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樂章:緩板】

愛奧里亞群島 Isole Eolie

 

如果飛得夠高,也許像代達羅斯擺動著人工翅膀那樣抵達得到的高度,我們就可以辨認得出義大利共和國那著名的地理形狀:一條腿的腳尖已經微微鏟入土中、即將用力將足球勁射而出的模樣。其中腿的部份是義大利半島,球則是西西里島,而在這張擬人的圖畫上,宛若被高速快門凝結在畫面中地,從腳尖和球交界處漸出的幾塊小泥土,是我們這趟漫長旅程的最後一站:愛奧里亞群島。

這個由七座小島組成的火山群島,最大、旅遊設施最完善的一座是利帕里島,面積不到四十平方公里,騎著機車沿著小島繞一圈只需要約一小時。終年海風強勁,據說冬天時那沒頭沒腦地刮著的強風和灰沈沈的天空,真的會讓人失去生存的意志。但在我拉著行李箱走下渡輪的這一刻,正是春夏相交、海水漸暖之際,從歐洲各地湧來的旅客已經開始把島上無數的渡假飯店填滿,沙灘上也排起了軍事方陣般的陽傘和長椅,吹拂而來的海風不僅沒有吹掉旅人的意志,反而舒服得讓人恨不得能趕快脫掉外衣、衝入蔚藍的海水中。

Lipari / Isole Eolie

而正是這海風,給了列島這名字。

希臘神話中有一個在中文世界慣稱「風神」的角色,其名字為愛奧魯斯。事實上他並不是神祇,而是受眾神委託管理風力的凡人,而他的居所正是今日的愛奧里亞群島。關於愛奧魯斯最知名的故事,發生在大詩人荷馬的史詩巨作《奧德賽》中。

眾所皆知地,我們這位女人緣很好、但不討眾神歡心的特洛伊英雄,在戰爭結束後四處飄泊,經歷漫長的旅程上的各種磨難,花了十年才回到故鄉綺色佳。特洛伊位於今日土耳其的地中海岸,綺色佳則在希臘半島的西岸,以今日的航海技術來說自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距離,而就算以荷馬時代的航海技術,單趟應該也花不上兩週,但我們的大詩人卻讓悲情英雄整整花了十年才回到家,我手上有一張根據《奧德賽》內容繪製的航海旅程圖,咱們的大英雄不只迷航到西西里和北非迦太基那麼遠的地方去,其中一段繪圖者甚至完全放棄似地,直接將航行路線向西拉出地圖範圍之外,然後不知道過多久才又悻悻然地拉回來--只能說在荷馬筆下的凡人真的最好不要惹眾神生氣啊!

第一人稱的奧德賽是這樣描述對愛奧里亞島的印象:

很快地我們靠近了愛奧里亞島
在這裡居住著愛奧魯斯
他是西坡塔斯之子,與眾神交好
圍繞著這座浮島的是堅不可摧的銅牆
以及陡峭地向上攀升的光滑岩壁
在愛奧魯斯的房子中
誕生了十二個子嗣
六個女兒和六個健壯的兒子
而他將女兒們婚配給兒子們
……

嗯,很好,色胚勇士遇上亂倫癖者--說實在地,希臘神話裡如果沒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男女情事(有時候還有動物摻雜其中),我真的很懷疑它能不能夠流傳至今。

愛奧魯斯和奧德賽一見如故,大酒大肉地款待了他月餘,天天興致勃勃地追問他旅程上的經歷。奧德賽趁勢向愛奧魯斯求助,希望能早日重返故鄉,愛奧魯斯就給了他一個用九歲公牛的皮製成的大袋子,細心豎好的袋口封住了除了西風以外其他方向的風,也就是說奧德賽的船隊從此可以穩定向東行駛,直到重返綺色佳。

在日復一日的西風幫助下,日夜不休地航行九天後,綺色佳的土地出現在海平面上--那距離是如此的近,船員甚至可以看到居民生著火的模樣。奧德賽九天來不假他人之手、不眠不休地守護著皮袋,就是為了早日返回家園。遠眺到故土的這一刻,他的意志鬆懈了,抵擋不住疲倦,陷入了沈沈的夢鄉。

殊不知連日來他的執拗,已經讓水手們無端起了疑心,他們竊竊私語,懷疑船長的大皮袋中其實藏著愛奧魯斯致贈的金銀財寶:

看這個男人是多麼受到所有人類的歡迎和尊敬
不管他到哪個地方
他從特洛伊的焦土帶走大批的寶物
而同樣辛苦奮鬥的我們
卻只能空著雙手回到家
現在愛奧魯斯給了他友好的禮物
來吧,讓我們很快地瞧瞧
袋子中到底藏了多少金銀財寶!

