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慢板】

艾利契 Erice


我並不是很確定,此刻我是不是在天堂--就算不是,我相信一定也很接近。

在我眼前的,是跟著風緩慢起伏著的柔軟草原,宛如裹住女性胴體的絲綢緞布那般地,以波浪狀向下延伸而去,沒入緩慢飄過的潔白雲團,以更大的視野再現並開展,終而翠綠而溫柔地覆蓋住整個山谷。浪漫寫實主義畫家的水彩筆一揮,拉出了帶著完美弧度的海灣,遙遠而細碎的浪花,慢步地踱入海灣後又褪回,那潮起潮落的盡頭是驟然高聳而起的黝黑山頭,兀自突立在蔚藍的海面上,數千年雨水沖刷開鑿而出的渠道交錯而下,彷彿黑色的滾滾溪流突然被零下氣溫瞬間凍結似的,靜靜地呈現出萬千動態。懸浮在海平面上的白雲,躡手躡腳地從山後繞過,輕輕一手攬住山腰,撫慰著所有未竟的惆悵…… 

我所在的這座山城三面環海,地處西西里的西北角,海拔達七百五十公尺,擁有從古希臘時代以來各方覬覦的絕佳戰略視野。這座小巧的山城的現代名字叫做艾利契,此名源自於希臘神話中一位較不知名的半神艾利克斯,相傳他是海神波賽頓之子,精於拳擊的他,最終在一次較量中死於大英雄海克力斯的手下。

在巴勒摩我們初識了西西里史中的兩個要角:諾曼人和黑手黨,在西北角的這一隅,我們將穿越時空向前跳躍兩個千禧年,造訪西西里史上的第一個黃金年代:古希臘時代。

我們習慣稱呼的古希臘文明,其實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荷馬筆下的神話時代,此時尚未有所謂的城邦出現,但航海已經非常普及,從土耳其西岸到希臘半島,都隸屬於希臘文化。第二階段則是古典希臘時代,時間大約在西元前五到四個世紀附近,肌肉派電影《三百壯士:斯巴達的逆襲》的主題溫泉關之役,就是發生在西元前480年。最後一個階段則是在羅馬帝國興起前的大希臘時代,希臘三哲的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都活在這個時代。

有趣的是不管是哪一個階段,在台灣當我們提到古希臘文明,很少有人會聯想到西西里這座島嶼,但在這蕩氣迴腸的古文明史中,西西里不只未曾缺席,甚至多次扮演要角。

從一開始就活躍在地中海的有兩大勢力,除了發源於伯羅奔尼薩半島的希臘人以外,就是以北非為根據地的腓尼基人以及他們的後裔迦太基人,但這兩個民族在拓展版圖的動機上有著根本的差異。希臘人航海是為了尋找肥沃的土地,因為希臘本身的土地大多貧瘠,殖民地必須具備適於耕作的條件,以提供母城糧食。腓尼基人和迦太基人則是生意人,他們航海是為了貿易,所以只會建造港口以及相關設施,並不會促成農業移民。

這樣涇渭分明的兩股勢力,在東地中海四處尋找落腳處時,自然而然地在偌大的西西里島碰頭了。

希臘人從東邊出發來到西西里,自然而然先落腳在東岸,這裡有著幾萬年以來由艾納火山的火山灰所蘊養出來的肥沃土地,正符合希臘人種植小麥的需求。

腓尼基人和迦太基人從今天北非的突尼西亞出發,自然而然地先在西西里的西岸和北岸落腳。這些區域缺乏大片的肥沃耕地,所以希臘人多半過門而不入,迦太基人也就順其自然地在這裡建立了貿易港--艾利契城所俯眺的特拉帕尼半島,就是當初迦太基人建立的港口之一。

