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主題變奏與賦格】

西西里的美麗與哀愁

 

Se vogliamo che tutto rimanga come è, bisogna che tutto cambi.
— Tancredi

年輕人眨著迷人的水藍色眼睛,似笑非笑地向正刮完鬍子、肩上還搭著熱毛巾的舅父解釋道。年輕人的名字是坦克雷迪,眼前不怒而威的長者是薩林納公爵唐.法布里奇奧,時間背景是義大利統一前夕的西元1860年5月,地點在西西里--這是小說《Il Gattopardo》開頭的一段劇情。

這部以西西里為背景的作品,時間設定是十九世紀義大利建國復興運動風起雲湧之際,是作家蘭培度沙畢生唯一一部小說。蘭培度沙本人是西西里貴族的後裔,小說主角唐.法布里奇奧就是以他的曾祖父蘭培度沙公爵為藍本所創造出來的。此作成書之時先後被義大利最大的兩間出版社退件,直到作者過世後隔年的1958年才由Feltrinelli出版社發行上市,沒想到一上市立即造成轟動,成為義大利史上最暢銷的小說之一。

Transient

幾年後,名導演維斯康提決定將其拍攝成電影。在龜毛的維斯康提導筒下,從全新翻修的王宮宅邸,細緻的宮廷服裝,西西里各地的實景拍攝,乃至於劇末那盛大的舞會場面,在在都讓電影預算和發行人的血壓節節攀升。幸而這部長達一百八十五分鐘的電影在1963年上映後立刻造成轟動,票房一路長紅,並拿下當年坎城影展的金棕櫚大獎。本片流傳數十年歷久不衰,2010年的坎城影展還特地首映了其完整修復版,也再度肯定了蘭培度沙的才華以及維斯康提的遠見。

當初選角時為了能夠回收龐大的預算,製片找來當時美國的西部片明星伯特.藍開斯特飾演主角唐.法布里奇奧,坦克雷迪一角則交給時年二十八歲、剛剛斬露頭角的法國男星亞蘭.德倫。這個組合最有趣的地方當然在於義大利語不是他們的母語,但雖然美國佬藍開斯特的部分是由專業配音負責,才華洋溢的亞蘭.德倫卻是親自上陣,自己用流利的義大利語進行配音。而本章開頭引述的名言,就是由眨著迷人的水藍色眼睛的亞蘭.德倫所說出的:

如果我們想要一切維持不變,那麼一切都得先改變才行。

筆者研究義大利歷史、文化、語言、藝術和飲食多年,對於義大利當代混亂的政經局勢,心中一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感受,那裡面有悲傷和麻木,有憤怒和無奈,有困惑和理解,始終無法一語總結。但第一次在電影中聽到這句台詞時,腦袋彷彿被大棒一敲--對!就是這個!這個就是義大利!

蘭培度沙的小說寫的雖然是西西里的一個時代切片,但他那讓人讚嘆的生花妙筆所暗示的卻是義大利的永恆宿命。但在討論這個宿命前,讓我們帶大家回到中世紀晚期,那個以晚禱事件永遠地改變了歐洲歷史軌道的西西里。


綜觀我們已經談過的西西里歷史,從大希臘時代、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伊斯蘭帝國、諾曼人王朝、安茹的夏爾,乃至於到晚禱事件為止,讀者們應該看得出來,西西里的歷史活脫脫就是一部地中海史,幾乎在歐洲的核心區域所發生的重大事件,或多或少都與她有關,沒有任何人會質疑西西里到目前為止扮演的關鍵角色。

那麼在西元1282年後的歐洲,發生了甚麼樣的變化呢?

西元1337年,英國和法國為了繼承權爆發了百年戰爭,這場中世紀最後一場大戰捧紅但也殺害了一個叫做貞德的少女。西元1420年前後,在自治城邦林立的北義大利,佛羅倫斯發起了堪稱現代歐洲文明起點的文藝復興運動,這個以求知求美為基本精神的運動迅速擴散到整個歐洲,正式終結了反智的黑暗世紀。西元1492年,一個叫做哥倫布的義大利人率領著西班牙的船隊,發現了一個後來被稱為美利堅的新大陸,開啟了所謂的大航海時代。西元1517年,一個叫做馬丁路德的修士在德國威登堡的大教堂門口,張貼了抨擊腐敗教廷的九十五條論點,引發了後世所稱的宗教革命,從而催生了日後主導北歐以及英美諸國精神和物質生活的各種新教派別。西元1543年,一位叫做哥白尼的波蘭學者發表了《日心說》,主張地球繞著太陽運轉,他個人因此受到宗教審判迫害,差點喪命。西元1687年,英國物理學家牛頓被掉下的蘋果打中頭,發表了萬有引力和三大運動定律的學說,開啟了古典物理的輝煌時代。十八世紀初期,法國的文人開始對君權神授的觀念提出質疑,進而發起了後世所稱的啟蒙運動,最終導致政教分離。西元1781年,英國人瓦特發明蒸汽機,人類從此漸漸擺脫獸力這個不太可靠的原始能源,工業革命也如火如荼地展開。西元1789年,暴民們攻進了巴黎的巴士底監獄,點燃了歐洲各地熊熊的民主烈火,最終啟發了義大利的統一建國運動。