於是他們躡手躡腳地靠近沈睡中的奧德賽,解開了皮袋的封口,霎時間狂風大作,本來離故鄉已經近在咫尺的船隊,就這樣一路被吹回愛奧里亞島,白忙一場。被驚醒的奧德賽在理解事情的經過後,看著如喪考妣的船員們,這樣闡述著自己的心情:

我猶豫著
不知道是該縱身入海、一了百了
還是默默地活著忍受這一切煎熬
我最終強迫自己留下來
雙手覆臉躺下
同時間船隊被殘忍的風給吹回了愛奧里亞島
而我的同志們深深地嘆著氣

年輕時讀荷馬史詩改編成的神話故事,總覺得有趣歸有趣,但真的不知道荷馬偉大在哪裡。現在稍稍多長了些年紀和理解力,透過英譯本上這些簡單但卻充滿感染力的句子,我想我開始能夠感受到其中的奧妙了……

Lipari / Isole Eolie

「等一下,您會騎機車嗎?」

才剛從討價還價中敗下陣來的機車出租行老闆,牽著只剩下右邊後照鏡的破舊速可達,以質疑的眼神看著我問道。

「我來自臺灣,你說呢?」

老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夾雜著還對於被我砍掉十歐元租金的不悅,
這才把車子交給我。

我不喜歡討價還價,對於花上幾十分鐘省下象徵大於實質意義的零頭金額,我素來興致缺缺。但在我跨上機車、發動引擎、撲撲撲地離去的這一刻,我從背後傳來的低聲咒罵中,感受到一種接近邪惡的悸動。

從港口附近的鬧區出發向北行駛,藍天白雲將前一天陰雨綿綿的氣悶一掃而空。很快地我脫離了大批白人旅客做著日光浴的沙灘區,催著保養欠佳的速可達吃力地爬上山坡。一個轉彎後,跳入眼底的是藍得不可思議的地中海,在山腳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在那裡長長地深入蔚藍領域的,是一座鐵鑄的碼頭,那樣筆直而毫不猶豫。但最初是為了傾倒什麼而建造的則無從得知。只知道廢棄著的黑色結構體,就這樣被留在那邊,鑲在海面上,意外但很合理地成為利帕里島的知名景色之一。

Spiaggia Porticello / Lipari

繼續往北騎去,地勢逐漸攀高,海水簇擁著接近雪白的崖壁,後者大氣一口也不喘地竄升到眼前的平台地。點綴於平台地上的是一叢叢的黃花綠草。遠處的海平面上穩穩地浮著另一座山形的島,沿著山壁生長的綠色植披清楚可見,白雲輕輕籠罩著山頭,緩緩移動著,投射在山坡上的影塊也同步緩緩掃過,讓這座浮游在海面上的巨大類生物陰晴不定地變換著表情。

轉過一個山頭後,突然看到路邊停了一台遊覽車,一群旅客有的彎腰、有的蹲下,在一旁的平台地上不知撿拾著什麼。秉持著台灣人的排隊精神,我也將機車停了下來--在離台灣一萬兩千公里外的地中海小島上,用左腳尖把機車腳架踢向前後順勢停車,這本能性的動作每次都帶給我莫名的鄉愁--走到平台地上後,才發現他們在撿拾的是一種帶著尖銳切面、反射著光線的黑色石塊。

黑曜岩是火山熔岩迅速冷卻所形成的,因為迅速冷卻,所以產生了是接近玻璃的結構。黑曜岩本身並不特別堅硬,只要在石塊上用力敲擊,就會沿著結晶面裂開。但是裂開後的黑曜岩的邊緣卻非常銳利,很適合拿來切割食物或者刺入敵人的咽喉。