兩虎一山,衝突在所難免。其中最大的一場戰爭史稱西美拉之役,發生在西元前480年──是的,這場戰爭和知名的溫泉關之役是同一年。事實上西西里歷史在傳統上甚至堅持這兩場戰役根本就發生在同一天,雖然這感覺有點像殖民地為了跟母城們互別苗頭而編造出來的,但撇開這個不談,以對於地中海歷史的影響而言,西美拉之役絕對不下於成功阻撓波斯帝國席捲歐洲的溫泉關之役。

這場大戰,一邊是迦太基的漢米卡將軍所率領的號稱超過三十萬人的軍隊,另一邊則是在西西里東南岸的希臘殖民地夕拉古薩的獨裁者傑隆領導下的五萬士兵。兵力懸殊,而戰場西美拉又是位於西北岸,不管怎麼看迦太基應該都有十足的勝算。但是足智多謀的傑隆讓希臘騎兵偽裝成迦太基人,混進對方陣營刺殺了大帥漢米卡,這場死亡人數超過二十萬人的大戰,以希臘盟軍大勝做結。

雖然沒有溫泉關那三百斯巴達壯士奮勇擊退數十萬波斯大軍的戲劇性,但西美拉這一戰後迦太基被迫退出西西里數十年,只能留在北非活動,從而也為迦太基的沒落埋下了伏筆,而古希臘文明大約也在這個時候準備轉入前面所說的第三階段:大希臘時代。

Erice

「大希臘(Magna Graecia)」原本是地理名詞,用來統稱義大利半島南部和西西里的希臘殖民地。由於這些區域距離在希臘半島的母城很遠,雖然血緣共享,但情感上的聯繫隨著殖民者世世代代落地繁衍而日益薄弱,所以母城的人總是以半點輕蔑、半點防備的口吻,稱呼這些廣義的希臘領土為「大希臘」。

但是相對於希臘本土各城邦間永無止境的爭吵內耗,這些遠在天邊的殖民地--特別是西西里--在幾個世紀的兢兢業業下,挾著原本就有的肥沃土地之優勢,不止累積出大量的經濟剩餘,同時也將母城的文化產物如神殿、劇場和柱式等輸入到殖民地,不管在政經或文化都逐步超越母城。

希臘半島舊勢力的沒落始於伯羅奔尼薩戰爭。這場從西元前431年開打的戰爭,本質上是希臘兩大古老勢力雅典和斯巴達的攤牌之戰,前後打了27年,最後雖以斯巴達的勝利告終,但雙方的資源都在這場戰爭中消耗殆盡,這一戰打完,也正式宣告古希臘時代進入第三階段,經濟和文化重心都轉移到欣欣向榮的西西里島。

作為這趟古希臘西西里巡禮的起點,今日的艾利契其實是個十足中世紀山城的面貌:起伏的石板路、蜿蜒的巷弄、大小不一的各種教堂等,比起斜披著白色長袍的哲學家們在廣場上辯論的畫面,艾利契毋寧更像是托斯卡納那些鑲嵌在山腰的小古城們。

幸而仍有兩個景點仍能讓我們遙想那古老希臘的榮光。

首先是從主要入口特拉帕尼城門開始,一路厚實地延伸到斯巴達門的古城牆。艾利契在古希臘時代之所以兵家必爭,除了它那居高臨下、瞭望整個西西里西北角的絕佳位置以外,這座接近三角形的城有兩面是天然的峭壁障礙,光溜溜的黑色岩壁讓敵人望而生畏。而唯一沒有天然屏障的西北面,則修築增建了一道厚實的石牆,讓艾利契成為難攻不落的名城。不過也許是天然腹地太狹窄,又或者是地中海大戰略的轉變,以結果論來說,艾利契在進入古羅馬時代後就不再扮演過去的關鍵角色,今天旅人走在被荒草淹沒的古牆便道上時,不難感受到一股沒落的氛圍。

在古城牆的盡頭斯巴達門處回轉,沿路向上而行,未幾眼前會開展出遠瞭整個海岬風光的酣暢大景,而更吸引人目光的,是座落在艾利契城邊緣陡降約一百公尺、幾乎是懸在半山腰上的一座塔樓。