上面這一大段橫跨五百年的歐洲歷史,只能算是超級簡易的版本。任何對歐洲史有基本認識的人,都可以輕易舉出筆者漏列的歷史大事。簡單來說,在中世紀結束之後,歐洲進入了高速發展的時代,從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工業革命到民主浪潮,每一個十年,每一個世紀,都有讓人目不暇給的新發展。也正是在這五百年中,歐洲奠定了日後讓他們得以超越亞洲的古老帝國、進而主宰全世界的基礎。

西西里呢?很遺憾地,在這風起雲湧的五百年中,她缺席了。

如果說在晚禱暴動事件前的西西里,是處於外在(政治軍事)不斷變化,但是內在(農業社會)僵固不變的狀態的話,西班牙人入主西西里後的這五百年,這座美麗的島嶼則是連外在的變化都沒了,裡裡外外呈現一種長期的、呆滯的、遲緩的冬眠狀態。

在這段漫長的沈睡期中,西西里主要的統治者都是西班牙人。前半是阿拉貢王朝,後半則是波旁西班牙。在這五百個年頭中,西西里幾乎沒有參與到任何的歐洲大事,但正是這漫長的沉睡,將在諾曼人王朝下首次產生共同意識的西西里人,融合塑造成今日那令人費解卻又很有一致性的面貌。

在西西里晚禱一章中,我們提過西西里因為盛產小麥,從古希臘時代開始就一直是各家爭奪的對象,可是一旦到手後,其命運往往只是淪為統治者的榖倉,一種沒有自主意識的存在。隨著十五世紀大航海時代的展開,地中海作為交通要道的重要性迅速沒落,海外挖掘出來的財富和耀眼的未來性,讓西西里連作為榖倉的關鍵性都大不如前。

但這個轉變,不代表西西里的農民從此就能擺脫機械式的小麥人生。

西西里的小麥屬於冬天播種、夏天收割的冬麥種類。這種小麥的特色是:只要有適當的土地,穩定的氣候,時間到了就會有產出。這也是為何歷史上有那麼多人爭奪著西西里的控制權的原因,因為這裡有著大片適合種植冬麥的土地,其在地中海的地理位置更便於將生產出來的作物運送到歐洲各地。而為了有效壓榨出最多的產出,歷代統治者不斷地把奴隸輸入到西西里進行勞動,在人力不虞匱乏的情形下,西西里連改善農耕技術的誘因都沒了--而當你花了超過千年的歲月種植不需要花太多大腦的農作物,你注定將培養出被動和不求進步的性格。

換言之,如果旅人坐上時光機,從十四世紀的西西里農村跳躍到十八世紀,他們可能會以為自己的時光機故障了,因為他們所看到的田野樣貌、農作器械和灌溉系統,甚至西西里人的長相穿著,可能都沒甚麼太大改變。

而諾曼人王朝以來西西里人一直念茲在茲的,想要一個住在自己的土地上的統治者的夢想,晚禱後沒多久就因為彼得三世回到西班牙、將西西里留給王后攝政治理而再度幻滅。事實上整個西班牙時期,西班牙王們對於這個既落後又封閉、又素有難以治理之惡名的島,基本上是沒太大興趣的。只要税金穩定而妥當地每年運送到在伊比利半島的王宮中,西班牙人樂得讓島上的領主們代他們行治理之實。

也就是說,在這五個世紀中西班牙王們基本上只負責董事長的工作,負責每日實際營運的營運長是貴族們。那執行長是誰呢?很遺憾地,沒有人在乎這個島的長遠策略,執行長的位置從缺超過五個世紀。

稱領主們為營運長可能還高估了他們,這些擁有大片土地的貴族大多住在都市裡,只偶爾造訪他們名下的領地。關於農民的管理乃至於徵稅事宜,他們大多委託中間人全權處理。這其中自然而然會產生出來的中飽私囊,貴族們也不在乎,只要每年拿到足夠的稅收,他們就沒有太多意見,寧願把剩下的精力花在修整他們在城內的豪華宮邸,以舉辦一場又一場的西班牙宴會上。

這就是《Il Gattopardo》故事發生的時代。

「如果我們想要一切維持不變,那麼一切都得先改變才行。」即將動身加入加里波底紅衫軍的坦克雷迪,眨著他那迷人的水藍色眼睛,似笑非笑地向正刮完鬍子、肩上還搭著熱毛巾的唐.法布里奇奧解釋道。

作者蘭培度沙設定的這個年代,正是義大利建國復興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受到法國大革命和歐洲各地接踵而起的民主共和運動的鼓舞,許多長年流亡海外的義大利人胸中都燃起了建國的渴望:「這個超過一千三百年沒有統一過的半島,現在也一樣分別被奧地利人和西班牙人等統治著,我們要將他們趕回家!我們要一個統一的國家!我們要叫她義大利!」

這個復興運動從十九世紀初期開始漸漸成形,最終以西元1861年義大利王國的建立宣告成功。整個過程中有三個關鍵人物: 加里波底、馬志尼以及加富爾,在我們的歷史課本中統稱為「義大利建國三傑」。但這三傑絕非戮力齊心的同志,在許多理念和議題上甚至可說是大相逕庭。