在新石器時代的後期,黑曜岩迅速成為逐漸開化中的人類的新寵。和弗林史東家族使用的燧石比起來,黑曜岩所製成的切割工具不需要特別加工打磨,就能得到極為銳利的切面,而盛產黑曜岩的火山島利帕里,很快就成為此一熱門產品的輸出和集散地。其全盛時期,遷入此地的工匠人數之多,甚至得分散到其他小島執業,利帕里也因此成為新石器時代的重鎮,主導地中海的黑曜岩交易長達一千七百年之久。

西元前第三個千禧年,希臘人開始學會鎔鑄鐵器,新石器時代謝幕,利帕里也因此失去了重要的經濟支柱。但它不但沒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掌握住自己位於梅西納海峽咽喉的地理優勢,隨著希臘人航海的日益頻繁,成功轉型成為「地中海營運中心」之類的角色。大量路過利帕里的希臘水手,也將愛奧魯斯和愛奧里亞群島的傳說,帶回到土耳其的港口,在人聲鼎沸的陰暗小酒館中,嚷嚷著轉述給瞎眼的荷馬聽。

我把仔細挑到的一塊不規則形黑曜岩塊包在衛生紙中,放入了相機包底層,一邊祈禱他不要刮到同樣是玻璃同袍的單眼鏡頭,一邊發動機車引擎繼續上路。

Castello di Lipari

過了大致平緩的北岸後,隨著山路轉入利帕里島西岸,景觀也發生了變化。向風面的上坡是大片的葡萄園,狂風吹得葡萄籐不住拍打著支架,蜿蜒的小路穿過園地,延伸到遠方的教堂。似乎是被風吹攏過來的白雲,顏色也漸漸轉灰。空氣中的水氣明顯地逐漸加重,我帶著不安用力轉動著機車的油門手把,逼著小速可達冒著黑煙爬過一座又一座的山頭。

雨終於還是下了下來,是介於毛毛雨和會不小心造成機車飛離山路落入大海的雨量中間的規模,有點尷尬。決定繼續前行的我,此刻心情和一小時前在風和日麗的背風面自是有些落差,但隨著雨勢漸歇,我的面前突然展開了一片壯麗的景觀:鋸齒狀的海岸,高聳的峭壁沿著同樣的造型陡直地落入海水中,彷彿前仆後繼躍入海水的駿馬。更遠的背景中是伏爾坎諾島,其名字借自希臘神話中的火和鑄造之神,其上有著群島唯一兩座活火山中的一座。從利帕里知名觀景地點『夸特洛歐奇』望去,那距離靠近得讓人好像聽得到火山的脈動似的。

老天爺依舊不賞臉,我淋著惱人細雨檢視著半濕欲爛的地圖,決定放棄取鄉間小路往南完成環島一圈的記錄,直接切主要道路回市中心。經過一座又一座的小鎮後,來到一個照慣例長著仙人掌的小山頭,山腳下是密密麻麻的民宅,延伸到盡頭的海岸前突然沒來由地凸起,在適當的高度切平,以高聳的城牆團團圍住,上面坐落著清晰可見的大教堂正面。

利帕里的這個堡壘歷史非常悠久,早在新石器時期,飽受海盜侵擾的愛奧里亞人們就已經開始遷居到這塊在海邊居高臨下的天然險地。日後從希臘人、羅馬人、阿拉伯人乃至於諾曼人的統治者,都看中這塊有著絕對戰略優勢的高地,持續建設。今天旅客和居民無需攀岩,通過一條寬敞氣派的大階梯就可直接進入堡壘,而利帕里島那吸引歐洲各地考古迷的考古博物館也坐落在堡壘區中。

但此刻餓了半天肚子、衣服半濕的我,其實已經不太想去探究更細部的堡壘歷史,我一邊回想著前一天在市區吃到的熱呼呼的辣味海鮮螺旋麵,一邊催著油門往堡壘的方向加速前進……