這座哥德風塔樓是在十九世紀修建的,其所在的位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那樣鑲嵌在半山腰的小小石盤,簡直是中世紀騎士傳說中邪惡魔法師囚禁公主的完美地點,稍微恍個神好像還真不難看到龍騎士駕馭著座騎從海面低空飛來,閃避著魔法師連珠炮施放的火球,沿著山坡仰衝向塔樓的畫面。

塔樓旁就是另一個仍可讓人追憶古希臘榮光的景點:維納斯古堡。古希臘時代自然是沒有城堡這種東西,但根據旅遊導覽,這個有著諾曼式外觀的建築裡面,保存了一個在古希臘時代名聲非常響亮的神殿遺跡:維納斯神殿。

支付入場費時,我對於名稱如此堂皇的遺跡卻只收取區區數歐元感到些許困惑,但才踏入一步,立刻就理解了--因為舉目所及除了一些殘牆破柱外,這個由諾曼式城牆環繞的遺跡可以說是乏善可陳,就連官方製作的單頁導覽都很淒涼地只有幾個遺跡點。

編號一的是「代達羅斯之牆」,眾所皆知代達羅斯是希臘神話中建造迷宮困住怪物的傳奇工匠,但是硬把代達羅斯跟我眼前這堵破牆連在一起的,竟然只是羅馬帝國的史學家狄奧多羅斯寫過的一段話:「…艾利契附近有著一塊在峰頂上的大石頭,它是如此的高,以致於圍繞在阿芙羅狄忒神殿的結構體幾乎像是要掉落懸崖那樣的。代達羅斯強化了這個結構體,他建造了一堵牆圍住大石頭,並把牆的高度擴增到一個讓人讚嘆的水平。」

嗯,阿芙羅狄忒是希臘神話,羅馬神話中則是維納斯,這點我這個遠東的小書僮還知道。但請教一下這位連希臘時代都沒跟上、甚至比凱薩大帝還小十歲的羅馬老先生:你到底是憑哪一點判斷我眼前這堵斑黃的破牆有這麼神氣的神話過往的?

編號二號的遺跡名稱是「維納斯之井」,傳說中維納斯在這裡洗過澡--這位小姐可能是所有希臘神祇中最常被偷窺入浴畫面吧--但這回導覽手冊很務實地解釋,根據考古結果,這塊小窪其實是古代的蓄水池,是為了供給神殿用水而建造的,一直到古堡被廢棄前,都還在使用中。

但不論如何,在希臘人進駐艾利契之前,迦太基人就已經在此祭祀維納斯女神。據說每年八月中的祭典中,迦太基人會在此釋放上百隻的白鴿,和一隻代表女神的紅鴿,這些受過訓練的飛禽們會在九天後返抵北非迦太基城的神殿,為迦太基人帶來多產和豐饒的福報。

艾利契雖然不曾正式成為希臘的殖民地,但左近的古城塞吉斯塔是西西里西岸最重要的希臘城邦之一,有不少希臘人也擴散定居到艾利契來,兩城的關係也越來越密切。

在西元前415年,雅典大使們接受塞吉斯塔的招待,到艾利契參觀維納斯神殿,據說他們被神殿中豐富的寶藏所震懾,決定與塞吉斯塔聯盟,向後者的死對頭塞里努斯宣戰。塞里努斯就在今日西西里南岸的古蹟景點塞里努特,那兒有一座緊鄰著蔚藍地中海地神殿遺跡,從遠處眺望,海水在神殿柱子之間的空隙閃耀著光芒,讓人不禁覺得也許神祇們還是偶爾會來逗留下下棋之類的也說不定。