長年流亡海外的馬志尼是滿腔熱血的共和派,希望徹底結束王政,建立以議會主導的共和國。而手腕靈活的加富爾當時是皮耶蒙特王國的首相,他嫌惡地旁觀著法國大革命後混亂更迭的各個共和,堅信共和不可行,應採取君主立憲制,並一心要將皮耶蒙特國王艾曼紐二世推上新王國的王座。

和馬志尼那咖啡館文人的形象,以及加富爾圓形眼鏡後的算計所大不相同的,加里波底是名聲響遍四海的傳奇軍人。

Giuseppe Garibaldi

Giuseppe Garibaldi

加里波底早年曾經參加燒炭黨革命運動,在失敗後逃往南美洲,並在那裡憑著他的軍事天份,在巴西內戰和烏拉圭內戰中斬露頭角。西元1854年他回到了北義大利,領導皮耶蒙特軍和半島境內的外國勢力對抗。由於他那非凡的個人魅力和傳奇一生,報紙爭相報導他的一舉一動,不知不覺中他儼然成為了建國運動的代表性人物,從北到南,甚至於隔著梅西納海峽的西西里,都有許多青年摩拳擦掌,只要加里波底隨時登高一呼,他們就會拋下一切追隨他而去。

西西里當地的建國運動者曾經在西元1848年發動過革命,但徹底地失敗。在西班牙軍隊的追擊下,倖存者一路流亡到北義大利,敦請加里波底出兵協助他們擺脫西班牙人的統治。

當時建國運動的大部分核心成員,都是北義大利工業區的知識份子。他們大多對遠在天邊的這座落後島嶼,和島上那些目不識丁的農民們,抱持著冷漠和懷疑的態度。當他們在北邊高喊著統一建國口號時,心中勾勒的國家版圖泰半不包含西西里。

加里波底與這些人不同,他在南美洲與下層階級所組成的部隊共患難的經驗,讓他很能同情西西里農民的處境。所以當1860年春天巴勒摩再度爆發農民暴動時,加里波底終於下定決心要讓西西里成為義大利的一部分。

可惜的是,加富爾和艾曼紐二世對西西里一點也不感興趣,加里波底於是辭去了軍職,以在野身分登高一呼徵召自願兵。四個月後,他帶著一千零八十九個雜牌兵,穿上當時剛好可以便宜大量入手的紅色制服,乘著兩艘老舊的汽船,啟程航向西西里,在5月11日於西南岸的馬薩拉登陸。

《Il Gattopardo》電影版本的開頭,就是加里波底登陸的消息傳到薩林納公爵的宅邸。仁心宅厚的唐.法布里奇奧雖然受到領地的農民愛戴,但再怎麼說他代表的都是累積了六百年沉痾難起的舊貴族勢力。而在馬薩拉登陸的這群人,大多數是狂熱的共和主義者,他們一心想建立的是人人平等的民主共和國,也就是要摧毀舊貴族階級來著。因此聽聞消息的女眷們紛紛陷入驚慌失措:「這些叛亂份子,不知道會對我們做出甚麼來?」

和見識淺薄的女眷們比起來,年輕的坦克雷迪早敏銳地洞察出局勢已不可逆。身為舊勢力的一員,他直覺到與其徒勞無用地抗拒變化,不如加入建國運動的行列,然後將它導向最符合西西里舊貴族利益的君主立憲制--如果我們想要一切維持不變,那麼一切都得先改變才行!

透過坦克雷迪的嘴巴,蘭培度沙一語刻劃出幾千年的「變與不變」所陶養出來的現代西西里人的面貌──如果非改變不可,那我們就找一個看起來天翻地覆、但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的方式進行……

Imbarco di Garibaldi a Genova per la Sicilia

Imbarco di Garibaldi a Genova per la Sicilia

加里波底和紅衫軍在5月26日在民眾歡呼下進入巴勒摩,並與西班牙軍隊在城中展開激烈的巷道戰,不惜玉石俱焚的西班牙人甚至讓艦隊從海上對城區炮擊。但加里波底靠著他在海內外磨練數十年得來的軍事智慧,部隊高昂的士氣,以及巴勒摩市民的群起支持,在三週後終於打敗西班牙軍隊,將這座極具象徵意義的首都納入旗下。

先前我們提過,加里波底是脫離皮耶蒙特王室的「公家」系統而自己組織「私家」遠征的。本來就已經是人民眼中的大英雄的他,這次迅速的軍事成功更讓他聲望如日中天,西西里人於是帶著滿心期待,賦予了他獨裁者的權力,讓他著手推動改革。

而我們這位永恆的英雄第一個動刀的對象,就是磨坊稅。

在所有數千年來曾經施加在西西里人身上的稅中,以磨坊稅最可怕--和稻米不同,小麥若不磨成麵粉,是無法食用的。統治者透過獨佔磨坊權,對所有用騾車運送小麥前來的農民們課以重稅,就像是套在農民身上的緊箍一樣,一毛都跑不掉。古代的西西里農民們只要一聽到磨坊稅,就好像現代人聽到國稅局一樣,無不眉頭深鎖。深知其醜惡的加里波底,一上任就立刻廢除磨坊稅。