一隻體型纖細的黑貓,躡手躡腳地從牆頭的遠端走來。

漆成雪白色的牆壁和小徑帶著同樣的弧度延伸著,鑲嵌在牆壁這端的是一道深褐色的木門,上面用金色的鐵製品標出了門牌號碼。門旁貼著由四塊彩繪陶瓷組成的繪畫,門框右上方的牆頭,擺了一個土紅色的大甕,從那裡面探頭出來的是幾株不知名的綠色植物。從牆後露出來的民宅也是雪白色的,漆成天空藍的木窗半開著,裡面傳出若有若無的收音機之類的雜音。

黑貓來到了甕旁,先用右前腳搭在甕上試探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換左腳。牠低頭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轉頭看了我一眼,就堅決地轉身向牆內跳入,消失了。

說到橄欖油,雖然我們認知中的橄欖油都是裝在玻璃瓶中的,但事實上橄欖油的保存最忌諱光和熱,儲存橄欖油最好的容器其實是北非伊斯蘭國家使用的方形鐵筒,或者像西西里大甕這種完全不透光的容器,至於為什麼義大利和法國等先進國家中,大部分的橄欖油都是裝在玻璃瓶販售,那單純只是因為外觀討喜而已。

另外,像這樣的甕並不是西西里獨有的產品,但「La Giara」這個西西里專有的單字卻在世界上享有一定知名度,那或多或少是因為大文豪皮蘭德婁在1917年發表同名短篇故事的緣故。

和西西里許多不為世人所知的精采歷史一樣地,西西里的文學成就也不成比例地相當輝煌。

現代西西里小說家中,以出生於卡塔尼亞的維爾加為先鋒。他的短篇故事《鄉間騎士》被作曲家馬斯康尼改編成同名歌劇,轟動世界歷久不衰,那盪氣迴腸的間奏曲,更成為西西里意象的經典代表,勞勃.狄尼洛主演的《蠻牛》就是以此曲開場,而我們在巴勒摩一章中提過的教父第三集,艾爾.帕西諾就是在出席欣賞長子演出的《鄉間騎士》後,走出馬西莫歌劇院時遇刺的。

維爾加擅長描寫西西里小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他的文字簡而拙,但滴水穿石般的深刻。我讀他的西西里短篇故事集,冷不防地就被那毫無綴飾的文字給拽入深層的哀傷中。我用現代高科技捕捉下的西西里鄉村照片,還不如維爾加用幾句文字勾勒出來的畫面真實,這份力透紙背的筆功,讓維爾加被奉為義大利自然主義的先驅。

拉古薩一章裡提過的蘭培度沙則是出生於巴勒摩的貴族後裔,他以祖父為原型所寫下的《Il Gattopardo》,雖然乍讀之下不過是一個時代的切片,但卻精準而廣泛地解剖了西西里數千年的美麗與哀愁。如果用台灣網路鄉民的術語來說,真可以稱為「西西里懶人包」,而如果連看小說都懶的話,大導維斯康提忠實重現的電影則提供了風華絕代的三小時感動!

如果說《Il Gattopardo》很有技巧地間接點出了西西里的根本性哲學問題的話,來自阿格里真投的李奧納多.夏夏連幫作品上妝都懶,而是大剌剌地直接在作品中攻擊黑手黨和腐敗政治家。

夏夏最知名的作品是懸疑小說《A Ciascuno Il Suo》。故事中,一位小鎮藥劑師收到封寫著「unicuique」的匿名恐嚇信,之後他和打獵的夥伴果然一起被殺害。鎮上的居民卻什麼調查都沒展開,就認定藥劑師一定做了什麼,才會招來殺身之禍--「他自己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殺哪!」。而唯一對此案產生興趣的是主角的教授友人,他因為曾經瞄到恐嚇信內容、又對本身的能力非常自信,因此著手展開調查,但卻在重重黑幕下越陷越深,最終也招致殺身之禍。

這部小說的標題最初源自於拉丁文「suum cuique pulchrum est」,翻譯成英文後成為很有名的雋語「To each his own」,意思是每個人都有權擁有自己的喜好和偏見。而這個故事乍看之下也是如此--每個小鎮上的人物對於兇殺案都有一套理論,聽起來好像也都讓人無從反駁起,但仔細推敲後,歸結起來那些都是環境所染在他們身上的偏見,並不是任何客觀獨立思考的結果,更不要說有考慮到任何類似「道德勇氣」之類的東西。而西西里人這種近似「自掃門前雪」的固執,正是黑手黨能牢牢掌控西西里的根本原因之一,這部小說的尖銳標題可說是一刀深深插入了西西里人最敏感的部位。