塞里努斯在當時是西西里最強大的城邦夕拉古薩的盟軍,因此這趟秀味十足的維納斯神殿之旅也種下了雅典人兩年後攻打夕拉古薩的種子。而稍微對希臘歷史有研究的人就會知道,這場雅典和夕拉古薩的艦隊港口戰是以雅典的全面潰敗作結,也間接讓雅典在伯羅奔尼薩戰爭的後半氣勢逆轉,最終輸給了斯巴達。

整個過程中,艾利契一副事不關己地繼續奉祀著豐饒女神維納斯,假裝沒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改變了古希臘的歷史,要等到以「皮洛士的勝利」這個哀傷的名詞傳世的馬其頓王皮洛士,在西元前278年拿下艾利契後,她才會再次出現在歷史年表上。

啊,差點忘了還有編號三的「古羅馬浴場的正面」,但我看了一眼這塊毫不起眼的小小破敗「正面」,毫不猶豫地把導覽手冊塞入包包中,轉身走向遺跡出口。

Riserva naturale integrale Saline di Trapani e Paceco

 

 

塞吉斯塔 Segesta

 

在我的眼前,一隻老鷹豪氣地張著翅膀,像是凝結在半空中似地,維持著平穩的姿態迎著風滯留。我著迷地凝視著牠,那距離是如此地近,似乎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牠翅膀的尖端。但在我跟前的是陡峭的斷崖,快速墜落向下展開成大片的平原,新綠的葡萄園阡陌縱橫,防風林星羅散佈其間,石砌農舍淡淡冒著白煙。

我的身後則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劇場,我就站在劇場的舞台位置正中央。前面提過塞吉斯塔是很重要的希臘城邦,從這座直徑六十三公尺、可以容納超過三千兩百位觀眾的巨大劇場就是最好的證據。但相對於當年的繁榮,今天的塞吉斯塔只剩兩座山頭,一座神殿和一座劇場分居兩端,一些挖掘出來的遺跡散佈其間,一張成人票提供你爬上爬下拍紀念照、以及在烈日下走一小時山路的權利。

但春天的西西里,是會讓人忘記勞累地五彩爛漫的--翠綠色的草原鋪滿山丘,點綴其間的各色花朵,鮮黃、豔紅、淡藍、粉紫、嫩白地讓人眼花撩亂,蜜蜂和蝴蝶娑巡迴舞,甜但不膩的花香漾盪在空氣中,就連便道上的塵土似乎都忘了飛揚,即便頑皮的金髮孩童們尖叫著來回衝刺著。

噢,還有那半山腰的神殿。

Tempio di Segesta

一般來說,除非是享受得起直升機行程的有錢人,否則就算到了雅典,旅人也難以由上而下完整看到教科書上希臘神殿那長方形結構的幾何面貌,最多只能在大到不像話的柱子旁比出手勢,拍下沒啥說服力的到此一遊照。

但在塞吉斯塔,任何旅人都能從各種角度、搭配不同的前後景,欣賞一座雖然從未完成、但具備著正宗多利安風格的神殿。那是因為這座西元前四百年左右所建立的神殿,所在的位置是在海拔三百公尺的一塊平地,劇場則在另一座更高的山頭上,因此在前往劇場的健行路徑上,旅人會一再不斷地看到不同大小、不同場景設定下的神殿--這可不是一般的希臘神殿所能提供的服務呢!

一座完成的古希臘神殿會有裡外兩圈巨柱,而塞吉斯塔這座神殿只有外圈三十六根多利克柱,柱高約九米,底座寬度達兩米,尚未鑿紋,兩端的正面雖然已經上了山形牆,大致具備完整結構,但是整座神殿終究是缺了內圈,所以整座神殿呈現讓人熟悉卻又陌生的迷人樣貌。

漫步其中,陽光從四面八方毫無遮掩地灑入,柱影縱橫,讓我不禁想起巴勒摩那異曲同工的抽搐的聖瑪利亞教堂--只是這回請來的樂手可能得是新音樂大師雅尼之類的,爵士樂興許是搭不起來囉!