加里波底並承諾農民進行地政改革。長久以來西西里的土地多由貴族和教會所掌控,若遇到像唐.法布里奇奧這樣律己甚嚴兼有現代精神的領主,土地尚且能被有效利用,農民也能安居樂業。但大多數貴族只顧享樂,而教會更對改善土地產出這種世俗概念一點興趣都沒有,因此除了少數像莫地卡那樣的特例外,西西里各地的土地利用效率幾乎是慘不忍睹,日夜辛苦勞動的農民更是永遠徘徊在飢餓的邊緣。

革命前夕甚至出現第三勢力進來分一杯羹,那就是由《Il Gattopardo》中那粗俗的暴發戶塞大拉所代表的資產階級。這些商人腦筋靈活,又沒有天主教會的道德枷鎖和貴族們的自恃身分,套一句唐.法布里奇奧的打獵夥伴唐.契裘的話來講:

(塞大拉)聰明如魔鬼,您得看他四月和五月時,像隻蝙蝠一樣地在整個地區跑上跑下,所過之處都有秘密集團結成,為了即將來到的新時代準備……幾年後當教會的資產被強制拍賣時,他將以低廉的代價取得馬爾卡和馮達卡洛的莊園,成為這個區域最大的土地擁有者。

這些投機份子在這個動亂的年代迅速累積起大量資產,影響力超越了教會和貴族,為西西里日後種下更大的社會問題。

除了稅改和地改,加里波底更野心勃勃地規劃了許多改善產出、增進公平的行政措施,但就像大多數優秀的軍事將領一樣,他缺乏政治折衝必要的身段。加里波底很快發現自己雖然萬眾擁戴,但一旦要這些西西里人們開始改革時,他們就像一群無政府主義者那般地喧鬧紊亂,各自為政。加里波底心繫著統一大業,無奈之下只好把整頓西西里的工作交給他人,自己率領著紅衫軍越過梅西納海峽繼續北上。

9月7日,加里波底於在民眾夾道歡呼下進入拿坡里城。統一前夕的此時,包含西西里王國和拿坡里王國在內的所謂的「兩西西里王國」,在經濟上雖然落後於已經工業化的北方省份,但它擁有著全義大利版圖約三分之二的有形資產。當加里波底把拿坡里王國也收入旗下時,等於是為義大利統一安下了最穩重的一塊基石--如果加里波底沒有一意孤行地遠征西西里,義大利統一的進程恐怕不知會拖延到何時。這也就是為何在建國三傑中,加里波底永遠是最被熱烈討論的一位,而今天義大利每個大小城市中,除了一定會有的「艾曼紐大道」以外,也泰半可以找到「加里波底路」。

四分之三個世紀前歌德曾下了如此的註腳:「義大利的一切都由西西里開始。」他當然不知道『義大利』這個當時還只有抽象意義的詞彙有一天會具象化,也更不會知道自己一語成讖--這個實現的過程中的確將從『西西里』開始!

但是如果問此時西西里人民,對於即將成為義大利王國的一部分有何感想,得到的回應可能是聳肩。事實上大部分西西里人民念茲在茲的只是把西班牙人趕出去,就像北方佬對於這個落後的地區興致缺缺一樣地,務農的西西里人也沒真的想納入北方王室旗下--比起統一,他們心中想的也許還更接近獨立也說不定。

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加富爾將強迫他們融入--在西西里人的驚愕中,薩伏伊王室宣布廢除所有西西里現行法律,改採行薩伏伊法律。在他們眼中,這塊落後而迷信的土地需要的是紀律和效率,只有全面採用北方工業區淬煉出來的現代體系,才能真正將西西里現代化,從而促進全義大利的繁榮。

小說中,薩伏伊王室派來的使者所說的:「但西西里人一定是想進步的。」這樣傲慢的一廂情願,讓西西里和薩伏伊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命運多舛。

在加富爾的主導下,西西里全境在10月21日舉行了公投,以決定是否加入義大利王國。對一個已經被強加以薩伏伊法律以及北方官僚系統的島來說,這個公投根本上只是個形式上的程序,用來確認既成事實而已。

電影裡的公投一幕非常精采:擔任市長的塞大拉在投票所邊主持投票,對沉默著排隊投著票的居民們夸夸其談,說新時代已經來臨,來投票者不管身分地位都只能照先來後到投票,大家都是平等的。話還沒說完,唐.法布里奇奧一行人進入投票所,所有投票者們立刻反射性地欠身讓出一條通路來--如果我們想要一切維持不變,那麼一切都得先改變才行!--塞大拉更是滿臉堆笑地搓著手迎上前去,吆喝著要助手把寫著「Si」和「No」的兩張票準備好給唐.法布里奇奧做選擇。當唐.法布里奇奧毫不猶豫的拿過贊成票投入票箱時,塞大拉笑得更開了,接著投票的公爵友人,塞大拉根本就只拿了贊成票給他--好一個民主的濫觴啊!