而所有西西里近代作家中聲譽最卓著的,要數出身於阿格里真投的路易吉.皮蘭德婁。這位對二十世紀初歐洲文壇影響深遠的文豪極為多產,除了七部長篇小說和七卷詩集,他還創作了兩百三十餘部短篇,以及超過四十齣劇本。其中甚至有一定數量是以西西里方言所撰寫的,例如我們前面提到的「La Giara」。

雖然說義大利各省或多或少都有強烈的城鄉主義,但作為一個自治區的西西里的自我主張,絕對是所有行政區中最強烈的,而西西里方言可說是這樣的主張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部分。

因為曾經被無數的外來民族統治過,西西里方言受到來自希臘語、拉丁語、阿拉伯語、諾曼法語、隆巴底方言、普羅旺斯方言、德語、加泰隆尼亞語、法語、西班牙語以及現代義大利語的影響,其結果是一個和官方義大利語截然不同的語言,不只我這樣的外人丈二金剛,一般義大利人也是鴨子聽雷--據說義大利電視台如果在採訪西西里人時,畫面還會打上翻譯字幕呢!

西西里方言是如此獨特,許多語言學家都認為它應該被歸為一個獨立的語言。而西西里出身的作家也都以自己的語言為傲,不只常常會在作品中自然而然混雜著西西里語,像「La Giara」這樣乾脆整部都以西西里語撰寫並不少見。

這個皮蘭德婁最受歡迎的短篇故事,發生在一個典型的西西里莊園。時值橄欖採收的季節,主角一號是脾氣暴躁又好興訟的莊園主唐.羅洛。他因為現有的陶甕已經不足以存放今年採收榨取的橄欖油,所以花了一筆錢訂製了一個可以裝足兩百公升、幾乎有一個人那麼高的大甕。

但因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存放著備用的全新大甕破掉了,暴跳如雷的唐.羅洛在幫農的建議下,找來了主角二號的補丁匠狄馬大叔修理陶甕。沈默寡言的狄馬大叔以他新開發的補土迅速將陶甕修好,但自命不凡的唐.羅洛對他吼著說這是要裝橄欖油的,這樣會滲出來,你給我追加鉚釘確實地補好,要花多少錢都不是問題!然後就一陣風地去監督莊園裡其他的工事了。

專業被質疑的狄馬大叔漲紅著臉,氣沖沖地開始按照吩咐在甕上鑽孔,安上鉚釘,然後為了從裡面固定住鉚釘,他爬進了甕中,仔細地將鉚釘一一固定。但等到他完成時,卻發現把自己給困在大甕中了--那鉚釘作業之完美,除了打破陶甕以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脫困!

被其他幫農通知而趕來的唐.羅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團混亂後,他突然若有所悟地丟了三個硬幣進到甕裡,硬說那是給狄馬大叔的報酬,並囑咐其他人把午餐遞進甕中給狄馬大叔吃,然後就連忙驅車前往鎮上找他的律師--他唯一的目標就是要保住他的大甕。

聽完前因後果整整狂笑了三輪的律師,在唐.羅洛的催促下終於正色表示:如果把狄馬大叔留在裡面,是觸犯了「非法監禁」罪。那要怎麼辦呢?要先讓狄馬大叔自己親口說出對大甕的估價,然後依據那個估價向他求償,這樣就可以合法地打破甕放他出來,又可以回收成本。

趕回莊園的唐.羅洛,發現不知何時眾幫農們已經和甕裡吃飽喝足的狄馬大叔歡鬧成一團,其樂融融。他立刻要求狄馬大叔對甕進行估價。不明究裡的狄馬大叔拗不過唐.羅洛的堅持,表示如果一開始就照他的建議用他的神奇水泥補甕,那價值應該不會減損太多,但因為唐.羅洛的愚蠢堅持而追加了醜陋無用的鉚釘,這個甕的價值應該剩不到三分之一。

得到數字的唐.羅洛鬆了一口氣,立刻說:那你付我這筆錢作為賠償,我就打破甕讓你出來。狄馬大叔一開始楞住,繼而爆出笑聲,表示他死也不會付這筆錢,反正甕裡也清涼,他就一輩子住在甕裡好了!