 

 

阿格里真投 Agrigento


「一切都好嗎?年輕人?」

我把頭從旅遊導覽上抬了起來,眼前是一個矮小的老爺爺,坐在西西里常見的摩托車改裝的迷你貨車上,後頭的平台上堆了幾顆不知名的瓜類。老先生的白上衣沾著些許泥土,腳下踏著黑色長膠鞋,神情擔心地看著我。

遇到救星了!我立刻把抄著民宿地址的紙條拿出來,一邊給他看旅遊導覽書上那小得可笑的阿格里真投地圖,一邊很有禮貌的請他為我指路。老先生看了看地圖,歪著頭把旅遊導覽左轉右轉,抬頭望了一下四周,把導覽闔起來塞到我懷裡,拿過抄著民宿地址的小紙條,咕噥了一句:「這應該是在大教堂附近。」

「對對對,他們也是說就在大教堂附近,應該是在這個地方。」我手忙腳亂地又攤開導覽到地圖那頁,指著地圖左上方標寫著Duomo字眼的建築。老先生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瞄了一下我身邊的標緻小車,低聲用西西里方言嘟噥了幾個字,然後跟我說了阿諾史瓦辛格那句放諸四海皆準的名言:「跟著我來!」

不過當然是用義大利語。

於是我鑽回我的小車,老先生重新啟動了迷你貨車的引擎,噗嚕嚕嚕地,車子發著巨大的聲響抖動起來,然後開始向前緩慢移動,我立刻謹慎地排入一擋踏著油門跟上,然後切入二擋,然後不一會兒我就發現,我應該永遠沒有機會切入三擋--老先生貨車的極速似乎就是行人的速度而已,用音樂術語來講就是「Andante」,用臺語來講就是「么壽慢」。

我想當時的畫面一定很好笑:西西里那足以逼瘋一個人的烈日炙烤下,一台老舊的迷你貨車上坐著一個入定老僧,吵雜地緩步前進,後面跟著一台亦步亦趨、閃閃發亮的銀色小車,裡面坐著一個表情困惑的黑髮黃種人。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來到一個廣場,老先生把車子減速--如果真有速度可減的話--然後靠邊停下,我也跟著照做,下車後只見老先生跟我揮揮手,我下車趨前,他伸手跟我要了抄著民宿地址的紙條,跟一旁剛要跨入一台黑色飛雅特的歐巴桑開口搭訕,快速用方言問了幾句,歐巴桑回頭看了一下路的盡頭,兩人來回幾句話,她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老先生則一副『不用謝我』的表情向我說道:「我只能帶你到這裡,這位女士會帶你到民宿附近,日安。」

我跟他握了握手,看他又兀自發動引擎,以極速向路的盡頭緩緩而去,我回頭一望,剛剛和他初次碰面的地方還在視線範圍內,大概四五個路口開外而已--嗯,不管怎樣,最少有進展了。

我跟著歐巴桑和她的飛雅特,在出乎意料繁忙的車陣中,左轉右拐,從大路轉到小路,再由小路回到大路,就在一個上坡的左轉髮夾彎,她把車靠邊停了下來,我立刻跟著靠邊,用力拉起手煞車,困惑地在空曠的四周尋找著類似教堂的建築。

只見她走出車子,向路邊正在聊天的幾個年輕人問話。我關上車門走了過去,坐在紅色重型機車上、墨鏡架在頭頂的一個光頭年輕人瞄了我一眼,歐巴桑轉頭跟我說:「我只能帶你到這裡,這位年輕人會帶你到大教堂附近,到那邊你應該就可以找得到民宿了,日安。」語畢跟我握了握手,然後開車離去。

光頭仔把墨鏡推回鼻上,一言不發地點燃了重機引擎,轟隆聲中緩緩向前行去,我連忙發動車子跟上。就在我還在忖踱著自己會不會被「交接」給第四個帶路人時,年輕人停了下來,指了指前方一個龐然建築:「那就是大教堂。」我回頭看了一下,剛剛和年輕人見面的髮夾彎果然也還在視線範圍內,這一整個就是走路就可以到的距離……