開票的結果,多娜芙佳塔五百一十五位合格選民中,出席投票者五百一十二位,投下贊成票者也是五百一十二位--多娜芙佳塔以百分之百的得票同意加入義大利王國!在之後的打獵那場戲中,唐.契裘被唐.法布里奇奧詢問投下什麼票時,咬著牙狠狠地回道:「您應該知道才對,所有的人都投下贊成票啊!」在公爵冷靜的追問下,他顧不得自己在主子面前,脾氣勃然爆發:「我投下的是反對票!再給我投一百次都會是反對票!」

這種操弄民主投票的習慣,並非蘭培度沙所杜撰。不管出自於大義或私利,主持公投的官員們無所不用其極地讓投票結果一面倒。再加上多數農民根本不識字,需要投票所官員「協助」,這註定了所謂的民主,在西西里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鬧劇。一個半世紀後的今天,像是戶籍上已經註明死亡的人還跑出來投票這樣的荒唐事,在西西里的選舉中仍然時有所聞。

在拿下兩西西里王國後,加里波底將他一手打下的南部各省無條件呈交給艾曼紐二世,自己則退隱鄉間。西元1861年3月17日,義大利王國宣告成立,艾曼紐二世就任為義大利初代國王。

西西里人才剛趕走西班牙人,如果就這樣向一個說著皮耶蒙特方言和法語的國王俯首稱臣,那跟過去有什麼兩樣?因此他們不斷大聲咆哮,抗議著要求自治權,但所得到的回應卻是新王國的那些讓人心寒的政策。

在珊德拉.班傑明所著的《西西里--三千年人類史》中,她將統一之初中央和西西里地方的衝突歸納為三大項。

首先是宗教。

西西里的宗教和她的其他面向一樣地落後,一樣地中古。對於被束縛在田地裡日復一日揮汗著的農民來說,教會活動和宗教節日是他們生活中唯一的「娛樂」。就連西西里的貴族們也比北方的開化省份的貴族們虔誠許多,《Il Gattopardo》就是以薩林納公爵一家人進行每天必做的《玫瑰經》頌禱開始,而當他們一行風塵僕僕抵達領地時,第一件事不是盥洗休息,而是先進到教堂參加禱告儀式,儘管一個個在漫長的旅途中早已被晒得頭昏腦脹,染得灰頭土臉。

除了在精神上緊緊掌控著西西里農民,教會在實質上更掌控了西西里約三分之二的土地。加里波底的地政改革預定將這些土地釋出,讓廣大窮苦的農民能夠分享到自己辛勤工作的果實。但是在建國運動中舉債打仗的薩伏伊王室需錢孔急,因此統一之後所徵收的教會土地,最終都以競標方式出售給了有錢人--完全如塞大拉所預測並提前布局一般的。更糟的是,被剝奪資產後的教會,無法再廣泛地提供免費餐點給窮人,最底端的西西里階層不但沒有分到一杯羹,連原本的殘餚都被收走,陷入比統一前更加悲慘的境地。

再來是西西里千古的哀愁:稅。

必須說一句公道話的是:薩伏伊王室對全國課徵的重稅是一視同仁的。問題在於北方的工業社會在重稅下還可以靠高產出支撐,像西西里這樣落後的南方根本無力跟上,而新政府不但恢復了才剛被廢除的磨坊稅,還追加了各種新稅賦,某種角度來說西西里人現在的狀況比在西班牙人手下還要更緊迫。

最後是徵兵。

同樣地,這也是全國實施的統一政策。但問題是西西里的主要產業是極度仰賴男丁的農業,已經在復興運動中和加里波底並肩浴血過的西西里人認為自己已經盡到了軍事義務,但中央卻派人逐村逐落地徵召男丁,同時有錢人卻又可以私下付錢規避兵役,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的西西里人開始裝病、竄改戶政資料,最後甚至武裝攻擊前來徵兵的官員。

中央立刻做出反應,派遣了軍隊南下西西里鎮壓--多麼諷刺啊!不久前西西里人才剛「以壓倒性的多數票」決議加入義大利王國,現在中央已經被迫要派兵鎮壓他們。北方來的軍隊為了迅速壓制叛亂,無所不用其極:大規模的逮捕,無差別的折磨逼供,放火焚燒房舍等--從來就沒信任過外人的西西里人,這下子連自己剛剛浴血奮鬥成立的國家都不信任了。

就是在這種極端不信任中央的背景下,黑手黨誕生了。


「mafia」這個名詞源自於西西里方言,其形容詞型「mafioso」最早用來形容「漂亮的」、「大膽的」、「自信的」。如果用現代英語來對應,最接近的應該是「cool」這個單字,也就是說最早的「mafia」都是「很酷」的。

而「mafia」第一次和今天我們所知道的黑手黨產生任何形式的連結,是西元1863年的一齣戲劇《I mafiusi della Vicaria》。這齣戲描寫的是巴勒摩監獄裡的一個囚犯團體,他們有首領,要加入他們必須要通過入團儀式,並且常常把「敬意」和「謙虛」掛在嘴上。