唐.羅洛遊說不成,在眾人的笑鬧聲中氣沖沖地回家睡覺去。月夜正涼,狄馬大叔把先前收到的三枚硬幣撿起,讓幫農們去附近的酒店買了酒食回來,眾人就這樣在月光下開起了宴會,熱鬧無比。被吵醒的唐.羅洛爬下床,來到莊園看到眾人在月夜下狂舞的身影,宛若鬼魅,一時腦充血,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狀況下衝上前去狠踹了大甕一腳,大甕就這樣滾下了山坡,撞到一株橄欖樹而裂開,狄馬大叔獲勝。

皮蘭德婁所生活的年代,是十九世紀中產階級價值被嚴重挑戰的年代。皮蘭德婁認為義大利建國運動的理想主義,已經被現在的布爾喬亞當權派所背叛,他的作品不只反映出這樣的社會分裂,更質疑人類和他們所感知到的世界的歧異,並進一步主張所謂「確定的真實」是永遠不可能獲致的--就像在「La Giara」這部作品中,最終整個鬧劇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而展開、到底代表什麼意義,都已經沒有人在乎了,剩下的只有氣喘吁吁的唐.羅洛,以及狂笑著站立在月光下、頭上還有陶甕碎片的狄馬大叔而已。

皮蘭德婁在1934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獲獎原因是「大膽而精采地革新了戲劇和舞台」。


從遠處靠近斯特隆伯利島的遊客,每每為其接近完美的火山錐造型發出讚嘆。雖然斯特隆伯利島的海拔只有九百多公尺,但如果從海面下的海床起算的話,這可是一座高達兩千公尺的火山錐,當真是「火山一角」呢!

隨著汽船減速靠近斯特隆伯利島,並開始緩緩繞島而行,旅客們也紛紛離開了船艙,來到甲板上享受陽光和海風。一開始大家還對山坡上各種翠綠植披,以及偶爾出現的白色民宅指指點點,突然間大家的聲音降低了下來,因為眼前的景觀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大批大批的黑色砂礫宛如傾倒而下似的,鋪落在直聳入雲、寸草不生的山壁上。那坡面像是剛被人用鋼刷狠狠地刷洗過,黑色而不毛。不知哪個年代的爆發所製造的熔岩,順著山坡流下入海,然後就那樣任性地凝固住,靜默地威懾著所有觀者。其中間雜著幾條微微冒著白煙的渠道,顯然是新近流下的岩漿,才剛冷卻不久,還要再過千萬年風雨的吹打和滋潤,才能轉化為肥沃的土壤--但恐怕遠在那之前,新的爆發就會帶來新的岩漿,將這一點微弱的生機給撲熄掉。

斯特隆伯利島的火山至今仍然精力旺盛,所以島上的數百位居民幾乎都擠在東北角的一小塊區域,其他島上的大塊面積除了火山錐本體,就是像這樣綿延不斷地奔流入海的熔岩坡面。外人自然會問:難道不擔心哪一天有大的爆發,熔岩轉而流向住宅區嗎?然而像這樣的疑問對於已經有兩千多年人類居住記錄的斯特隆伯利島沒有太大意義,重要的是這一刻他們就住在這樣的地方,以他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代代相傳的方式醃著橄欖、桿著麵皮、過著生活……

汽船緩緩來到了北面,山坡的色調再度由黑轉綠,旅客們的興致慢慢回復,再度高聲談笑起來。然後住宅區開始出現了,各式各樣造型的民宅,幾乎是約好了似的都把牆壁刷成雪白,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然而汽船並沒有如直覺那樣地直接靠港,而是稍稍加快速度離開岸邊,向離岸不遠處一座非常袖珍的小島前進。