我謝過了年輕人,他把紅色機車調了頭,轟隆隆地往回頭騎去,不過三四個路口,他就回到朋友身邊,停好車子,繼續聊起天來。

很好。


阿格里真投位於島的西南岸,是西西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雖然根據考古的結果,阿格里真投一開始是作為附近的希臘大城傑拉的次殖民地而興起的,但傳說毋寧更為浪漫:據信這座在半山腰眺望著大海的城市,是由我們在前面提過的傳奇工匠代達羅斯所創立,

任何讀過希臘神話的人,一定都對這個故事很有印象:一對父子為了逃亡,用蠟和鳥羽製作了可以裝置在手臂上的人造翅膀。在他們起飛離島後一開始雖然很順利,但是「年輕人畢竟是年輕人」,過度興奮的兒子不顧父親的警告,飛得太高太靠近太陽,導致翅膀上的臘融化,羽毛散落,最終失去浮力而墜海身亡。

這個傻兒子叫做伊卡魯斯,父親就是代達羅斯。

在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出生於雅典,是希臘王室之後,他的名字在古希臘文中就是「狡慧的工匠」之意。據說他的技藝直接繼承自雅典娜,這位象徵智慧、法律和戰爭的女神,其實也兼管勇氣、靈感、文化、法律、數學、藝術以及工藝--挺忙的其實。代達羅斯受教於他,自然得到了高人一等的工匠技術,但他卻因為觸怒了女神,而被流放到克里特島,關於代達羅斯的知名故事,大多是從這裡開始的。

克里特島的國王是米諾斯,是宙斯和凡人情婦歐羅巴的結晶。宙斯勾引歐羅巴時是化身成一頭公牛,諷刺的是,他們的兒子米諾斯所娶的皇后,也在海神波賽頓的施術作弄下,對島上的公牛產生了生理上的偏好。這種令人側目的性癖好的產物,就是牛頭人身的殘暴怪物:彌諾陶爾。發現自己被四腳獸戴綠帽的米諾斯憤怒至極,要求代達羅斯打造一座迷宮來囚禁彌諾陶爾。這個迷宮設計得如此精巧,不只彌諾陶爾無法逃離,還很方便地成為米諾斯用來懲罰囚犯或戰俘的工具。

Agrigento

但在知名的神話版本中,雅典城的創建者、也是波賽頓之子的忒修斯自告奮勇要挑戰彌諾陶爾,他在代達羅斯的秘密指導下,直闖迷宮最底層,一番大戰後一劍刺中彌諾陶爾的咽喉,砍下他的頭,隨後安然無恙地脫離迷宮。權威遭到羞辱的米諾斯,遷怒到代達羅斯身上,斥責他的設計不夠精密安全,將他和伊卡魯斯關入一座高塔中--前述以蠟和鳥羽製作的人造翅膀,就是代達羅斯這位工匠大師為了逃離這座高塔而設計出的裝置。

在出發之前,代達羅斯給了兒子這樣的建議:「別飛得太高,否則太陽會將蠟融化;也別飛得太低,否則海水濺起的浪花會沾濕翅膀。」興奮過度的年輕人大概只聽到後半段,因而導致了帶著濃厚寓言性的著名悲劇。

代達羅斯忍著悲痛繼續往西飛,最後筋疲力竭地降落在西西里島。在傳說中,他在今天的阿格里真投附近,結識了西西里島三大原住民部族之一的西坎人,並和他們當時的國王成為好朋友。擁有一身好手藝的代達羅斯深受西坎人愛戴,一起在半山腰上建立了名為阿克拉加斯的城市,也就是今日的阿格里真投。