讀者可以很快注意到,這個團體的幾個特質,和我們一百多年後對黑手黨的刻板印象,其實已經非常的一致。這齣戲劇並非空穴來風,在《Il Gattopardo》電影中有一幕,公爵的長子保羅和坦克雷迪,帶著虐待狂的表情,向薩伏伊大使講述當地幾起知名的綁架撕票案件--由於缺乏有力的政府系統,西西里鄉間素來有盜賊團體的出沒,很多時候這些盜賊和地方官員互通聲氣,大多數的兇殺案都未能偵破。隨後在建國初期的權力真空中,這些團體就進化成了有組織的幫派。

Cavalleria Rusticana by Pietro Mascagni

義大利建國前十五年的政治版圖是非常混亂的。這段期間執政的是一個鬆散組成的右派聯盟,和他們對立的則是另一個更為鬆散的左派聯盟。這裡的左右,與其說是自由派和保守派的政治對立,不如說是南部和北部的文化差異。在右派聯盟眼裡,主要來自南部的左派議員們是一群靠著賄絡、買票和恐嚇才進入國會的敗類。而在左派聯盟的眼中,右派主導的政策極度苛刻南方省份,傲慢而虛偽。

西元1874年底的選舉中,右派的領先差距大幅縮小,關鍵在於西西里的左派議員們--他們在黑手黨的幫助下取得了西西里多數的席次。陷入恐慌的右派開始大聲抨擊西西里議員的腐敗,宣稱他們與黑手黨是一丘之貉。右派聯盟甚至通過了一項法令,讓政府可以用強力手段肅清組織性幫派,其真正目的當然是要剷除西西里左派議員的勢力,但在整個媒體戰的過程中,右派將自己塑造成道德的悍衛者,為了國民的福祉不惜和黑手黨開戰。

整個政治衝突在隔年6月達到最高潮,國會針對這個肅清黑手黨的法令展開了長達十天的辯論。辯論過程中,右派不斷攻擊左派是黑手黨同路人,左派則不斷反擊說黑手黨根本不存在。這個被媒體緊密追蹤報導的馬拉松辯論,在左派聯盟中一個名為塔亞尼的議員被拱出來發言時達到最高潮。

塔亞尼在1868年到1872年間擔任巴勒摩上訴法庭的首席檢察官,關於右派政府如何統治西西里的,他自然有許多內幕可以爆料。但帶著前專業官僚的自制力,他一直抿著嘴不願加入這場爛泥仗,直到來自左右雙方的叫囂和辱罵終於讓他忍無可忍……

這位四十八歲的前檢察官緩緩地站起來,首先他轉身將矛頭指向自己同派議員,斥責他們虛偽而幼稚:「否認黑手黨的存在就像否定太陽的存在一樣可笑。」然後他調轉矛頭,慢條斯理地開始講述他經手的一個大案子。

主角是1867年上任的巴勒摩警察局長,他在1869年於一個露天廣場上被人從後刺傷。在調查本案的過程中,塔亞尼發現這位局長其實是因為勒索別人而遭致報復,他還挖掘出局長和犯罪組織的緊密關係--這個組織曾經搶劫過銀行和博物館,而博物館的失物被發現出現在局長辦公室一位員工的家裡。

塔亞尼進一步表示這絕非單一案例,在任內他還發現在蒙雷阿萊有幾起犯罪,竟然是在國民兵指揮官的認可下進行的,而即將出庭作證的兩個汙點證人,雙雙在出庭前被謀殺。但針對這個滅口案警察局長不只阻撓調查,還大剌剌地告訴法官說這是有關當局為了維持公共秩序而進行的處刑。蒐齊證據的塔亞尼將警察局長以謀殺證人的罪名起訴,卻被法院以證據不足判定無罪釋放,塔亞尼憤而辭職。

前首席檢察官的發言就像一塊大石丟進了糞坑,濺起臭不可聞的黑褐色濃稠大浪。不只原本想要利用他詆毀右派的左派議員沾得滿身腥,扛著反黑手黨正義大旗的右派更是狼狽不堪--說了那麼多漂亮話,搞了半天自己根本和黑手黨沆瀣一氣!

在媒體的報導下這些消息立刻流傳到全國各地,政府和國會的誠信面臨空前危機,左派和右派很快的就發現,比起摧毀對方來說,眼前的課題是要自保。於是他們在某種骯髒的默契下合作成立了調查委員會,針對塔亞尼所指稱的案件進行「調查」。這個九人調查小組花了一整個冬天在西西里到處查訪,所到之處都得到地方政府和「人士」的親切招待。在他們進行的大量約談中,有些受訪者痛陳黑手黨在某些產業的作為,有些則堅持有所謂「善良的黑手黨」。調查委員會無法釐清孰是孰非,只好把這些結果一股腦地全部塞進報告中,讓黑手黨的形象益加模糊。

這是黑手黨自誕生以來和其他犯罪組織最大的差異:它的善惡面貌,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下始終模糊不清,儘管它所從事的勾當絕對是百分之百的犯罪。

更不巧地是,報告完成時右派聯盟已經自行瓦解。不管對左派或右派,此時操作黑手黨議題的政治誘因已經大幅降低,而繼續追查黑手黨反而走火自傷的風險卻很高,所以這份報告就這樣被封存,國會並公開做出「黑手黨並非組織性犯罪,而是一種具有隨機性的地方人士和政府的衝突」這樣的荒唐結論。