與其說是一座小島,那基本上是一塊巨大的火山岩,黝黑而密布著空洞的巨岩倏地從海水竄起,向上攀升,突然在頂端切齊後,像是插上了隱瞞年齡用的單支生日蠟燭似的、穩穩地安了一座白色的小燈塔。

汽船圍繞著這座名為小斯特隆伯利的島緩緩行駛,帶著濃厚西西里腔的導遊不疾不徐地介紹著小島的歷史。作為鄰近的斯特隆伯利島火山結構的一部分,這座面積僅三千平方公尺的小島是在二十萬年前的一次爆發中形成的。相較於本島的火山一直活躍到今日、持續地改寫著地貌,但這座小島卻原封不動地保留著最初的面貌,因此成為地質學上很重要的研究對象。

意氣風發的登山組們向我們帥氣地揮了揮手,就在嚮導的帶領下消失在民宅旁的小徑中。我看著手上導覽中的說明,斯特隆伯利島的居民人數介於四百人到八百五十人之間,這中間超過一倍的差異,我想應該是季節性的。像這樣花開水暖的季節,斯特隆伯利不僅吸引著來登山和潛水的各國旅客,居民們也大多神情愉悅地坐在門口談天說地。但可以想像時序入冬後,草木枯黃,強勁海風沿著山坡毫不留情地颳著,就算對愛奧魯斯的傳說再有任何幻想,住在這個水電資源匱乏的島上,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會有興趣的。

但就如同過去這三週來我所造訪的西西里各地一樣,斯特隆伯利島在晚春初夏的這個季節,是由蔭蔭綠葉和斑斑花卉所合力演出的五彩交響曲。以白和藍為基調的民宅,門口掛著彩繪磁磚或火山岩雕刻出來的門牌,在藍到接近純色的天空襯托下滿溢著希臘風情。剛從漫長午休中醒過來的小鎮居民,陸續將商店和自宅的木門敞開,或拉張椅子在門口坐下曬太陽,或提著菜籃在店門和鄰居閒聊。背著皮卡丘書包的學童嘻嘻哈哈地從我身邊跑過,其中幾個邊跑還邊不住回頭瞄著我這個少見的亞洲臉孔。

仰首遠眺,山頭上座落著一個小教堂,方盒子般的簡單造型,頂頭架上一個幾乎和房子本身一樣規模的巨大白色十字架,讓人聯想到特拉帕尼鹽田的風車。 巷子的轉角座落著小小的神龕,瑪利亞低著頭抱著小耶穌,頭上的光環發著暗暗的紅光。相片沖洗店的雪白外牆上,以四乘六的矩陣鑲了二十四片彩繪磁磚,詩意地構圖出柯達那讓人懷念的黃色底片盒。咖啡吧那同樣雪白的外牆則以優美的藍色字體書寫著「Il mondo è greco. Il mondo è blu」。

--是啊,世界當然是希臘而藍色的,還能有別種模樣嗎?

鎮上的主要教堂座落在半山腰上,其簡約而平整的正面向著小小的廣場。「如果爬上鐘樓,一定會有很棒的海景吧?」我一邊這樣想著,乾渴的喉嚨卻被廣場另一頭的咖啡吧給吸引而去。走進陰暗店裡,揚聲器播著義大利歌曲,侍者引我爬上木造樓梯,用手指向門外的露天座位。我走出了露台,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氣。

在我眼前倏地展開的是超過兩百七十度視野的地中海全景,那永遠看不膩的藍色,由近而遠,一層一層地緩慢渡向天際,然後從左到右拉出了一道淡淡的大弧,像是提醒著我們地球是圓的這個人盡皆知的事實似地,和同樣蔚藍的天空毫無縫隙地接合在一起。

在那藍色的背景上,各式各樣的積雲,東一團西一撮約好了似地,以離海平面固定的高度飄著。為什麼能維持著同一高度呢?也許氣象學可以解釋,但從這麼遠的距離我一點也掌握不住那高度的數字,只是靜靜地啜著白酒,看著積雲們緩慢但確實地向左飄去。

被風吹皺的海平面,在陽光的照耀下,別有趣味地映照著天空的白雲。那些反覆堆疊的皺折一個個不落人後地,擷取了白色倒影的一部分,就這樣連綿不絕地從天際延伸到眼下的海岸,像是一條條寬窄不一的淡藍色緞帶,緩緩地隨著雲的動向擺動著。

小斯特隆伯利島也在呢,就那樣鑲在已經塗抹上各種深淺藍色塗料的畫布上。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過去,就像一塊小小的布朗尼蛋糕,插在上頭那用來隱藏年齡的單支白色蠟燭清晰可見,蜥蜴想必也還是圍繞著開花植物在打轉著吧?

