指針已經逼近十點,我壓著不住地咕嚕作響的胃部,但也只能拖著有氣無力的步伐勉力趕上他們。

最後一抹微光藍早已從天空完全褪去,此起彼落照亮一角的白熱燈光是暗巷中唯一的照明,安德烈亞和達里奧走在前頭,完全沒有發現我已經肚皮朝天,兀自熱情地跟我介紹巷弄中的建築和街頭藝術作品,並聊著巴勒摩過去二十年來的變化。

「現在真的跟二十年前差很多,我小時候根本不敢走在這一帶的街道上。」達里奧和安德烈亞一樣,都住在北邊仿維多利亞風格的住宅區。這些住宅區有著寬敞的道路,乾淨的英式公園,和我們現在走在的頹圮破敗巷道相比,的確是有天壤之別。

閒聊中,我們經過了一個似乎是店家的後門,半掩著的生鏽鐵門後透出日光燈的慘白光線,外頭站著兩位警察模樣的人,一個男子探出頭來低聲向他們說了幾句話後,又縮身回到門後,兩位警察則始終沈默不語。見到這一幕的安德烈亞和達里奧突然閉上了嘴,稍稍加快了腳步離開。心中充滿疑惑的我也只能快步跟上,轉到明亮的大街後我終於忍不住:「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管那是啥,我都不想知道。」安德烈亞揚起了雙手,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我突然回想到我們的對話中不斷出現「這二十年來」這樣的字眼,在腦中回憶了一下行前惡補的西西里現代史,才漸漸恍然大悟……

法爾科內大法官炸彈暗殺現場

法爾科內大法官炸彈暗殺現場


1992年春天,在離開巴勒摩往西的高速公路上,轟然一聲巨響中,超過一百米的柏油路面被炸飛到半空中,跟著一起支離破碎的還有三輛行駛中的汽車。中間那輛坐的是大法官喬凡尼.法爾科內,前後兩輛則是不久前才開始負責護衛他的保鏢。

今天和義大利人聊起法爾科內大法官的話,依對方年齡和出身的不同,我們會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哀傷、敬愛、憐憫、憤怒和狂熱等不同的反應。但不論是那一種,我們都可以感受到這位義大利現代史上對抗黑手黨最成功的執法人員,他那斑白頭髮和厚實鬍鬚的形象,在義大利人心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法爾科內大法官出生在二戰期間,和繼他之後同樣遭到黑手黨暗殺的夥伴波塞利諾大法官一樣,都是在巴勒摩的貧民區長大。成長的過程中,他們親眼目睹了戰爭末期,黑手黨在急著將納粹逐出西西里的盟軍默認下,逐步掌握了西西里的政經機器,從而全面掌握西西里人民的生活的過程。在黑手黨所營造出的恐怖靜默中,大多數西西里人只能選擇緘默自保,或者乾脆同流合污。

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

熱愛自己的故土、正義感強烈的法爾科內在二十五歲那年成為法官,在義大利本土幾個不同職務上歷練過後,在1978年回到了巴勒摩任職,兩年後他受命調查一個橫跨西西里和美國的海洛因走私集團,以此為契機他展開了畢生最大的任務:將黑手黨起訴並定罪。

剛好同時間,有一位同樣是西西里出身的資深大法官在屆臨退休之際,也毅然決然地申請調回自己的故鄉,著手開始建立一支對抗黑手黨的團隊。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都加入了安東尼奧.卡波內托大法官所建立的這隻團隊,和過往政府那些華而不實的調查行動不同地,這隻團隊特別聚集了對付黑手黨有豐富經驗的法官們,特別是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兩人,從小就在巴勒摩長大,甚至有許多童年玩伴後來就加入了黑手黨,所以他們倆比誰都清楚黑手黨運作的潛規則,比過往羅馬派來的司法人員更懂得如何迂迴突破這個縝密無比的犯罪組織。

有了卡波內托老成的領導,以及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兩人的貢獻,團隊根據長期追蹤建立的證據資料庫,以及大尾汙點證人托馬索.布榭塔的供詞,於1984年秋天取得了三百六十六張的逮捕令,動員大量警力分頭同步突襲逮捕黑手黨成員--這次空前的掃蕩規模之大,據說巴勒摩市警局庫存的手銬還一度不敷使用。

兩年後的春天,史上最大的黑手黨審判開始了,因為其史無前例的規模,這場全國關注的審判被稱為「超級大審判」。被起訴的黑手黨成員共近五百人,包含仍然在逃的「老大中的老大」托托.里納在內。

因為遭起訴的人數實在太多,官方被迫在監獄旁建造了一個混凝土碉堡來進行這場大審判,審判場中除了一般法庭有的法官席、證人席、兩造雙方座位以及觀眾席以外,環繞四周共有三十個大型牢房,以容納關係錯綜複雜的被起訴者們--讀者們不難想像一個畫面: 在觀眾的竊語聲中,這些兇神惡煞們從鐵欄後,不斷用最惡毒的髒話打斷法爾科內大法官的陳詞,一旁的警衛用警棍敲著鐵欄,徒勞無用地要他們肅靜……

整個審判過程中,黑手黨老大照常從獄中透過各種通信方式遙控組織的運作,並不斷透過媒體放話,讓參與審判的司法人員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一審判決終於在將近兩年後出爐--四百七十四位被起訴的黑手黨成員中,有一百一十四位因罪證不足而開釋,剩下被定罪的成員一共收到了高達兩千六百多年的刑期判決--在黑手黨近一百三十年歷史中,首次有司法體系白紙黑字地判下具體的重罰,不管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大進展。