一旦認定黑手黨並非組織性犯罪,政府就很難動用資源去掃蕩他。而這個自打嘴巴的懦弱結論,無形中更讓黑白兩道確認了遊戲規則:如果是為了某種公共形式的和平和安定,借用黑手黨的力量也無妨。

黑手黨比誰都知道這個暗示,他們在接下來的一百多年中,將不斷掐住需要他們在西西里當地的影響力的政治人物,或許是左派政府,或許是右派政府,甚至是急著要擊敗納粹的美軍--西西里社會就在統治者這些一再重複的權宜手段下,一步步落入黑手黨的全面掌控中。

到法爾科內大法官的時代時,黑手黨已經不只是一個幫派了,而是一種概念:所有的人,不管是無奈地繳著保護費的商家,或者以杯葛議案幫黑手黨老大護航的議員,乃至於為了自保而「不聞、不看、不講」的西西里廣大老百姓們,從某個角度來講,都可以說是黑手黨。


就像我那位來自帕多瓦的友人所說的:「我們全部都是黑手黨。」


我在二十八歲那年首度造訪義大利,立刻對這個美麗國度一見鍾情。一晃眼八年過去了,這些年來透過學習語言、閱讀文學、研究歷史、鑽研建築和欣賞藝術,我對她的愛戀越行深刻,但絕望也伴隨而起。

九十年代初期,長期執政的基督教民主黨因為醜聞纏身而瓦解,義大利政治從此進入紛亂的二十年。這段時間政府的無能,讓名列八大工業國的義大利陷入長期的經濟停滯,失業率居高不下,基礎建設千瘡百孔,中小企業陷入困境,大企業逃稅頻仍,財政在這些內憂外患下持續惡化,以致於被列名「歐豬四國」--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也天天佔據著報紙頭條和義大利人的心頭。

但說穿了這些問題的最根本,都在於義大利人身上。

「如果我們想要一切維持不變,那麼一切都得先改變才行。」

蘭培度沙這句話雖然講的是西西里人,但放大到所有義大利人身上也完全適用。幾乎我所有認識的義大利人,不管出身哪個區域,不管社會階層高低,都有一種對於「進步」和「改變」的本能輕蔑。就連對現狀極度不滿、開口閉口都是「改革」的知識分子們,當我深究他們的思維邏輯時,發現那樣的口號都只是表面,本質上他們並不想改變。

抓住這個反動傾向跳上舞台的,是一位叫做貝魯斯柯尼的惡棍暴發戶。今天對大多數外國人來說,也許只是興致盎然地讀著他的性醜聞報導。但在他隻手遮天操弄義大利政治的二十年中,他對這個美麗國度所造成的傷害,遠非這些性醜聞所能相提並論的,甚至可以說這些性醜聞反而模糊了焦點,讓大家忽略了他所犯下的重大惡行。

事實上這位義大利巨富被起訴的司法案件之多,在維基百科全書得另開新條目討論。從1990年第一次被起訴開始,貝魯斯柯尼涉及了黑手黨同謀、偽帳、逃稅、貪汙和賄絡警察及司法人員,林林總總超過二十幾個案件。一般先進國家的政治人物如果有這麼多案件在身,不要說退出政壇,光是要如何全身而退,可能就夠他傷腦筋了。但咱們這位肥胖的九命怪貓不只一再逃脫司法制裁,還「順便」統治了義大利將近二十年。

Transient

在已經審判終結的案件中,有兩件被特赦,有四件因為貝魯斯柯尼主導的國會修改法律條文而宣判無罪、審判終結或封存,有一件因為牽涉金額太小、無法證明這位首富有犯罪動機而宣判無罪,有五件因為各種原因而封存,有兩件被受賄法官宣判無罪,有數件因罪證不足而宣判無罪,另外有五件因為超過「審判時效」而宣判無罪或終止審判。 

親愛的讀者,您現在是不是正在揉眼睛,以為自己看的是第三世界國家的故事?

在這些讓人瞠目結舌的無罪判決的理由中,最讓外人無法理解的是「審判時效」。當然所有的司法體系都有類似時效的制度,其出發點是為了避免纏訟延宕、浪費社會資源。但在義大利這個時效的長度特別短,現行法律中--也就是被貝魯斯柯尼進一步修改過後的版本--除了被求以無期徒刑者以外,其他的審判都必須在相當於起訴書求處的刑期的時間內完成判決,唯一的底線就是這個時效在重罪最少要長於六年,輕罪則是四年。

六年?找一個好的律師,想辦法延長一審時間,然後如果一審敗訴,拖到二審也就差不多六年了,不是嗎?這就是貝魯斯柯尼所玩弄的伎倆,在義大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貝魯斯柯尼那張拉皮過度、讓人做噁的笑臉就是永遠在那邊,二十年來誰都躲不掉。

讀者困惑了,搔搔腦袋,那為什麼選民還都要投票給他呢?