太陽逐漸西下,原本海天一片水藍的景象,以令人微微驚訝的速度染上了餘暉的大橙大紅,海面閃耀著刺眼的金黃。在撒落最後一道耀眼光芒後,太陽終於沉入火山背後,海洋的顏色轉為丁香紫,然後慢慢轉變為景泰藍,深邃而濃郁,幾乎讓人想起了夏卡爾,和他畫筆下那飄在藍色夜空中拉著小提琴的山羊……

我攏著身子在夜風中走下山,回到港邊,汽船已經停泊好在等著旅客。上船後我找了個角落的座位,把相機包一扔就一頭倒在椅子上,伸直著腳,讓緊繃的肌肉得到確實的延展。隨後回到船上的登山組成員,一個個的肢體語言都透露著疲勞,但表情明顯地是興奮的,他們七嘴八舌,想必是在討論著在火山頂看到的瑰麗場面。

引擎轟隆隆地發動了,船開始加速離開港口。我維持著躺著的姿勢,右手背覆蓋著雙眼,打算就這樣一路躺回利帕里去。汽船那穩定的轟隆聲和震動頻率,像是催眠曲般的不斷把我推向夢鄉的入口。

朦朦朧朧間,突然引擎停了,原本充斥在船艙中的熱切對話,也逐漸消褪。我張開眼睛,窗外ㄧ片漆黑,海水拍打著船身的韻律透過鋼板隱隱感受得到。我起身走出船艙,來到上層甲板,這才發現汽船還在斯特隆伯利島周圍的海上,只是已經遠離了燈火闌珊的住宅區,眼前的黑色山壁在船艙透出的燈光照射下,只能辨認出局部的特徵。

「啪!」的一聲,船長把汽船的燈全部熄滅,四周陷入了完全的漆黑,只剩下船身在海水中載浮載沉所打出的緩慢節奏。隨著眼睛慢慢適應,漆黑的地中海漸漸地亮了起來,那是從黑色中透出來的亮光,一種幾乎沒有溫度,但卻不會讓人感到寒冷的黑色光線。我想尋找光線的來源,一抬頭,卻被刺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那是月亮!

從少年時期起,就不斷在西方文學作品中讀到歐洲人對於月亮的力量的崇敬,在五光十色的亞洲都市長大的我總覺得無法理解。沒想到在三十二歲的這一刻,在距離家鄉半個地球之遠的地中海上,毫無心理準備地,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月亮的力量。

不同於太陽那種照亮一切、沒有差別的巨大能量,月亮是有選擇性的,在整船的旅客中,她選擇了我,用那溫柔的冷白將我的身軀裹住,那是一種撼人卻又低迴、刺眼卻又平實的能量。沐浴在這能量中,傳入耳裡的浪聲緩慢地一波接著一波,並不是萬籟俱寂,卻感受到絕對的空寂……

半晌,突然覺得疑惑:船長總不會是要讓我們賞月才刻意停泊在此的吧?正在思索時,突然一小聲「嗶波」,然後四周此起彼落發出驚嘆聲。我迴身,只見其他遊客佇立在被月光微微照亮的甲板上,個個抬著頭向上看……

「嗶波!」

是火山爆發!

山頭被瞬間噴出的紅色光芒給點亮,輪廓鮮明,然後又暗下。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那是如閃電狀噴出的岩漿深切地烙印在視網膜上,比任何國家地理頻道播放的影片都還要有震撼力。

又一次噴發,又一次驚嘆,半晌,又一次噴發,大家望著望著,都怔了,身體仍隨著船身載浮載沈,心跳卻停止了,只剩下那烙印在視網膜上的鮮紅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