但義大利司法體系中,有一條惡名昭彰的審判時限規定,如果審判過程拖得太久,就算曾經在一審被定罪者,也必須被無罪釋放。這條法律本意是為了加速司法流程,但在實作上一點也不意外地常常被濫用。特別是黑手黨,因為他們的犯罪方式極其複雜,檢方隨便一點舉證上的疏失,都可以讓辯方律師大打技術拖延戰,因此大多數黑手黨高幹們老神在在,甚至透過報紙放話說他們遲早會被無罪釋放。

果然,在一審判決出爐一年多後,最初被定罪的三百四十二位黑手黨成員,已經有八成被二審法院釋放,卡波內多團隊多年的努力眼看就要付諸流水。

而當卡波內多退休時,義大利政府卻跳過眾望所歸的法爾科內,指定一個完全沒有黑手黨經驗的法官接任時,等於是公開告訴黑手黨:我們並沒有打算支持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你們盡管做你們想做的事吧--據說當法爾科內得知人事任命結果時,鐵青著臉告訴友人:「這下我死定了。」

但在黑手黨還沒動手前,政治風向又轉變了--戰後一黨獨大數十年且與黑手黨關係匪淺的基督教民主黨,因為爆發一連串貪汙醜聞,分崩離析。在四起的改革聲浪中,新任的社會黨司法部長邀請法爾科內接任司法部內的一個關鍵職位,這個相當於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的職位,讓法爾科內首次有了大批可以自主調動的調查人員,突然間他對黑手黨的威脅程度大逆轉地迅速攀高。

接著讓黑手黨更加吃驚地,最高法院以令人可佩的勇氣,在1992年初駁回了懦弱的二審法庭的無罪判決,重新大幅確認了當初法爾科內團隊所建立的罪名!

這是黑手黨一百三十年來最大的挫敗,在操控地方政府和玩弄中央政治於股掌間超過一個世紀後,他們首度面臨司法體系的正面反撲。特別是這個發展對於仍然在逃的矮子里納影響最大,因為組織中其他勢力可能會趁機犯上--里納知道他必須行動,而且得快。

包含法爾科內大法官和妻子在內的五個人,在5月23日那場悲劇的公路爆炸中死亡。不到兩個月後,波塞利諾大法官和負責護衛他的五位警察,在巴勒摩的街頭被汽車炸彈奪走生命。

但就像之前低估義大利司法體系一樣,矮子里納這次也低估義大利人民的憤怒。

從1984年開始,民眾看著讓人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掃蕩逮捕,到冗長而粗鄙的法庭辯論,到一審的強力判決,到讓人沮喪的二審改判,到振奮人心的最高法院判決,然後到最赤裸裸、最卑劣的對於兩位大法官的公開復仇。這齣長達八年的戲碼,並不是一場肥皂鬧劇,而是承載著全義大利人民各種複雜情緒的雲霄飛車,當飛車在盡頭一股勁兒地撞向牆壁後,全義大利人民的憤怒爆發了!

大規模的示威遊行在全義大利各地爆發,憤怒的人民扛著標語咒罵著黑手黨,高喊著貪汙官員下台。飽受壓力的政府終於展開行動--數千名的部隊被派遣到西西里代替執行日常勤務,好讓當地警察能夠專心搜捕黑手黨成員;多位被懷疑與黑手黨勾結的官員遭到撤換;延宕多年的證人保護法案終於得到通過;法爾科內大法官一手設計的中央調查單位全面進駐巴勒摩,以高執行力破解黑手黨層層組織;逮捕入獄的黑手黨成員也面臨更嚴密的信件和電話過濾,讓他們無法隨心所欲地遙控監獄外的組織活動……

終於,在法爾科內大法官被暗殺八個月後,通緝在逃達二十三年的里納被逮捕了。隨後呈交給法庭的起訴書上,林林總總羅列了他所涉及的超過一百宗謀殺,其中當然也包含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的謀殺案在內。由於義大利早在十九世紀末就廢除了死刑,身揹多條無期徒刑的里納,在高度戒備的監獄中服刑至今。

總體來說,在法爾科內和波塞利諾大法官死後的幾年內,大規模的掃蕩的確讓黑手黨受到了重創,他們在政界中的影響力雖然沒有完全消除,但確實大大地減弱了。黑手黨被迫轉往地下,發展出以更高科技的智慧型犯罪賺錢的商業模式。他的規模和影響力雖然仍大,但已經不再是那個在街上一槍打爆對手腦袋的樣板黑手黨了。

也可以說,如果沒有法爾科內大法官和一小群勇氣過人的司法人員們二十年前的努力,今日安德烈亞、達里奧和我,是不可能毫無顧慮地晚上在巷弄中散步的,這也是為何我們今晚的對話中,不斷出現「二十年」這個數目的原因。

話雖如此,此刻的我們坐在港邊的露天甜點店,舔著餐後的冰淇淋。也許是穿過食道落入胃中的冰點,又也許是那從港口吹拂而來的略帶涼意的海風,我突然打了一個哆嗦,眼前浮現暗巷中那兩位沈默不語的警察的背影,帕多瓦友人的那句「在義大利,我們全部都是黑手黨」似乎又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