但就像先前的艾利契一樣,今日的阿格里真投城內,其實幾乎嗅不到一絲古希臘的氣息--蜿蜒曲折的小徑,夾道的古老建築,上下飛馳的階梯,此起彼落的巴洛克教堂,十足是一個適合在午後靜靜散步的山城。

但即使如此,全世界的古希臘文化愛好者們仍然年復一年地湧向阿格里真投,那是因為就在古城的山腳下,有著一大片名列世界遺產、足以媲美希臘本土的古希臘神殿遺跡。這個遺跡總面積實在太龐大,因此得到了一個很「聖鬥士」的現代名稱:神殿谷。

 

當我邊喝著午餐後的濃縮咖啡,邊問餐廳老闆大概神殿谷大概要逛多久,對方皺著眉頭表示光走就得走上三四小時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抑或是拿西西里人的悠閒步調來污辱我這個精實的台灣人。但在開車下山、找到神殿谷停車場、停好車、買完票、走進入口後,我整個人呆住了。

這輩子絕對沒有想過會看到這樣的景象:在乾燥的廣袤大地上,深綠色的橄欖樹零星地散佈,一道寬敞的脊地突出地表。在脊地上的是一條黃土大路,筆直地通往看不到的盡頭,沿著黃土路右側的,是各種挖掘出來的古希臘柱和建築部分,以及一座座狀態各自不同的神殿,右眺著一望無際的平原。

這樣說好了:如果星矢、紫龍和瞬當場在我面前出現,高吼著沙織的名字一路往下衝,那畫面可能也不會太突兀。

Valle dei Templi / Agrigento

神殿谷的縱深之可觀,最遠處的神殿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小的蜂蜜蛋糕,旁邊的黃土地上則散佈了一些不成比例的小小螞蟻--那是正在分食這塊蛋糕的遊客們。而我看了看腳下已經被折磨多日的球鞋,惦了惦肩上相機包的重量,抬頭瞄了瞄熾烈依舊的太陽,只能認命地踏上這沒完沒了的「聖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海克利斯神殿。說是神殿,但目前只剩下九根大致完整的柱子站立在原本的基地上,四周則散落著已經崩毀的殘骸。雖然面貌頗為不堪,但是這可能是神殿谷最古老的神殿,建造時間大約在西元前五百年左右--彼時溫泉關之役和希美拉之役都還沒發生,也就是還在進入大希臘時代之前,真不可謂不古。

據考證,海克利斯神殿以最初供奉海克利斯的神像而得名, 原本有三十八根高九米九、直徑兩米的柱子。神像本身在古羅馬時代被惡名昭彰的西西里總督費爾斯據為己有,神殿本身經過時代摧殘,崩敗凋零,直到二十世紀初才被回復為今日九根柱子並排的模樣。

說到這羅馬總督費爾斯,對遠東的我們來說此君也許不是啥能夠勾起任何記憶的角色,但作為古羅馬帝國所任命的第一任西西里總督,他對於西西里的壓榨和摧殘,足可讓他在不曾缺過暴君的西西里史中佔有一席惡徒之位。

費爾斯在西元前73年被羅馬帝國任命為總督,過去在其他職位就常侵佔公物的他一點也沒浪費時間,立刻在梅西納建立了一支船隊,用來運送他即將竊取的文物--他將公共建築上的雕像鑿下,把裝飾用的寶石挖走,清空寶庫中的值錢物品,這些贓物經由他在梅西納港的船隊,運往不知道在哪的私人寶庫,從此不見天日。據說他在阿格里真投偷海克利斯神像時,派了一群士兵在清晨偷偷摸摸地開始行動,但因為消息走漏,憤怒的當地居民群起圍勦,場面極為難堪。

除竊佔公物之外,他賣官鬻爵,侵佔公款,偽造文書,強佔民財,總之所有可以污錢的勾當,他都仗著自己在羅馬的強大後台毫不節制地幹著。在公務上他則完全倦怠,軍事防禦的疏忽讓沿海再度淪為海盜劫掠的對象,內陸的農民不堪官兵和強盜兩方侵擾,紛紛棄田遠走,農產量急速下滑,經濟衰圮,西西里人咬著牙日夜咒罵著。