事實上選民並沒有「都」投給他。義大利共和國採取是國會內閣制,拜這個國家強烈的地方主義之賜,義大利從來沒有出現可以互相制衡的兩大黨。基督教民主黨在二戰後曾經獨大數十年,最後因為醜聞而崩解,諷刺的是這數十年卻是共和國史上唯一堪稱穩定的政治期。基民黨瓦解後大小政黨林立,義大利人自掃門前雪的那種性格,讓這些政黨不只無法整合,還長期互相鬥爭。貝魯斯柯尼自己的右派政黨,其實歷來的得票率多在百分之二十上下,但因為其他政黨得票率更低,他得以用金錢和職位拉攏其他右派和騎牆派議員,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當上總理。

中國有句俗話說「清官尤可恨」,意思是清廉的官員因為站在道德制高點,往往在施政上採取少做少錯的虛無態度。而貪官因為有愧良心,在中飽私囊之餘,往往會或多或少從事點建設,有時反而比清官更有用。

如果貝魯斯柯尼是這種「有用」的貪官,那也就算了。偏偏在他斷續執政的這二十年間,除了大聲嚷嚷講一些改革的場面話,他真正的興趣始終在於自己私人的利益,從關說各級官員來嘉惠自家人,到毫不避諱地修改法律來規避自身的司法刑責,甚至大剌剌將法律修導向有利於自己事業版圖的方向--什麼利益迴避,什麼旋轉門,在此翁身上一概不存在。

而因為他的無所作為,義大利不只陷入了沈痾難起的經濟衰退,更出現了可怕的社會問題--在南義大利興起的兩大黑幫。

Transient

以拿坡里為根據地的叫做「卡莫拉」,在卡拉布里亞的則是「恩德蘭格塔」。他們所經營的「業務」,除了傳統幫派組織的綁架、搶劫、勒索和販毒以外,還多了楷歐盟油水這個獲利豐碩的新商業模式。在雨露均沾的歐盟體系中,義大利每年都分配到大筆的公共建設款項,目標是要協助他們改善落後地區的經濟條件。歐盟成立近二十年後的今天,在南義隨處可見到修築到一半的橋樑、公路和水壩,這些工程就像西西里那些從戰後就開始建造的房子一樣,永遠不會有完成的一天。

透過圍標,這兩大幫派將每一年流入南義的大筆公共建設款中飽私囊,而領薪水進行這些工程的工人們,就像在黑手黨控制下的西西里人民一樣,不知不覺已經成為犯罪結構的一部分。如果這些工程沒被幫派承包到,或者歐盟補助中斷,他們就得餓肚子,時勢所逼之下,他們所代表的選票自然就交給黑幫統籌「分配」,以確保選出來的民意代表能夠繼續推動中央和歐盟來「建設地方」。

在本書即將脫稿之際,卡莫拉和恩德蘭格塔已超越西西里黑手黨,成為義大利最大的犯罪組織。

但這一切的一切,真的都無法改變嗎?義大利畢竟是民主共和國,就算無法立即撥亂反正,透過選票慢慢淘汰惡質的國會議員,總會慢慢改善吧?

抱持這樣樂觀看法的人,就是忽略了義大利人那根深蒂固的反動天性。

如果他們真的有改變的決心,他們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許那些齊牆派的議員三天兩頭地倒戈,更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有案在身的貝魯斯柯尼修改法律來幫自己脫罪,而不以選票懲罰那些對這些荒唐的「司法改革案」投下贊成票的議員們。

但義大利人天性上對於「改變」是嫌惡的,任何可以促成進步的改革,一定都會在某些方面牴觸他們已經習慣的某種生活。就像前述南義的建築工人們,如果投票給清廉的候選人,也許最後會換來自己的失業,因此儘管明知道這樣是錯的,他們仍然會乖乖將票投給黑幫指定的候選人。就算是北邊那些自認為進步的工業省份,人們也是或多或少享受著一些其實對國家總體有害的政策。也就是說,這些人就算對於檯面上的政治敗類感到憤怒,但在沒有強烈急迫性的狀況下,他們最後往往會放棄做出改變的選擇--或更糟,選擇看起來好像有改革,但實際上不會影響到他們既有的「甜蜜人生」的方案。

如果我們想要一切維持不變,那麼一切都得先改變才行--這就是義大利的真正面貌,一個放大版的西西里。

而我為了去確認這個真正面貌,在帕多瓦友人的建議下,千里迢迢飛來到西西里。在長達三週的單人旅程中,我不斷地被這座島的美麗和哀愁所觸動--她穿著華麗卻千瘡百孔的禮服,她擦著濃郁卻腐敗的動物性香水,她的眼神發亮但卻又混濁無比,她的舉止優雅卻又時時透露著粗魯。

是啊,就像蘭培度沙筆下的安潔麗卡一樣,西西里總是擺盪在無比的高貴和全然的墮落之間。而我們就像電影中最後那場盛大舞會裡的唐.法布里奇奧,雖然對於自己的理性和尊嚴有著絕對的自信,卻拗不過她的任性而應允與她共舞一曲華爾茲。

當她那野獸般的眼神近距離盯著我們,那豐腴的肉體邊轉著圈邊靠近而來時,我們也只能被吸引得深深地墮落了,跟著那華爾茲的旋律,跟著安潔麗卡迴旋的身軀,跟著這座負載著三千年美麗與哀愁的島嶼,沈到地中海最深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