在屢次向羅馬陳情無效後,西西里人決定正式提起訴訟,控告這個貪官。而他們請來的律師不是別人,正是日後名震四方的雄辯家西塞羅。西塞羅為這場官司準備了五篇慷慨激昂的控詞,並事先交付出版傳閱,好讓更多的貴族可以事先閱讀他對這位惡官的犀利控訴,形成輿論壓力。而這些寫在紙面上的控訴是如此有說服力,官司還沒開打費爾斯就已經察覺風向不對,連夜逃往馬賽,並老死於異地。而西塞羅也一戰成名,在那個極端重視公開演說能力的時代,一躍成為遠近皆知的政治家。

從海克利斯神殿遺跡往下繼續走,沿路上淨是各種挖掘出來的殘缺古蹟,然後我們會來到一座可能是全世界除了雅典的赫淮斯托斯神殿以外、保持最為完整的希臘神殿,其名為協和神殿。『協和』這個拉丁名稱其實與神殿本身一開始的用途無關,是後來古羅馬時代追加的。但大概是受到這個名稱暗示,古代的阿格里真投居民們相信,如果要拜訪這個神殿就一定要夫妻一起,不能單獨前往,否則會影響到婚姻美滿。

這座建於西元前430年左右的神殿採用的柱子也是多利克柱式,高六點八米,直徑一點四米,比先前我們看到的柱子小一號。神殿的兩層結構以及分室都非常完整地保留了下來。之所以能夠保存如此完整,據說是因為它曾經在西元六世紀時,由當時阿格里真投的主教改建為教堂使用,由於改建的方式相當友善,所以在十八世紀時才得以整修回復到神殿今日的完整面貌。如果說希臘派和西西里派的神殿迷們要吵架的話,這座宛如教科書材料的協和神殿無疑是後者最大的籌碼。

繼續沿著聖路往下走,依舊是沒完沒了的殘存遺跡,間雜著據說從古羅馬時代就種植著的、壽命已經超過兩千年的古老橄欖樹,我靠近這些樹幹滿是脊瘤的古老生物,那深綠到接近黝黑的樹葉上泛著油光。我在不禁舔了一下嘴唇,想像著這樣古老的橄欖樹所孕育出來的果實,醃製成開胃菜後,搭配西西里黑色阿弗拉紅酒,不知道會是什麼滋味?

肩上的相機似乎越來越重,偶爾跨過遺跡、站到古城牆上眺望一下平原,也沒有一丁點微風吹來,只有太陽沒頭沒腦地持續照著,我開始懷疑這種狀況下,可能連星矢他們都無法順利撐完整條聖戰旅程了--再怎麼說聖鬥士的聖衣們看起來都挺笨重的。然後有點意外地,在兩個多小時的健走後,我來到了聖路那原本不存在的盡頭,以及矗立在小丘上的赫拉神殿。

赫拉神殿保存狀況雖不若協和神殿完美,但也只有幾根柱子傾倒,其他包含兩層結構在內,都大致完整,但雖如此,周圍卻圍起了柵欄,對照手中的旅遊導覽,才知道在筆者出生的那年,這裡曾經發生過地震,所引起的土崩導致神殿地基侵蝕,結構堪慮,為了安全才圍起柵欄的。繞到旁邊仔細一看,神殿的外側還真的就矗立在脊地的邊緣,彷彿隨時都可以隨著土石流傾瀉而下似的,但好像也沒有看到任何補強的企圖--以義大利人作事的風格來說,好像不應該感到意外就是了。

就這樣,長達兩個多小時的聖路之旅終於來到了尾聲,長舒一口氣的我轉身,看到那毫不留情的聖路以相反的方向延伸而下,立刻發現一個悲慘的事實--該死!來的時候走了多久,回去當然也就要走多久……